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如此一来,这不再是简单的后宫争斗,这是一场由军方外戚势力主导的、针对皇子生母的政治谋杀!

可白逸襄仍有几处不明,问道:“丽贵人当年深受陛下宠爱?”

赵玄道:“那是自然,丽贵人与我母妃样貌十分相似,父皇曾亲口提到,正是因为她长得像我母妃,才被父皇纳入后宫。”

白逸襄道:“如此盛宠,当初为何不查明真相便打入冷宫?”

赵玄道:“我当时也十分奇怪,为何父皇对心爱之人这般无情。”

白逸襄看了看赵玄,没想到他竟会有如此单纯的想法。皇帝哪有什么爱呢……

白逸襄继续问:“丽贵人后来死于冷宫?”

赵玄道:“正是,当时太医给出的结论是丽贵人上吊自缢,死前还写下了认罪书。我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便一直想方设法调查这其中的内情,这些年逐渐得到了一些线索,但都被幕后主使一一抹去,如今,终于找到了更有利的线索,只需顺藤摸瓜,便可将幕后主使揪出。更何况,此次还勾连着私铸兵甲之大罪,数罪并罚,或可将其一网打尽。”

白逸襄注视着赵玄,他虽言之凿凿,神情却有些飘忽,白逸襄道:“殿下即已有打算,为何会有迟疑?”

赵玄微微摇摇头,道:“我仍会秘密查探,不到证据确凿,我绝不会将此事公之于众。我有所顾虑,皆因此事尚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我却无法想通那是什么。所以才深夜来访,希望先生帮我指点迷津。”

你太看得起我了……

你调查了这么多年都是层层迷雾,我才听了你三言两语,更加不可能了解整个事件的全貌。

但的确像赵玄所说,整件事透着一股子诡异。

白逸襄问道:“依殿下所说,丽贵人是冷宫自缢后才发现了认罪书,也就是说她被打入冷宫之前是没有认罪的?”

赵玄道:“正是。”

自古皇帝虽多是无情,但圣宠正盛的丽贵人竟然未认罪,未查明真相的情况下便打入冷宫,这事,虽不无可能,却总觉得有些蹊跷。

可这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除了皇帝本人,谁又能知晓呢?

白逸襄又问道:“殿下,你刚才说,丽贵人诞下了皇子,那皇子可活了下来?”

赵玄道:“活着,正是皇十八子。”

“皇十八子……”白逸襄努力搜寻着记忆,“赵佑?”

赵玄叹息一声,“对,难得先生还能记得这个名字,恐怕连父皇都未必还记得他还有这么个儿子。”

那声音透着怨气,不知是为了十八子,还是为了他自己,或者二者都有。

毕竟赵玄幼年时,也是不被陛下在意的一位皇子,便更能对赵佑感同身受。

白逸襄问:“十八皇子他是在什么时间出生的?”

赵玄道:“在丽贵人入冷宫之后。”

白逸襄道:“母亲已死,皇子便无威胁,未被杀死看似合理,却完全说不通,陈贵妃大费周章陷害丽贵人,既然能治丽贵人死地,又为何会留下皇子?何不一并除掉?少一个皇子,她皇儿的储位也就少了一分威胁。”

赵玄道:“这也正是我想不通的事。”

根据赵玄所说,此事暗藏玄机,绝非简单的巫蛊之案。

白逸襄心中虽有种种推测,却因没有证据无法确立,此时言之过早。

白逸襄道:“殿下,此事的确有很多蹊跷之处,却也不必如此烦心,您只消安排玄影卫双线并行,秘密查探即可。待有进一步消息之后,你我再做打算不迟。眼下,当务之急,尚有一要紧大事需要殿下立即决断。”

赵玄正色道:“何事?”

“殿下可还记得,那笔暗账中,沈冲与叛军李彦有过材料往来,李彦在会稽山中另有一处秘密铁场,铁场周围建粮仓以掩耳目。”

赵玄道:“我记得。”

白逸襄道:“晋王虽骁勇,然我大靖人口稀薄,兵少粮缺,与占尽天时地利的李彦不同,难以进行持久之战。我观李彦久战不败的核心,或许就是那会稽铁场和粮仓,为李彦提供源源不断的军备和粮食。”

赵玄眼波转动,即刻明白了白逸襄的用意。

白逸襄说的对,不管是办案,还是私仇,此刻都不如平叛要紧。

如今国库空虚,内忧外患,继续这样打下去,对国家,对黎民皆是巨大的损害。

赵玄道:“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那李彦既然与沈冲有账目往来,而沈冲又与京中陈姓有关联,我们还不确定此事是否与陈烈有关,而陈烈与我四弟同气连枝,眼下如何确定四弟不知晓私铸兵甲之事?那会稽的铁场和粮仓又是否与我四弟有关?更有甚者,此次李彦反叛,是否有他们陈氏一门在背后操控?”

白逸襄露出赞许的目光,“殿下放心,即便那私铁和粮仓与陈氏有染,他们也绝无反叛之心。”

赵玄问:“哦?先生为何如此笃定?”

白逸襄道:“陈氏一门荣宠正盛,陈贵妃独宠六宫,陈烈把持大靖军务,四皇子赵辰又是储君的有力竞争者,大靖江山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囊中之物,他们有何理由反叛?即便那私铸兵甲之事是真,那也只能说明他们扩充军备以备不时之需,做不得通敌之嫌。更何况,晋王一党若真想助李彦反叛,便不会倾全力攻打建业,将太子救出,并护送回京了。”

赵玄想了想,缓缓点点头,“先生说的……有理。”

白逸襄继续道:“另,殿下请想,大靖朝虽有陈氏一门把持军政,但西凉之梁王赵成、据守幽州之将韩征、安定郡太守姚臾、另有盘踞成都的前朝余孽公孙佗,皆握有重兵,长久以来对朝廷虎视眈眈,若陈烈敢在此时反叛,那群雄便出师有名,清君侧,讨国贼,夺取天下。到时天下大乱,他陈氏又如何坐稳江山?”

赵玄微微睁大双眼,神色也恢复如往日那样锐利,他叹道:“玄因一己私事,竟蒙蔽了神智,却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看不清了。先生之言,真乃醍醐灌顶。”

白逸襄微微笑道:“殿下莫要妄自菲薄,正所谓当局者迷啊。殿下虽善谋善断,然日理万机,琐事缠身,自然许多事无法兼顾。逸襄及众位臣子,便是在殿下迷惑之际,为殿下拨云见日,答疑解惑之人。这也正是逸襄的本分,也是逸襄存在的价值啊。”

赵玄深深望着白逸襄,胸中纵有万语千言,却都凝结成了他恭敬一礼。

白逸襄忙扶起赵玄,赵玄随着白逸襄的动作,缓缓起身。

他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白逸襄,看到了一双清冷却温和的眼,含着令人动容的关切。

而白逸襄,也看到了对面那一双明亮却幽深的眼,含着令人心悸的情愫。

两人视线交汇处,时间却如停滞了一般。

白逸襄不由得暗暗惊讶,近处看秦王赵玄,竟有一双如此含水多情的眼。

他还有着中原人少有的双眼皮。

以及……一排厚实纤长的睫毛。

这比任何女子还要美上几分的眼,竟让他一时有些动容。

白逸襄连忙松开了手,避开了赵玄的目光。

心下却道,过去为何从未看得如此清楚?

想起自己日日秉烛夜读,经常眼睛胀痛,看稍远一点的事物便有模糊之感,离近才看得越发清楚,莫不是自己有什么眼疾?

或许该请大夫诊治诊治眼睛了。

而赵玄,虽然早已将白逸襄的样貌刻在记忆里,却从没像如今日这般近距离接触的机会,突然让他想起那日在清音阁见到他的模样,皮肤细腻如玉,吹弹可破。

不免有些失神。

见白逸襄避开了他的视线,赵玄意识到自己可能泄露了情绪,忙清了清喉咙道:“先生之意,玄已然知晓。夜已深,玄不便继续叨扰,先生早些歇息。明日起早,你我再商定平叛之事,可好?”

白逸襄也起身恭敬道:“全凭殿下安排,逸襄恭送殿下。”

赵玄未作停留,利落的转身离开。

将赵玄送走后,白逸襄回到房间里,拿起一本书,推远拉近看了又看,又招呼石头进来测试了一番,有八成把握,断定自己得了眼疾。

是读书读的太多了吗?

虽说不是什么大麻烦,却也不能小视,回京后找大夫看看吧……

白逸襄平卧榻上,准备睡觉,一闭上眼,脑海中却突然显现了赵玄那双嵌着绒绒睫毛,盈盈如水的眼睛,他浑身一个机灵,猛地睁开了眼。

白逸襄盯着夜幕半晌,不禁皱了皱眉,然后翻身侧躺。

不禁怄气的想:一个大男人,长那么好看的眼睛干嘛?

*

隔天清晨,一夜好梦的白逸襄已然把昨晚发生的小插曲抛诸脑后。

他与赵玄商议后,赵玄立即修书与晋王赵辰。

“……四弟,李彦叛军之兵甲,远胜寻常郡兵,此乃四弟久攻不下之根由。兄于吴郡查明,其根源乃在会稽山中一处名为‘百炼谷’的秘密铁场。此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此铁场四周布满粮仓,乃叛军命脉所在。为兄手中兵力不足,且不善军旅之事,思来想去,放眼天下,唯有四弟有此雷霆之能,可直捣黄龙。”

“兄愿于吴郡调兵五千,佯攻丹阳,为四弟吸引叛军主力。待四弟率精锐,以雷霆之势奇袭百炼谷,你我兄弟二人里应外合,共立此不世之功。功成之后,兄必上奏父皇,首功归于四弟。盼弟速速回信,共商大计。”

信中既有示弱,又有示好,更是将一份天大的军功,亲手送到了赵辰的面前。

收到信的赵辰,果然大喜过望。他本就因攻城受挫而焦头烂额,赵玄此信,无异于雪中送炭。他当即回信,与赵玄约定三日后同时发兵。

兄弟“联手”之好戏,就此开场。

三日后,赵玄依计行事,命彭坚率领吴郡郡兵,大张旗鼓地向丹阳进发。叛军主力果然中计,调集重兵前往拦截。

而赵辰,则亲率一万铁甲精骑,如神兵天降,绕过正面战场,直扑会稽山中的百炼谷。

一场惨烈的攻防战之后,百炼谷被攻破,叛军赖以为生的粮仓及兵甲基地,被付之一炬。

消息传回,李彦军心大乱。赵辰趁势掩杀,叛军兵败如山倾。

*

紫阳殿内,皇帝赵渊的面前,整齐地摆放着三份来自江南的奏报,皆由八百里加急送抵。

赵渊首先拿起的,是晋王赵辰的捷报。

奏疏以军中特有的硬毫写就,笔力雄健,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骄矜与杀伐之气。

当读到“三战三捷,叛军授首,会稽克复”时,赵渊那紧绷的脸上,线条终于柔和了下来。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嘴角逸出一丝笑意。

“老四,倒还有几分先皇的悍勇。”

然而,当他的目光继续下移,看到奏疏末尾那张长长的、几乎占了半卷竹简的请赏清单时,他眼中的那丝笑意便悄然隐去。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地将这份奏疏推到一旁,仿佛只是拂去一点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拿起了第二份,这份奏疏来自秦王赵玄。

与赵辰的飞扬跋扈截然不同,赵玄的字迹沉稳内敛,一笔一划,皆如磐石落地,克制而有力道。

奏疏的开头,只用了寥寥数语概括战局,随即便将笔锋转向了战后的“安抚”与“经略”。从联合士绅编撰《敕令市舶,官督商办》,到肃清盐铁积弊,再到为江南百姓请命减免三年赋税……条条桩桩,皆是治国安邦的长远之策。

最让赵渊在意的,是奏疏的结尾。赵玄非但没有请功,反而为自己“未能尽全功,致使江南元气稍损”而“请罪”,并恳请父皇将此次查抄盐铁案所得之巨额赃款,悉数划拨给晋王,以充作其平叛大军的军费,以彰其功。

赵渊的目光停留在那句“为晋王补充军费”上,眼中泛起复杂的光芒。

他放下赵玄的奏疏,拿起了最后一份由监察御史呈上的密报。这份密报,如同一面冰冷的镜子,只陈述事实,不带任何评判。

密报中写道:

其一,晋王赵辰于会稽城外,坑杀降卒三百,尸身未予收殓,当地百姓见之,多有惧色。

其二,楚王赵奕行至丹阳、广陵等郡县,开仓施粥,并与地方名士清谈集会,所过之处,民情安定。

其三,秦王赵玄于吴郡,先行重审孔昭一案。其审案之法,不以刑讯,而以经义、礼法为引,层层诘问,使诬告者不攻自破,当堂翻供。后,秦王于公堂之上,亲为孔公行弟子礼,江南士林闻之,无不感其仁德,群情归心。

其后,秦王又于临海郡密会兰陵萧氏家主萧衍等江南士族领袖,呈《敕令市舶,官督商办》草案,晓以海贸之利,许其共商细则。萧衍等人感其诚,皆俯首听命,并修书与各州郡亲友,言明朝廷安抚之心,江南诸州遂皆安定,无一响应叛军李彦。吴郡及临海等地盐铁之税,亦尽数清查,收归国库,数额较往年同期,增益三成有余。

江南士族之心既定,秦王遂回师吴郡,整顿吏治,安抚士绅。其间,于盐运副使一案的账目中,查出叛军李彦于会稽山中,设有一处名为“百炼谷”的私铸铁场与屯粮巢穴。秦王当机立断,亲修书信与晋王,以“佯攻丹阳,吸引主力”为计,协调晋王兵马,里应外合,一举捣毁叛军巢穴。李彦军心大乱,晋王趁势掩杀,方有“会稽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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