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此言一出,如一滴冷水落入滚油,整个公堂内外,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竟是东宫所为?”

“构陷名儒,与谋逆何异!”

“皇室之内,竟行此等龌龊之事!”

堂外旁听的儒生们群情激愤,百姓们更是哗然一片。窃窃私语汇成一片质疑的声浪,矛头直指高高在上的储君与皇权!

堂内,冯玠与陈岚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一丝尴尬。彭坚更是手按刀柄,眉头紧锁,脸色铁青。此事辱没的,是整个赵氏皇族的颜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肃猛地将手中的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那一声脆响,如平地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大胆狂徒!”林肃声色俱厉,眼中寒芒四射,“构陷孔公已是重罪,竟还敢口出狂言,攀诬储君!罪加一等!来人,给本官掌嘴二十,堵上他的嘴,押下去听候再审!”

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一人用破布塞住那盐商的嘴,另一人左右开弓,清脆的掌掴声响彻公堂,也让堂外骚动的人群为之一滞。

然而,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又岂是掌嘴能够压下的?堂外的议论声虽低了下去,但那一道道射向主位的、充满探究与怀疑的目光,却愈发灼人。

就在此时,一直高坐于主位、默然不语的赵玄,缓缓站起了身。

他并未动怒,脸上甚至看不出半分情绪。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股与生俱来的、渊渟岳峙的威仪,便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缓缓压下,让整个公堂内外,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那群神情激愤的儒生身上,清朗而沉稳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孤在此,以监国亲王之名,向诸位承诺三事。”

“其一,孔昭先生一案,人证物证俱在,其伪凿凿,其冤昭昭。孤在此宣判:孔昭先生,无罪!”

“其二,此三名盐商,罔顾国法,构陷忠良,罪无可恕!着即刻收监,待查明其背后是否另有主使,再一并论处,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威严,目光如电,直刺人心。

“其三!方才堂上罪囚,言及东宫。此事,事关国本,干系重大,绝非一区区公堂可审!孤必将此事,连同所有卷宗证词,一字不漏,密折上奏父皇,请天子圣断!国法昭昭,天理恢恢,便是天潢贵胄,亦无半分情面可讲!”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当众为孔昭洗雪了冤屈,安抚了士林之心;又将那烫手至极的“攀诬储君”之罪,从这公开的公堂之上,稳稳地移回了紫微宫那紧闭的殿门之内。既显了法度,又全了体面。

堂外的儒生与百姓听罢,先是错愕,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与称颂之声!

“殿下圣明!”

赵玄缓缓走下公堂,来到早已被请上客席的孔昭面前。

在满堂官吏、儒生、百姓的注视下,这位监国亲王,对着一身布衣的孔昭,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弟子之礼。

“老师,”他的声音沉稳而真挚,“您受委屈了。”

孔昭看着眼前这位目光赤诚的年轻皇子,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他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扶起赵玄。

孔昭道:“秦王殿下……仁德!”

众儒生见此,都纷纷施礼,再次齐声道:“秦王殿下,仁德!”

三日之后,萧衍的答复如期而至。

一张素雅的拜帖,上书一行清隽的小楷:“萧某已备下清茶棋局,静候秦王殿下大驾。”

白逸襄手持拜帖,正欲修书,窗棂处却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异响。

一道黑影如夜枭落羽,悄无声息地滑入房中。

来人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身形笔直如枪,正是多日不见的影十三。

他对着白逸襄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随即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笺:“先生,主子手书。”

白逸襄接过信笺,随口问道:“影护卫近日去了何处?许久未见了。”

影十三垂着眼帘,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另有要务。”

要务就是一直在暗处看着你……

赵玄早已表明,白逸襄是自己人,不必防范于他。

却不知为何一直让自己伴随白逸襄左右,此人乃一青流文官,未与人结仇,更加不会轻易涉险,实在没有必要让自己这位玄影卫的头领天天盯着。

他虽心里觉得赵玄这番安排有大材小用之嫌,却不曾有任何怨言。

他只是,有点不解。

或许,他不是不解,而是难以置信。

因为赵玄从未如此重视一个男人。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他重视的男人,看样子并不喜欢男人。

白逸襄并不知刹那间影十三脑内的活动,他“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展开信纸。

信是赵玄亲笔,字迹沉稳,力透纸背:“吴郡已定,孔昭冤雪,官吏归心,民心暂安,静候佳音。”

言简意赅,只述近况,却将决断的下一步,交给了远在临海的自己。

白逸襄当即提笔回信,将萧衍应允之事写明,并附言道:“萧公已肯,然其意在与殿下共商市舶细则,此乃定江南士族之心之机。临海郡万事俱备,恭候殿下亲临,共谋大略。”

白逸襄将信封好递给影十三,影十三却未立即离去,而是自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摊开来,一排长短不一的金针在烛火下泛着幽微冷光。

白逸襄一见那排针,背脊便先自发麻了。他忙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熟稔:“哎,影护卫!我这几日自觉尚好,精神也足,就不劳你再施针了。”

影十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平直无波:“先生气色确有回转,然与康健之人相比,仍是清减了些,神气中总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

白逸襄道:“我这副病骨,自娘胎里带来的,形容却是改不了的,但身体真的……”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痒,便忍不住掩袖低咳了两声,他连忙解释道:“无妨,无妨!只是些许风寒,医署的大夫也说不碍事的。”

影十三闻言,却十分好说话的收起了针囊。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看不出信与不信,只淡淡道:“属下于医道确非专精。”

白逸襄心头一松,正待开口,却听影十三继续说道:“玄影卫中,‘鸩羽’于岐黄之术最为精通,下次可请他来为公子诊治。”

言罢,他略一躬身,身形便如一缕青烟,悄然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哎!不必麻烦……”白逸襄连忙扬声,却只唤住了一室清冷的空气。

他怔在原地,也不知他听见没有……

鸩羽?听这名号便不是什么善类……他可不想再多认识一个玄影卫了!

*

赵玄收到白逸襄的回信后,当即传唤手下议事。

他安排陈岚、沈酌主理政务,安抚郡民,恢复纲纪;林肃继续督办盐案余波,将所有牵涉之人,查个水落石出;彭坚,率麾下一半亲兵留守,联合郡兵镇抚城防,需严防李彦叛军侵扰吴郡。

安排妥当之后,赵玄只带了冯玠参赞军务,并林放、程雄二位侍从及数名贴身侍卫,轻车简从,往临海郡而去。

别业门前,赵楷与白逸襄早已率人恭候,赵玄自马上下来,赵楷便笑着迎了上去:“二哥一路辛苦!”

赵玄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过他,与白逸襄相视颔首。

一行人步入正厅,刚分宾主落座,热茶未及奉上,一名风尘仆仆的驿使便被急匆匆地领了进来,高举着一份军报。

厅内的寒暄之声戛然而止。

赵玄速速展阅后,猛地攥紧了拳,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蠢货!”他低声喝骂。

几人互相看了看,皆不明所以。

赵玄将军报递予赵楷,众人一起上前,其上赫然写着:晋王大军已于三日前抵达建业城外,与叛军鏖战一日,大破之,斩首五千。为震慑宵小,防其诈降,于阵前斩俘三百。建业之围已解,太子车驾已在护送下,启程还京。

“斩俘三百……”赵楷叹道:“四哥此举,愚不可及!他这是生怕父皇不忌惮他手中的兵权啊!”

冯玠道:“殿下,臣以为,此危亦是机!晋王为求速胜,竟行杀俘不祥之事,此乃兵家大忌,有伤天和!我等可立刻上书,弹劾其‘杀降’之罪,从德行上动摇其声望!此事,正是御史台那些言官们最好的把柄!”

白逸襄却道:“冯公此言差矣。”

冯玠一愣,不解地看向他,“先生何出此言?晋王已然功高震主,我等若再不反击,岂非坐以待毙?”

白逸襄道:“晋王为何要杀俘?一为立威,二因……急于求成,不想被区区三百俘虏拖累他长驱直入、直捣会稽的进军速度。这说明,他已被眼前的军功冲昏了头脑,利令智昏,忘了陛下最忧心的是什么……”

白逸襄的目光重新回到赵玄身上,“除了江南民变,陛下也会忧心手握重兵、军功盖世、不知收敛的皇子。此等不得民心,不合圣意之举,只会让陛下对其失望,甚至产生戒备。”

“殿下若此刻上书弹劾,在陛下看来,不过是兄弟阋墙,党争的又一出戏码而已。秦王殿下历来以不争示人,怎可在此时突然改变?仅仅因为晋王立功,便心生危机,急不可待地攻讦手足,那之前所做的一切,岂非前功尽弃?”

“所以,殿下此刻最该做的,不是去和晋王‘争’。他不仁,殿下要更仁;他嗜杀,殿下就要更显悲悯。您要做的,是把他衬托成一个只懂打打杀杀的莽夫,而您,才是一个心怀天下、懂得治国的仁君。这,便是不争即是争。”

冯玠听到此处,已是恍然大悟,他对着白逸襄拱手道:“先生所言极是……只是,接下来,我等又该如何行事?”

白逸襄见众人皆已领会,便进一步提出了具体的行动方案:

“臣有三策,可安民心,安士心,亦可……安君心。”

冯玠一听白逸襄又有“三策”,便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白逸襄道:

“第一策,安民心:‘晋王屠刀所向,殿下恩泽所及’。晋王在‘乱区’杀人,殿下就要在‘稳区’救人。请殿下即刻修书与楚王,令其于吴郡、临海等地,广开官仓,设立粥棚,收拢所有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并派出随行郎中,为伤病者免费医治。要让全江南的百姓都知道,晋王的刀虽快,但秦王与楚王合力安民,更暖人心。”

“第二策,安士心:‘晋王以力压人,殿下以道服人’。殿下当立刻与萧衍等江南名士会面,在为孔昭平反的基础上,尽快完善那份《敕令市舶,官督商办》的草案。将他们从朝廷的‘对立面’,彻底变成新政的‘合作者’。晋王得罪了多少士族,殿下就要安抚多少士族。”

“第三策,安君心:‘晋王请功,殿下请罪’。晋王大捷,必将上表请功。而殿下,则需立刻上书陛下,不提自己安抚之功半句,反而要为江南‘牵连甚广,一时难以全功’而‘请罪’。并主动提出,愿长留江南善后,江南一日不安,殿下便一日不还朝!”

三策说完,厅内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冯玠更是心悦诚服,对着白逸襄深深一揖:“先生以退为进,不争而争……确是上策,是玠,短视了。”

一旁的赵楷也觉他们这番论断很是有趣,于是也凑了个热闹,问道:“知渊兄,为何要拉着我那六弟一起做这等笼络人心之事?”

白逸襄看向赵楷道:“陛下此诏,明为‘秦楚并举’,其深意,实在‘楚王’二字。楚王殿下虽行差踏错,然天子之心,终究偏爱。此乃陛下所设之棋局,亦是对殿下的一场考校。若殿下为争一时之功,而弃兄弟之义,则此前苦心孤诣所营造的‘纯孝仁厚’之名,将毁于一旦。届时,在陛下眼中,殿下与那争功诿过的晋王,又有何异?”

彭坚却突然跳起来道:“知渊先生,你这么说,我可不认同,什么叫‘苦心孤诣营造纯孝仁厚之名’?我家殿下本来就纯孝仁厚,用得着费心营造吗?”

白逸襄连忙拱手赔笑道:“哎呀,是逸襄用词不当,将军莫怪,殿下莫怪。”

赵玄道:“无妨,我等都明白知渊先生的意思,彭将军,你不要打岔,让先生讲完。”

彭坚闻言,也自觉言语过激,往后缩了缩。

白逸襄笑道:“逸襄已尽数告知,诸位还有何疑问?”

几人摇了摇头,都看向赵玄,等他决断,赵玄正色道:“本王已无虑也,此事便依先生所言行事。”

*

临海郡,一处名为“曲水流觞”的雅集之上,几位年轻的儒生正围坐于溪边,酒盏随波逐流,气氛却不似往日那般轻快。

“听说了吗?孔公已由秦王殿下亲自迎出乌云狱,如今就安置在盐运司衙门的后堂静养,听闻殿下每日晨昏定省,亲奉汤药,礼敬之至,与弟子无异。”说话的是一位出身吴郡张氏的年轻士子,他脸上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激动。

他对面一位身着葛布深衣的寒门学子闻言,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慨然叹道:“我亦听闻!秦王殿下于公堂之上,并未急于定罪,而是先命比行郎中林肃以经学义理、言谈举止为引,层层诘问,将那三个诬告之徒驳得体完肤,使其谎言不攻自破。此等审案之法,既彰显了国法之严明,又全了孔公这等大儒的体面。这才是真正的‘尊师重道,明察秋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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