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以他对玉芙蓉的了解,他断不会自尽。

可是,他此时的想法又显得极为可笑,他本以为玉芙蓉与自己是朋友一场,结果……

赵玄眼神暗了下来,看向一旁的孙太医。

孙太医拱手道:“殿下,老臣已经仔细检验过了,茶水含有一种西域奇药,名为‘合欢散’。此药无色无味,入水即溶,寻常人服下后,不出半刻,便会情思错乱,神志不清,极易……极易受人摆布,行苟且之事。”

孙太医说到最后,已是满头大汗,不敢再往下说。

彭坚听了,却是勃然大怒,一拳砸在地上:“岂有此理!到底是谁,竟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构陷殿下!”

孙太医淡淡道:“如今殿下风头正盛,到底对谁威胁最大?”

彭坚想了想,“太子?!”

在孙太医的眼神示意下,彭坚连忙捂住嘴。

赵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方丝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心上被茶水烫出的那一点红痕,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逸襄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

他想起了那人打掉茶杯时,眼中如释重负的笑意。

想起了那人指着玉芙蓉时,厉声呵斥的疯狂。

也想起了那人最后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此事,事关殿下的性命与清誉,不可不察!”

他与白逸襄,是政敌。

这一点,毋庸置疑。白逸襄是太子赵钰最倚重的谋士,东宫的许多决策,背后都有他的影子。赵玄不止一次,在朝堂的暗流交锋中,感受到过来自这位“第一才子”的压力。

他一直以为,白逸襄和太子是一丘之貉。

可今夜……

一个忠于太子的人,为何要冒着背叛的风险,用如此激烈的方式,来救自己这个“敌人”?

他的动机是什么?

难道,这真的是一场苦肉计?先救人,再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接近自己,图谋不轨?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以白逸襄的谋略,若真要演一出苦肉计,绝不会用如此粗暴、如此漏洞百出的方式。他有千百种更温和、更不易引人怀疑的法子。

那……

难道是白逸襄良心发现,不齿太子的卑劣行径?

这个想法更可笑了。身在权力漩涡,谁手上是干净的?白逸襄能稳坐东宫首席,若说他是个心慈手软的谦谦君子,赵玄第一个不信。

可是,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病得快要死的人,是如何精准地得知了太子的计划?又是如何拖着那副随时都会散架的身子,及时赶到现场的?

赵玄发现,他越是思考,心中的谜团就越大。

不合理,都不合理……

“殿下?”彭坚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问道,“那白逸襄……您看,咱们要不要派人去盯着。”

赵玄缓缓抬起眼,淡淡地道:“不必。”

赵玄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也很想看看,这位逸襄先生,接下来,要唱哪一出戏。”

白逸襄在清音阁那场荒唐事,次日天刚亮,各种版本的流言便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市井版本说,那玉芙蓉男生女相,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各大门阀世家的郎君都曾为他的座上宾,身为儒林名士,名冠九州的大才子,东宫的白洗马也不例外,那日玉芙蓉正与秦王下棋作诗一天未见其他宾客,白洗马便因妒生恨,大闹清音阁,不但冲撞了秦王,还言辞羞辱了玉芙蓉,当晚,玉芙蓉不堪受辱,上吊自缢。

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配上说书人夸张的腔调,引得茶楼酒肆里的看客们阵阵喝彩。

白逸襄原本只在儒林名士中比较有名望。

现在,真真成了老弱妇孺,贩夫走卒都知晓的“红人”。

而权贵世家圈子里的版本,则要阴暗得多。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绝非简单的名流韵事,而是东宫与秦王之间,一次毫不掩饰的正面交锋。只是,白逸襄疯癫的行径,又让这场交锋,蒙上了一层谁也看不透的迷雾。

一时间,白家府邸成了整个京城风暴的中心。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主角,白逸襄却全然不知。

因为,他从清音阁回来那晚便陷入了昏睡。

那晚强行透支身体的后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高烧反复,梦魇缠身,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冰火两重天的炼狱,一会儿如坠冰窟,一会儿又身处熔岩。

他时而看见前世的自己,在史官的笔下遗臭万年;

时而又看见今生的赵玄,满身是血地倒在自己面前。

虚幻与现实交织,让他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又烧了两天。

直到第三日的清晨,他才悠悠转醒。

“郎君,张茂求见。”

“郎君还病着呢,不见!”

贴身侍女卉迟和管家白福的声音逐一传入耳中,白逸襄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烧得有些脱水,嘴唇干裂起皮,口渴的紧。

“白福……”白逸襄道。

“郎君,郎君醒了!”白福惊喜道。

“郎君!您可算醒了!”石头听到声音也从门外跑进来。

白逸襄没管他们,径直问道:“来人是东宫张茂吗?”

“正是。”白福答道。

“让他进来。”

白逸襄态度坚决,白福恐怕那张茂有什么大事,便不敢多言,连忙退了出去,并同时用眼色示意站立一旁的玉瑶。

玉瑶会意,上前将白逸襄扶起,拿起水碗,用木勺给白逸襄喂水。

白逸襄喝了几口解渴,低头看到自己身上那件干净的寝衣,又摸了摸自己被擦拭干净的脸颊,突然打掉水碗,溅了自己满头满脸。

白逸襄低声骂道:“蠢婢子!”

玉瑶连忙跪下,“奴婢、奴婢愚笨,请郎君息怒。”

白逸襄抄起掉落到床边的木碗,丢了出去,木碗从玉瑶头顶飞出去,砸到门框上,差点砸到刚露头的张茂。

张茂退了一步,与身后的白福撞到一起,两人头碰头,脚踩脚,差点一同摔倒。

两人心中同时都道这是犯了什么忌讳?

“哎呦呦,知渊兄因何事……”张茂话音未落,一只木枕飞了过来,正中张茂脑门。

张茂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来不及反应,又一个青黑色的物件从耳边飞了出去。

刚才那个是砚台吗?

张茂连忙抬袖遮挡面颊,生怕再丢过来什么东西。

“知渊兄!知渊兄!你这是为何啊?”

榻上的白逸襄像是终于注意到张茂,连忙道:“哎呀呀!是濡年兄啊!快,快请进。”

张茂一进门,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濡年兄,我有病在身,不能全礼,还望海涵呐!”床榻之上,白逸襄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整个人伏在床沿,咳得单薄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张茂看着他这副随时都会咽气的模样,刚才的怒气消了大半。

“唉,知渊病重,何须多礼。”

他看了眼床边抖如筛糠侍女,还有吓得脖子都快缩进身体的壮硕奴仆,脸上露出一丝鄙夷。

白逸襄素有高洁之名,人人都道他是谦谦君子,可在内宅之中,却对下人也是如狼牧羊,行为暴虐。

与其他高门贵族,没什么不同。

张茂走到白逸襄的榻前,弯腰凑近看了看白逸襄,见他头发和脸颊都被冷汗浸透,摇了摇头,“啧啧,知渊兄怎么病得如此之重啊!”

说罢,还贴心的替他把被子拉紧。

白逸襄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

接着他怒视地上跪着的玉瑶:“蠢奴!安敢怠慢张公?还不速速设座!”

玉瑶连忙起身,拿来圆墩,让张茂坐下。

白福、石头、玉瑶,及刚进门的卉迟,都低头耷脑,站在门口伺候。

张茂原是太子妃的表舅,在东宫做太子舍人,不管从出身还是位阶都低于白逸襄,如今被白逸襄称“张公”,心中大悦,面色却隐藏的很好。

他被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道:“先生乃东宫肱股,如今病至沉疴,太子殿下心中甚是忧虑。特派在下前来探望,不知先生身体如何了?”

白逸襄拱手朝天道:“劳殿下挂心……不瞒张兄,我……咳咳……怕是……时日无多了……”白逸襄又是一阵猛咳,咳得眼角都泛起了红。

张茂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此行的目的意在试探,可见白逸襄现在这个样子,实在很难与昨日破坏他计划的白逸襄结合起来。

张茂状似无意的掸了下袍子上的灰尘,道:“知渊兄哪里话,身体好好休养便是。只是……我听闻,两日前,先生曾去过清音阁?”

白逸襄抬起头,一副茫然无措的表情,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清音阁?”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天真,“那是什么地方?我不曾去过啊。”

“知渊兄!” 张茂眯起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清音阁上下,数百双眼睛都看见了,你去大街小巷听听,谁人不知你白洗马大闹清音阁?”

“什么?”白逸襄怒道:“张濡年,我念你我同僚,以礼相待,你却编造谎话诬陷于我,意欲何为?!”

张茂站起身,背手而立,上下打量起白逸襄,“知渊兄,你莫要跟我装糊涂!”

“白府不欢迎此等妄言之徒!”白逸襄别过脸去,“白福,送客!”

白福一脸窘色,缓步上前,张茂急忙拉来旁边的石头,“你问你的家仆,有没有这事。”

石头看了看白逸襄,憨声道:“主子,你确实去过清音阁。”

白逸襄惊讶:“我真去过?”

石头点头,张茂忙道:“你看,我没说错吧!”

白福忙道:“那日郎君……高烧不退,人事不知……许是……许是烧糊涂了,做了些荒唐事……”

“哎呀!”白逸襄突然叫道,大力拍了下脑门,“我突然记起,某日发梦,说了些梦话,难道是你们把我说的梦话当了真?”

“梦话?”张茂愣道。

白逸襄道:“正是……我记得,似乎是梦见……梦见有人要加害太子殿下……我心中焦急,便……便嚷嚷着要出去救驾……后面的事……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福道:“对,那晚郎君昏厥多日,突然醒来,便大叫道要去救太子殿下,一路疯跑,鞋子都跑掉了,这事白府上下都知道。毕竟咱们家郎君,从来没这么发疯过。想是那日真是做了噩梦。”

白福说罢看向两个侍女,侍女也连连点头。

张茂死死地盯着白逸襄,眼神变幻不定。

他不信。

他不信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

可看着白逸襄那副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模样,他又找不出任何破绽。

难道……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正当他疑窦丛生之际,门外传来一声下人的通报。

“郎君,韩王殿下,前来探望。”

张茂眉头皱起,三皇子?他来做什么?

那三皇子赵楷,是京城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生母是郭皇后,与太子同母,身份尊贵,偏偏他自己是个不求上进的纨绔,整日斗鸡走马,流连花丛,他与自己的亲哥太子赵钰十分疏远,却与德妃所生的二皇子赵玄关系甚好,为二皇子马首是瞻。

此刻,这位纨绔王爷,正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挂着一贯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来。

听到脚步声,张茂连忙拱手道:“知渊兄,韩王来访,在下不便叨扰,先行告退。”

不等白逸襄做出反应,张茂已经退了出去。

外面传来了张茂的见礼声,接着便见一身红袍的韩王赵楷走了进来。

他见到榻上的白逸襄,瞪大双眼,夸张地叫道:“逸襄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韩王殿下!”白逸襄再度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的赵楷按了回去。

赵楷摆手,“唉~逸襄先生有病在身,无须多礼。”

接着,赵楷转而把食盒放在床榻旁的案几上,直接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参汤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卧房。

“这是我二哥府上的厨子,用百年的老山参,熬了三天三夜才熬出来的。”赵楷拿起瓷罐,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递到白逸襄面前。

白逸襄嘴角微动,三天三夜怕是熬馊了……

赵楷道:“二哥说了,不管那日清音阁究竟发生了什么,都多亏了先生仗义执言,才免去了一场天大的误会。这份情,他记下了。特意让小王将这碗汤送来,为先生补补身子。”

靠在床头的白逸襄,闻着赵楷塞过来的飘着油沫的参汤,只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

张茂刚来,赵楷也来了。

他可不觉得这是巧合。

赵玄明摆着试探自己的同时,顺便离间一下他和太子。

让自己不管是敌是友都没有办法威胁到他。

是友,二皇子已然示以梧桐,引凤来栖。

是敌,三皇子莅临示好,必然会让太子对自己产生了嫌隙,不再信任,以后很难在东宫掀起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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