第21章

赵楷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我自然信皇兄与此事无涉。可那密报中说,龙四此人,不仅与北地有牵扯,他那条水道的源头活水……似乎有几股来自江南。而皇兄在江南的几处产业,恰好就在那活水之畔。”

“放肆!”太子勃然变色,拍案而起。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背脊窜起,瞬间遍布四肢百骸。他与郭亮确有隐秘的银钱往来,但那仅仅为一些亲戚之间的“礼尚往来”罢了,江南产业的确为郭亮所赠,但那产业来源为何,他却不曾得知!

而“龙四”这个名字,他依稀在幕僚的密报中见过,似乎的确有郭亮有所牵扯,可这事,与他何干?

赵钰心念电转,死死盯着赵楷:“三弟,你到底想说什么?莫不是二弟派你来,用这等捕风捉影之谈构陷于孤?”

“皇兄误会了!”赵楷一脸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委屈,“若真是二哥的意思,我何必绕开他,先来见您?正因我截获了这份情报,知道二哥为人……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若他顺藤摸瓜,真查到了皇兄的产业上,届时呈到父皇面前,哪怕皇兄是清白的,也难免落个‘失察’之罪。你我乃一母所生,手足之情,血浓于水,小弟怎忍心看皇兄陷入这般境地!”

他见赵钰面色稍缓,但疑虑未消,便又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皇兄,二哥的性子,您定是比我还清楚。他是一柄刚刀,只知斩断,不知转圜。此事一旦沾上,便是甩不脱的泥。父皇近日本就对他青睐有加,若您再因此事受了申饬,这朝堂之上……”

这番话,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太子的心坎上。他最怕的就是这个!赵玄原就因剿匪有军功在身,此次治河又雷厉风行,声望日隆。若自己再与郭亮案牵扯不清,储位必将岌岌可危!况且,除了老二赵玄,还有老四、老六在后虎视眈眈……

太子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颓然坐下,声音沙哑:“那……依三弟之见,当如何是好?”

赵楷见他已然信了七八分,这才图穷匕见:“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关键,就在于那个龙四!必须赶在二哥的人之前,让他闭嘴,或者……让他换个说法!将所有与江南相关的线索,都掐断!”

他顿了顿,满脸“为难”地看了一眼白逸襄:“只是……小弟素来给人游戏风尘的印象,那龙四是何等江湖枭雄,未必信我。且此事需做得滴水不漏,言辞之间,既要威逼,又要利诱,分寸拿捏,难如登天。小弟思来想去,唯有请知渊先生与我同往。凭先生之机变、口才,定能拟出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说服龙四,为皇兄永绝此患!”

白逸襄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当面斗法,原本正看得兴起,赵楷突然话锋一转,自己又成了话题的焦点。

这才明白他为何这般迂回地连哄带吓的对待太子。

可他又不明白,为何赵楷要大费周章的带他走?

白逸襄眼珠转了又转,仍是想不出缘由,但赵楷乃赵玄党一员,应当不会胡来,想必赵玄有要事安排?

赵钰听了赵楷的话,沉默了好一会,他看着垂手而立、神情平静的白逸襄,又看了看一脸“为兄分忧”的赵楷,心中急速权衡。

此计无疑是饮鸩止渴,但眼下已无更好的办法。赵楷说得对,赵玄那脾气,绝不会为他遮掩。

良久,赵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好!”他看向白逸襄,眼神复杂,“知渊,你便随韩王去一趟!此事关乎孤之清誉,以及……我赵氏江山的安稳,万万不可有失!”

白逸襄长揖一礼,动情道:“逸襄领命,定不负太子所托。”

赵楷嘴角隐隐浮出笑意,连忙用扇子掩面,发出一声慨叹。

“事不宜迟,白詹事,你我即刻启程吧!”

*

月华如水,韩王马车之内,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语。

直到马车出城,白逸襄才道:“韩王殿下今日这出戏,唱得当真精彩。”

赵楷拱手笑道:“岂敢岂敢,若论唱戏,我怎比的上知渊兄?”

白逸襄拱手道:“韩王过奖了。”

见赵楷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白逸襄不知他为何如此高兴。

赵楷唤侍从备茶,马车停了一会,待侍从准备好茶几和清茶,马车继续行进。

赵楷亲自为白逸襄斟茶,赔礼道:“此番行事过于仓促,未提前告知先生,还望先生海涵。”

白逸襄接过茶,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在下不明,韩王此举……是秦王殿下的意思么?

赵楷闻言轻笑一声,“不。”

他捡起麈尾扇,扇了扇,漾起一丝狡黠而促狭的微光,“这可不是我那耿直的二哥能想出来的主意。”

耿直?

赵玄如此心思缜密,滴水不漏之人,怎能称之为耿直?

白逸襄默然不语,静待下文。

“知渊兄可知,”赵楷忽然身子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自我离京,二哥寄来的书信,十封里倒有八封会提到你。”

白逸襄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赵楷。

“我二哥那个人,你也是知道的。” 赵楷摇着扇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我知道什么?说的好像我跟你们很熟似的……

“他啊,像块万年不化的寒冰,言辞更是惜字如金。可信中谈及先生,却总是不吝笔墨,‘逸襄之才,可安天下’,‘逸襄之智,胜我十倍’……啧啧,我与他兄弟二十载,也未曾听过他对谁有如此高的品评。”

白逸襄大义凛然,对着窗外拱手道:“秦王殿下过誉了,能被秦王殿下赏识,微臣何其幸甚,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也!”

赵楷难得的,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比自己还能演的人。

从家宅到朝堂,在从朝堂到地方,如今连在这只有方寸之地的马车之内,他也兢兢业业,乐此不疲。

他并非怀疑白逸襄有什么不轨之心,只是,总感觉他深藏不露,秘密甚多。

秘密,自是让他兴致勃勃。

更何况,二哥若真能得此品貌才学皆上乘的男儿常伴左右,不愁其霸业不成,更加不愁……他日后内心寂寞无人诉说……

思及此,赵楷脸上笑意更胜。

白逸襄看他那不甚正派的神色,顿觉此事或许是自己想的太多,恐怕这位不按道理出牌的韩王,并没什么重要之事需要他必须随行处理。

“那么,韩王可否告知,此举,到底所谓何意?”

赵楷不再卖关子,从袖中拿出赵玄的书信递给白逸襄,“二哥让我立即到朔津议事,我一路无趣,便顺路拉先生陪我去朔津,以消解旅途之烦闷。”

果然……如他所料。

白逸襄未再理会赵楷,而是专心看信,赵玄信中提到龙四之事,又急招赵楷来朔津,白逸襄略作思量,顿觉茅塞顿开。

妙!妙啊!

此前白逸襄虽知赵玄必然会想办法将龙四收为己用,却未曾去想秦王该如何招安,如今想来,派谁去都未必能说服龙四。

唯有赵楷!

白逸襄赞许的点点头,秦王识人用人之能,胜自己十倍!

得此明主,何愁霸业不成?

白逸襄突然眼神热烈的看向赵楷,这一次,换赵楷莫名其妙,被他盯得浑身难受。

白逸襄将书信还与赵楷,道:“韩王抬爱,逸襄理当随行。只是,你我二人车架若是未去江南,而是去了朔津,恐太子殿下猜疑,对秦王不利。”

赵楷笑道:“先生放心,小王自有安排。”

当晚,韩王车驾进入清平郡东部永和县,此县通南北东三向,是清平郡最重要的商贸集散要地。

韩王一行人在县丞的官邸住下,夜里,县丞官邸的后门驶出两辆形制朴素的马车,及十几名随从,一路向北驶去。

第二天,县丞官邸驶出了韩王华贵的马车,连同二十位亲兵陪驾朝东南进发。

……

白逸襄同韩王赵楷的车驾一路向北,驶向朔津郡之时,黑石峡最大的灾民营地中央,一夜之间,立起了一面一人多高的牛皮大鼓。

鼓身漆黑,鼓面紧绷,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鼓旁立着一块高大的木牌,上以醒目的朱砂,书写着几行遒劲的大字。

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的书吏,正站在鼓前。他便是沈酌,此刻他环视着四周那些麻木而畏惧的目光,用他那并不洪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反复诵读着木牌上的告示:

“奉秦王殿下令!体恤灾民疾苦,特设‘鸣冤鼓’于此!凡有能揭发官吏克扣口粮、虚报人头者,一经查实,赏银百两!授‘免役券’一封,三代之内,免除徭役!”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死水般的营地。

起初,是死一般的沉寂。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只是远远地窥伺着,眼中满是怀疑与畏惧。赏银百两?三代免役?这天底下,岂有这等好事?怕不是又是什么哄骗人的新花招。

就在这时,几个平日里在营地作威作福的工头,交换了一下眼色,狞笑着朝人群中几个面露异色的灾民走去。

可他们刚走出两步,便只觉得后颈一凉,一股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随即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

人群中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有几个眼尖的灾民,瞥见了几道黑影,如鬼魅般一闪而过,没入了窝棚的阴影之中。

秦王暗卫,早已布控四周,雷霆之威,无声而至。

第一批意图破坏政令之人已然销声匿迹。

沈酌没受干扰,开始了第二步。

他命人抬出数口大锅,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袋袋饱满的粟米倒入锅中,架起火,煮起了浓稠的、几乎不见水分的干饭。很快,一股久违的、纯粹的米饭香气,便蛮横地钻入了每一个灾民的鼻腔,勾起了他们腹中最原始的饥饿。

“殿下有令!”沈酌再次高声道,“旧有名册,尽数作废!自今日起,口粮不再按人头发放,改为‘计功筹食’!凡参与修筑河堤者,每掘土一担,可至工头处,领取‘工筹’一枚!”

他高高举起手中一片刻着“秦”字的竹筹。

“凭此工筹,可至此粮台,换取干饭一碗!肉汤一勺!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肉……肉汤?”人群中,终于有人发出了不敢置信的惊呼。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干瘦、脸上带着几道疤痕的中年汉子,不知是饿疯了,还是被那“赏银百两”、“三代免役”的承诺冲昏了头脑,他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鸣冤鼓前。

“草民……草民有冤要鸣!”他嘶吼着,抡起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了鼓面上!

“咚——!!!”

那一声沉闷而响亮的鼓声,击入每个食不果腹的难民心底。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被压抑了太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灾民们蜂拥而上,将沈酌和他的书案围得水泄不通。

“官爷!我们队上的王工头,每日只发半碗稀汤,他自己却顿顿有白面馍馍!”

“官爷!我亲眼看见,粮仓的刘大使,昨天夜里偷偷拉走了三车粮食!”

“还有我……我弟弟明明上个月就累死了,可工头的名册上,还记着他的名字领工钱!”

群情激愤,人声鼎沸。

沈酌端坐于案前,他身后的书吏们,奋笔疾书,将一条条线索,一个个名字,都详细地记录下来。

*

三日后,朔津郡官仓永丰仓外,再次人头攒动。

赵玄身着玄色筩袖铠,腰间束着一根粗犷的犀角带,肩上罩着一领大红织金战氅,于风中猎猎作响,他按剑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更显英姿卓绝。

赵玄身旁站着彭坚及监察御史陆琰,身后,是数百名盔明甲亮的朔津军,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台下,跪着一排被五花大绑的官吏和工头,为首的,正是永丰仓的仓储大使刘弥和几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总工头。

沈酌手持一卷核实完毕的罪状,高声宣读。每一条罪状,都有数名灾民出面指证,人证物证,俱在。

“……仓储使刘弥,监守自盗,倒卖官粮三千石,罪证确凿!”

“……河工总役头张顺,虚报户籍三百一十名,克扣廪食钱饷,致二十三名河工冻饿而死,罪大恶极!”

听着那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罪状,台下的灾民们,眼中由麻木转为愤怒,最后,化作了滔天的火焰。

就在此时,一阵喧哗声自人群后方传来。一队由十数辆华丽马车组成的车队,在一众家仆的簇拥下,竟蛮横地冲开人群,停在了高台之前。

为首的车驾上,走下一位身着紫色襕衫、头戴玉冠的老者。他面容清癯,眼神倨傲,正是朔津郡的中正官,出身太原王氏的王聃。他身后,跟着数位同样衣着华贵的本地士族代表。

王聃并未理会高台之上的赵玄,而是环顾四周,对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灾民,皱起了眉头,用一种仿佛施舍般的语气,朗声道:“尔等愚民,受奸人挑唆,在此喧哗,成何体统!刘大使乃我王氏远亲,平日里乐善好施,岂会行此贪墨之事?定是尔等刁民,欲敲诈勒索!还不速速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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