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赵奕道:“儿臣……谢父皇。”

赵渊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侧的晋王赵辰。

“晋王赵辰!”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冰冷,“你平定叛乱,三战三捷,其功,朕记下了。然,你于会稽城外,坑杀降卒,行此不祥之事,有伤天和,亦损我大靖天威!此为大过!”

赵辰闻言,心中一凛,连忙出列跪下:“儿臣知罪!”

“功是功,过是过,不可混为一谈。平叛之功,朕当赏。杀俘之过,朕亦必罚!朕念你此次劳苦功高,便功过相抵,不予封赏。然,你麾下那些随你浴血奋战的有功将士,朕不会亏待。命兵部与你府中长史,详录此战有功人员名单,三日内上奏,朕自有封赏!另,赐你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为慰劳。望你日后,好自为之,多思‘仁’字,莫要重蹈武安君之覆辙!”

“儿臣……谢父皇恩典!”赵辰重重叩首,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番处置,总归是比老六要好很多了。

最后,赵渊的视线,落在了赵玄身上。

他坐了下来,靠向御座的凭几,声音明显变得舒缓了些:

“秦王赵玄,有仁有谋,文武兼备,堪当大任。于雍州,安抚士族,以工代赈,解国库之危;于江南,明察秋毫,为名儒雪冤,定士林之心;于战局,运筹帷幄,献策平叛,立不世之功。更难得者,是其不骄不躁,不争不抢,心怀手足,胸有丘壑。”

“着,加封秦王食邑五千户,赐金千斤,御马十匹。冯玠、陈岚、彭坚、沈酌、林肃等人,皆忠勇任事,卓有功勋,着,官升一级,各有封赏!”

“自即日起,秦王赵玄,继任监国之职,总领尚书台政务,并特许其统管雍州、江南各州盐铁、市舶等经济要务!”

此旨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这已非寻常封赏!江南乃是经济要地,占了大靖国库岁入的半数。陛下此举,无异于将这帝国的半壁财赋命脉交付于秦王之手!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队列前方的几位重臣,脸色各异,心思电转。

中书监苏休那双老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

尚书令王云依旧波澜不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而侍中谢安石则微微颔首,想起了挚友白敬德对秦王的盛赞,心中暗道:这位秦王殿下确实如他所说,才德出众。

苏休、王云、谢安石三人互看了几眼。

“吾皇圣明!”

中书监苏休率先表态,尚书令王云、侍中谢安石亦纷纷出列道:“吾皇圣明!”

有了这几位重臣的表率,其余那些尚在观望、心思浮动的官员,亦紧随其后。

一时间,朝堂之上,百官俯首,颂赞之声汇聚成洪流,声震梁瓦。

赵玄上前一步,在万众瞩目之下,行了稽首之礼。

“儿臣赵玄,领旨谢恩。必不负父皇所托,为我大靖,尽心尽力!”

*

晋王府内,赵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地掷于地上,吼道:“父皇偏心!我才是平定叛乱的首功!老二不过是在后方动了动嘴皮子,竟得了这么大的封赏!”

五兵尚书周奎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今日大殿之上,秦王殿下那一番应对,才是陛下真正想看到的。他先将太子的罪状一一钉死,让其再无翻身可能;又在最后关头,以‘兄弟之情’为其求情,既全了储君最后的体面,又向陛下展现了自己的仁厚与胸襟。有罚有赏,有情有义,有法度,亦有仁心。这……本应是我们该做的,可我们为了在这大好机会下彻底搬倒太子,却放弃了这最稳妥的方式,让秦王抢了先……”

定远侯陈烈亦是面色凝重:“周尚书所言甚是,我们此前,都小觑了老二。辰儿,你那‘杀俘’之举,实在是……太过鲁莽,已然触及了陛下的逆鳞。”

“可若不杀,如何立威?如何震慑那些首鼠两端的江南士族!”赵辰不服地辩解道。

“殿下,”周奎苦笑一声,“真正的威,不是靠杀人立起来的。您看看秦王,他为孔昭雪冤,一言便得了整个江南士林之心;他推行市舶之策,一纸文书,便让那些富可敌国的世家大族甘愿为他效力,这,才是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啊。”

赵辰虽觉得周奎说的有理,却仍然不忿,他狠狠的敲了一下案几,“哼,我大靖以武立国,为何时至今日,却重文轻武起来?”

陈烈道:“飞鸟尽,良弓藏,以武建国,以文治国,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辰儿,你怎么到现在都不懂呢?”

赵辰瞪了过来,“文治?文治到国库空虚?连赈灾的钱都没有,如今开始克扣军饷,到时候,军心大乱,我看他还要不要书生来治理国家。”

陈烈呵呵笑了笑,话锋一转,“重文轻武当然有弊端,如今大靖军政,早已非太祖开国之时。西凉有梁王赵成拥兵自重,名为藩王,实为国中之国;北境幽州,将军韩征手握十万边军,与朝廷貌合神离;安定郡太守姚臾,更是与羌人勾结,时有反意。更别提盘踞成都,打着前朝旗号的公孙佗,时刻觊觎着我大靖江山。前几日兵部军报,匈奴一部已开始袭扰云中边镇,边关形势,已是危如累卵。在此内忧外患之际,朝廷却只知粉饰太平,削减军费,实在令人寒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殿下,杀降之事,不过是落了下乘,棋差一招罢了。来日方长,定有我们扳回一城的机会。眼下,当务之急是整顿兵马,操练新军。此外,朝堂之上,文官之力亦不可小觑。那白家、苏家、王家,谢家皆是盘踞中原百年的世家大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能得其相助,于殿下大业,必是如虎添翼。殿下闲来不妨与他们走动走动。”

赵辰斜眼看了看陈烈,皱起了眉头,“我素来不喜与那些酸腐的文人往来,这事我做不了。”

陈烈看向周奎,尴尬的笑道:“此事,便有劳周尚书了。”

周奎起身,对着二人一拱手,领了这差事,脸上却无半分喜色,目光望向窗外,喃喃道:“我们费尽心力扳倒了太子,却扶起了一位更可怕的秦王。他如今,手握南北财权,又得了士林之心,羽翼已丰,再想动他,怕是……难喽。”

等周奎告辞离去,赵辰忍不住对陈烈抱怨道:“这个周奎,真是扫兴!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哪有半分武将的血性!”

陈烈却摇了摇头:“他是个儒将,与你这等只知冲锋陷阵的武夫不同。辰儿,你也该多读些书了,如今这朝堂,可不是光靠打打杀杀就能成事的。你看看你这副模样,如何能取悦陛下,又如何能与那些世家大族周旋?”

他站起身,走到赵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明日起,你该读一读书了。”

赵辰一听,顿时头皮发麻,可看着舅父那严肃的眼神,又不敢真的忤逆,只得悻悻地站起身,嘟囔道:“知道了。”

说罢,便要往外走。

“你去哪儿?”陈烈问道。

赵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心里憋得慌,我去西山打猎!”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陈烈无奈地叹了一声:“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了。”

*

晚膳设在紫宸殿的偏殿,并未召见任何臣子,只父子二人。

殿内燃着数支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一室映照得温暖如春,与殿外凛冽的寒风仿若两个世界。

赵渊褪去了龙袍,只着一身浅金色深衣,鬓角的霜华在烛火下分外显眼。他不再是金殿之上威严难测的君主,更像一个寻常人家的父亲,眼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情与疲惫。

他亲自用银箸为赵玄夹了一块炙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肉,放入他面前的白玉碗中,轻叹道:“尝尝这个。一晃这么多年,你母亲生前,最爱这道‘过门香’……朕这些年忙于国事,宵衣旰食,于你们兄弟几个,终究是疏于关怀了。尤其是你,自幼便……唉,朕亏欠你们母子良多啊。”

赵玄双手捧碗接过,声音沉稳而恭敬:“父皇为国事操劳,乃天下苍生之福。儿臣等能有今日,皆赖父皇庇佑,何谈亏欠二字。母妃在天有灵,见父皇龙体康健,国祚延绵,亦会含笑九泉。”

赵渊欣慰地点了点头,眼角浮现出笑纹。他端起酒爵,浅酌一口,话锋却是不着痕迹地一转,问道:“江南之事,你处置得很好,朕听闻,此番南下,白逸襄也曾出面?”

赵玄神色未变,坦然答道:“回父皇,确有其事。知渊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儿臣在江南,多赖其献策,方能洞悉人心,得士林之拥,使政令得以顺利推行。”

赵渊听后,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凝视着赵玄。良久,他才缓缓点头,道:“良才难得……白逸襄之才学,朕亦颇为看重。如今我大靖正是用人之际,需广纳贤才。朕的几位皇子,你的那些年幼的弟弟,也需良师益友时时匡正。朕思虑再三,打算让白逸襄出任‘皇家藏书阁修撰’,兼领国子学博士一职,为我大靖修典藏书,为宗室子弟传道授业。”

赵玄闻言,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拜服,朗声道:“父皇圣明!此安排再妥当不过!知渊先生之才,若只为太子或儿臣一人所用,实乃明珠蒙尘。如今能为皇家修典,为宗室子弟传道授业,方是人尽其才,国之大幸!儿臣代天下学子,谢父皇隆恩!”

皇家藏书阁修撰,国子学博士,皆是清贵至极的文职,位高而无权,尊崇却无势。如此一来,白逸襄便以一种名正言顺、无可指摘的方式,彻底脱离了东宫的泥潭,也斩断了与秦王的关联。

这安排,确实很好。

好就好在,它既是敲打,也是保护。

赵玄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锋芒。

父皇,还是那个运筹帷幄,落子无声的天下棋手。

而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朔风卷着碎雪,抽打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而凄冷的声响。

御书房外的庭院里,小内侍刘振正用一把半秃的竹帚,清扫着刚积起的一层薄雪。

他身上那件袍子根本抵不住这刺骨的寒意,冷风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骨缝里。他时常被大太监靳忠的徒子徒孙们欺凌,不仅微薄的月钱被抢掠一空,还要替他们做这等最苦最累的差事。

他停下动作,将冻得通红、满是裂口的手揣进袖中,呵出一口白气。

远处,紫宸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隐约有丝竹之声传来,那是天子与秦王殿下的夜宴。

不知过了多久,偏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挺拔的身影独自走了出来,正是秦王赵玄。

刘振心中一凛,看见秦王殿下在殿前伫立片刻,似乎在等引路的内侍,可这等酷寒的雪夜,那些惯会捧高踩低的内侍们,怕是早已寻了暖和处躲懒去了。

宫道上积雪颇深,夜色沉沉,唯有檐下几盏宫灯,在风雪中摇曳着昏昧的光。

赵玄似乎并不在意,提步踏入了风雪之中。

他看着那道即将没入黑暗的高挑背影,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是他挣脱这无边苦海的唯一一根稻草!

他不再犹豫,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提着墙角那盏几乎快要熄灭的羊角灯笼,从阴影里冲了出来,“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赵玄离他三步之遥的雪地里。

灯笼里的烛火因他剧烈的动作而猛地一跳,险些熄灭。

“殿下,”他的声音因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雪深路滑,夜黑难行,请容奴才……为您照个亮吧。”

赵玄的脚步停了下来,冷峻的目光落在这个跪伏于地、身形单薄的小内侍身上。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没有斥责,便已是默许。

刘振心头狂跳,连忙从地上爬起,躬着身子,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

他将灯笼压得很低,昏黄的光晕恰好能照亮赵玄脚下三尺见方的雪路,既不会刺眼,又能清晰地看清路况。宫道漫长,积雪覆盖了原本熟悉的石阶与沟渠。每逢台阶、或是冰滑之处,刘振都会提前压低声音,用气声提醒:“殿下,慢行,此处有阶。”“殿下,留神,脚下有冰。”

赵玄一路行来,步履沉稳,不急不缓,而前方那盏昏黄的灯火,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引路之人,安静、沉稳,提醒的话语也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多余的谄媚与惊扰。

赵玄本不会在意一个卑微的黄门内侍,可这份与以往不同的,过于细微的谨慎与妥帖,让赵玄不经意间看了他一眼。

这才发现,这小内侍虽衣衫单薄,冻得嘴唇发紫,样貌倒是清秀干净。

终于,宫门在望。

就在即将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赵玄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侧目去看那引路之人,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叫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刘振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连忙将身子躬得更低,几乎要贴到雪地里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恐,连忙回道:“回殿下,奴婢贱名,刘振。”

赵玄“嗯”了一声,再无他话,已然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宫门,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与漫天的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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