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他将道家与法家这对宿敌摆在了台面上,看白逸襄如何调和这水火不容的二者!

白逸襄略作思量,轻摇竹山,婉转而谈:“萧公此问,正中肯綮。法,是道之末;道,是法之本。譬如画龙,律法条文,便是那龙鳞、龙爪,一丝一毫不容错乱,此乃‘法’之严谨。然,若无那贯穿首尾、一气呵成之神韵,画出的不过是具死物,而非真龙。这‘神韵’,便是‘道’。圣人立法,非是凭空臆造,乃是体察天道人心,将那无形之‘道’,化为有形之‘法’,以教化万民。百姓守法,初时是畏惧刑罚,久而久之,习以为常,便会知其所以然,由守‘法’而近乎‘道’。故,法为入道之门径,道为立法之归宿。”

萧衍听到此处,已然收起了所有轻视之心,他站起身,亲自为白逸襄续上茶水,语气也变得愈发郑重:“知渊先生以道解法,令人茅塞顿开。然我辈读书人,终究是以儒家经典为立身之本。孔子曰:‘不学礼,无以立。’又曰:‘克己复礼为仁。’‘礼’之一字,乃儒家之核心。然老子却言:‘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将‘礼’贬斥为大道沦丧之末流。不知在知渊看来,这儒道之争,究竟孰是孰非?”

这是最根本的路线之争,在江南,玄谈虽盛,但维系士族门阀根本的,依然是儒家的宗法礼教。白逸襄若一味崇道,便会失了江南士族之心。

白逸襄正襟危坐,神情肃然:“萧公,此非孰是孰非之争,乃是‘体’与‘用’之别。老子所言,是探究天地万物之本源,故层层剥离,直指核心之‘道’,此为‘体’。孔子所言,是立足于人伦社会,教导世人如何安身立命,构建秩序,此为‘用’。譬如造屋,必先有空地,此为‘道’之虚;而后立梁柱,砌墙瓦,定规矩,此为‘礼’之实。若无空地,则无处造屋;若只有空地,而无梁柱墙瓦,人又何以避风雨?故,道为礼之根基,礼为道之显现。心中有道,行之以礼,方为君子。若心中无道,虽行礼如仪,亦不过是沐猴而冠,徒增笑耳。”

萧衍听到“沐猴而冠”四字,抚掌大笑,显然是极为赞同。他坐下后,兴致更高:“知渊言‘体用’之别,可谓一语中的。这便又让我想起了‘言意之辨’。汉衍以来,名士多好辩,或曰‘言不尽意’,如欧阳建;或曰‘言尽意’,如荀粲。前者以为大道幽微,非言语所能描述;后者以为名实相应,言语足以表达思想。不知知渊,持何种看法?”

这是时下最盛行的辩题,考验的是一个人的思辨能力。萧衍曾在论学之时问过自己的几位门生和老友,各执己见,却并未直抵本质,如今便也拿出来考校一下这位白逸襄。

看他如何作答。

白逸襄道:“言与意,如月与指。以指标月,人可见月,然指终非月。若无指标,人或不知月之所在。故,言可示意,而不可尽意。常人之言,达意而已;圣人之言,意在言外。我等今日之谈,所用者‘言’,所求者‘意’。若萧公只执着于我之言辞,便是只见指而不见月了。”

此言一出,既回答了问题,又巧妙地将了萧衍一军,暗指对方若再纠缠于字句,便落了下乘。

萧衍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连连摆手:“知渊说的是,是萧某着相了。那我们便不谈言意,谈谈圣人。河晏有言:‘圣人无喜怒哀乐。’以为圣人超越凡情,心如止水。然王弼反之,曰:‘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以为圣人亦有七情六欲,只是‘体冲和而应万物,不为情所累’。萧某愚钝,至今未解,圣人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

白逸襄沉吟片刻,道:“譬如明镜,镜中可映万物,或花开,或叶落,或人笑,或人哭,镜皆一一照之,此为‘有情’;然花谢叶枯,人去楼空,镜中不留一丝痕迹,依旧光洁明亮,此为‘无情’。圣人亦然,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此乃圣人之‘同于人者五情也’;事过则心随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此乃圣人之‘不为情所累’。若圣人全无情感,与木石何异?又何以体察民情,行仁政于天下?”

萧衍长叹一声,彻底折服:“闻君一言,发蒙振落!知渊之才,实乃经天纬地!萧某今日方知,何为北地麒麟!”

萧衍眼珠却又转了转道:“然,萧某实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得不问,这也是我江南士人最感困惑的问题——‘名教’与‘自然’,究竟是何关系?是如嵇康所言,‘越名教而任自然’,将二者对立?还是如裴頠所论,‘崇有论’,以为万物皆有其理,名教亦是自然之一部分?”

这是玄学的核心矛盾,也是所有士大族安身立命的根本问题。

他们的身份地位来自于“名教”,内心向往的却是“自然”。

白逸襄曾经也被此题迷惑。

如今,却已将其参悟,融会贯通。

白逸襄缓缓道:“萧公,名教与自然,本非对立。譬如江水,奔流不息,是其‘自然’;然其必有河道约束,方能成其为江,此河道,便是‘名教’。若无河道,便是泛滥洪水,害人害己;若无江水,河道亦是空谈。故,真正之‘自然’,非是肆意妄为,而是于规矩之内,尽显从容。如孔子所言,‘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不逾矩’,便是名教;这‘从心所欲’,便是自然。二者浑然一体,方是最高境界。”

萧衍听到此处,已然露出毫不掩饰的激赏,不觉心中畅快,高声道:“知渊高见,振聋发聩!萧某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尔之所学,已然通儒道,合玄理,达天人之境!”

他彻底放低了姿态,声音里透着慎重和谦卑,继续道:“然,玄理虽妙,终是坐而论道。知易行难,我辈空谈误国久矣。不知知渊于这‘知行’二字,又有何见解?”

白逸襄早已知道这萧衍是极其难缠的主儿,耐心答道:“知为行之始,行为知之成。不知而行,是为莽夫;知而不行,是为懦夫。我辈读书人,坐而论道,所‘知’者,天下之理也;起而行之,所‘行’者,利国利民之事也。若论道不能经世,则与乡间清谈何异?故,知行合一,方为大道。”

萧衍闻言,神情激动,眸光闪烁:“知行合一!好一个知行合一!知渊先生,你我今日之谈,已尽玄理之妙。那么,萧某敢问,以知渊之见,当今江南之困局,其‘行’之关键,又在何处?”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白逸襄看着萧衍那双充满求知与敬佩的眼睛,知道时机已然成熟,暗暗松了口气。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地道:“萧兄可知,殿下此次南下,明为盐案,实则……还带来了一份陛下的政令许可——《敕令市舶,官督商办》。

“政令许可?”

萧衍闻言,微微一怔,刚刚那双痴醉于学术中的双眼,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敕令市舶……官督商办……”他反复咀嚼后,眼中露出一丝了然,随即,他看向白逸襄,“不知政令内容为何?”

白逸襄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置于案上,轻轻向前一推,萧衍忙拿起观看,白逸襄道:“临行前,秦王殿下连夜上奏陛下。他言,江南之乱,根源在于财路壅塞,世家大族坐拥金山,却无光明正大之途以展其才,以输其力,久之则生怨怼。堵不如疏,与其严令禁绝,不如朝廷出面,立下规矩,将这股庞大的力量,引向四海,为国立功,为己生财。”

“陛下深以为然,特赐下此道政令许可,并御笔朱批:‘依卿所奏,先行草案,待江南事宁,完善其详,即可推行。’我手中这份,便是陛下朱批的草案。大略已定,细则未满。”

萧衍盯着那黄绢,自语道:“秦王?”

秦王前番在青州的雷霆手段他也有所耳闻,如今还代理太子监国,风头正盛。可秦王坐镇中枢,萧某僻处江左,素无往来。此通商大略,何故……垂问于我?

况且,白逸襄不是东宫詹事吗?为何会替秦王跑腿?

白逸襄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接着他的话道:“对,此案便是秦王所奏,陛下钦批。”

萧衍道:“老夫愚钝,这草案与老夫何干?”

白逸襄道:“嗳~此事与公关系甚大啊!草案所言:朝廷将于广州、临海等地,设‘市舶司’,专司海运贸易。凡江南大族,皆可向市舶司申请勘合文书,组成商队。朝廷将遣水师楼船,为商队护航,扫清沿途宵小。商队所得之利,只需按船只大小,向市舶司缴纳三成市舶税,其余七成,尽归商办之家族所有。”

“这七成,是入了官账,受朝廷律法保护,可以用来置地、授官、保障权贵利益的干净利钱。”

“干净利钱……”

萧衍心中掠过一丝不豫。

好个白逸襄,这是拐着弯的骂人呢!

他们的意思很明显,江南世家百年经营,只是一桩上不得台面的“私相授受”。诚然,绕越关津,不入国课,此乃江左世家与朝廷百年来心照不宣之默契。但是,被这般赤裸裸地点破,终究是有些颜面无光。

但那丝不快转瞬即逝,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逸襄所言,句句属实。这“不洁之财”,既是江南世家的命脉,也是他们最大的软肋。平日里风光无限,可一旦朝廷翻脸,以此为罪,谁也担当不起。

而秦王的这份草案,递来的不仅仅是利益,更是一份“赦免”,一种“正名”!

将“罪”,变成“功”;将“私利”,变为“官商”。

萧衍迅速在心中盘算:如今各家为了一处盐田,争得头破血流,所得不过十之一二。而海贸一行,动辄便是十倍、百倍之利!若真能如草案所言,朝廷出面,水师护航,扫平航路,那利润更是无可估量!与之相比,区区盐税,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一眼白逸襄。

对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抛出的,不是一个足以颠覆江南格局的惊天阳谋,而仅仅是一次寻常的清谈。

面对这样的人物,自己又何必计较他言辞间那一点点的锋芒呢?

白逸襄观察萧衍的面色,应当已然消化了大半情绪,才继续道:“秦王殿下的这份草案,终究是他在京城庙堂之上的构想,于江南实情,或有未及之处。待江南局势稍定,他将亲至临海,与萧公您,以及江南诸公,共商市舶之细则。”

这句话倒是让萧衍舒服了几分,共商细则,意味着秦王赵玄,并非是单纯的来江南强行推行政令,而是要与他们这些江南世家,坐下来,一起制定这个足以改变未来百年国运的规则。

这不是简单的分利,而是分权。

见萧衍眼神微动,心思也松动了一些,白逸襄图穷匕见,“萧公,秦王殿下知道,您一言,可定江南士林之心。如今,他将这开创一个新时代,以及……共同书写新历史的权力,一并摆在了您的面前。您是想守着那三分盐田,看着江南继续乱下去,最终让朝廷以雷霆之势扫平一切,玉石俱焚?还是愿与朝廷一同,扬帆于沧海之上,去挣那四海的财富,顺便……卖朝廷一个人情,还江南一个安宁?”

萧衍没有说话,手指在紫檀木的桌案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这个秦王赵玄……当真是好手段!他给出的,不仅仅是一座金山,还亲手递上了开凿金山的铁锹,甚至还邀请自己一同来商议,这金山该如何划分!

他没有像太子那样将江南士族当成需要打压的臣子,而是当成了可供合作的伙伴。

这份气魄,远非他所鄙夷的“北地武夫”所能拥有。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道:“知渊之才,萧某今日方才领教。我虽不齿赵氏武夫得国,却也不得不承认,秦王赵玄,有雄主之姿。”

“此事,关乎江南所有世家之百年兴衰,萧某一人,不敢擅专。请容我三日,与各家通气。”

“三日后,萧某……必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白逸襄回礼,“逸襄静候萧公回音。”

*

赵玄一行抵达吴郡时,正值冬雨初歇。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郭之上,将那白墙灰瓦的江南景致,都浸染出几分湿冷的萧索。

官道两旁的枫叶被雨水打落一地,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车轮碾过,发出一阵黏腻的声响。

长街之上,诡异的寂静。两侧的商铺虽都开着门,伙计们却只是远远地探头探脑,随即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仿佛街上行走的不是皇子仪仗,而是索命的瘟神。

彭坚骑在马上,环顾着这空空荡荡的长街,怒容满面,“一群鼠辈!殿下亲临,竟无一人前来迎驾,这是存心要给咱们一个下马威吗?!”

赵玄端坐于马背之上,雨后的寒风卷起他暗红披风的一角,露出其下黑色蟠龙纹长袍,虽未言语,但威严更甚。

冯玠道:“他们竟敢如此玩忽职守,藐视君上。”

陈岚道:“咱们再晚到几天,恐怕郡守都要投到李彦麾下了。”

车队在诡异的寂静中,一路行至盐运司门前。

那官衙此刻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冷落,连那看门石狮的神情,都仿佛透着怠慢与傲然。

彭坚再也按捺不住,翻身下马,用拳头连锤三下,“开门开门!秦王殿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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