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父皇新纳的丽贵人。虽心有惋惜,可也知道君臣有别,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念头。再后来,父皇为我指婚,我虽与那女子素未谋面,却也想着,既然是父皇的安排,便该恪守本分,好好过日子。”

“可我没想到,”赵楷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我大婚那日,红绸还没挂满府门,就收到了丽贵人因‘压胜’被打入冷宫的消息。那一日,满府的喜庆,在我眼里都像是嘲讽。我强撑着完成了婚礼,夜里却辗转难眠,总想着她那样温婉的人,怎会做得出压胜之事?”

“更没料到,不过三日,就传来了她在冷宫里惨死的消息。”

说到这里,赵楷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天塌了。若不是你找到我,说丽贵人的死十分蹊跷,让我一定要活着查出真凶,为她报仇,我恐怕……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赵玄又怎会不知,这些年,支撑三弟走过来的,便是为丽贵人复仇的念头。

“二哥,你说,”赵楷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若是陈贵妃和陈烈能被处死,我会不会……会不会更痛快一些?可现在这样,总觉得心里堵得慌,连复仇的实感都没有。”

赵玄闻言,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陈贵妃被指认后,父皇既没有下令彻查,也没有公开审问,只是草草以‘风瘫’为由将她软禁;陈烈贪墨军饷、私铸兵甲的罪证确凿,父皇却也只是将他暂且搁置,没有立刻定罪。”

“你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了!”赵楷猛地坐直身子,来了精神,“当年丽贵人何等受宠,父皇对她宠爱有加,怎么会仅凭几句‘压胜’的传言,不做调查,就直接将她打入冷宫?如今陈贵妃之事,又是这般草草收场,这里面……恐怕藏着更大的秘密!”

赵玄沉默片刻,将之前白逸襄的分析缓缓道来:“知渊先生曾说,当年丽贵人之事,或许牵扯到了更核心的势力,父皇为了稳住朝局,才不得不牺牲她;如今陈贵妃与陈烈虽罪该万死,但陈家在军中根基深厚,尤其是陈烈掌管京畿防务,父皇若贸然将他们处死,恐引发军中动荡,反而得不偿失。”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

仔细琢磨,慎思极恐。

“罢了,”赵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眼下先不要想这些,我已命人暗中调查周奎一案与陈家的联系,待掌握确凿证据,再做打算。不管怎么说,陈烈与陈贵妃罪有应得,先想办法将他们彻底扳倒,为丽贵人讨回公道,其余疑团,日后徐徐图之。”

赵楷点了点头,心中的迷茫渐渐散去。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意渐生。是啊,至少现在,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离为丽贵人复仇的目标,也越来越近了。

赵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久未归家,也该回你那韩王府看看了。”

赵楷却不自觉的皱了皱眉,“那个家,不回也罢。”

赵玄道:“你那娇妻,前些时日无故消失了一段时间。如今她已安然回府,你既已归京,理应去探探她的情况。”

赵楷挑眉,“她一个深闺妇人,能跑到哪儿去?许是回她那安定郡的老家省亲去了吧。”

“省亲?”赵玄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为何连玄影卫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赵楷闻言,神色终于一凛:“找不到?这怎么可能?”

赵玄道:“这也是我好奇的地方,我另有消息,你的岳丈,安定郡太守姚庾,近来暗中练兵铸甲,蠢蠢欲动。而姚艾夏,便是在去往安定郡的路上,失去踪迹的。”

赵楷脸上的不羁之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正色道:“我现在就回去!若她当真敢勾结她的老子犯我大靖,我赵楷第一个饶不了她!”

“莫要急躁。”赵玄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此事尚无定论,你这般气冲冲地回去,只会打草惊蛇。或许……事情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

赵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点了点头:“二哥放心,我晓得。”

……

韩王府邸,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然而赵楷却只觉这满园的亭台楼榭,透着虚假、冰冷和窒息。

他径直穿过前厅,来到后院主卧。

刚一踏入,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异域香料与名贵脂粉的暖香便扑面而来。他的王妃姚艾夏,正一如既往地盛装端坐于窗前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神态娴静。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对襟襦裙,裙上以金线密密地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深邃。那张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绝美脸庞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见他进来,她缓缓起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万福之礼。

“妾身,恭迎王爷回府。”

赵楷享受着她的服侍更衣,享受着她沉默而周到的布菜,享受着她为自己准备好安寝的一切。她的一举一动,都完美得如同画中人,温婉贤淑,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享受着,也审视着。

夜深,姚艾夏一如过去,为他宽衣解带,伺候他睡下,而后便准备退去偏房安歇。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离去的那一刻,手腕却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

“今夜,你我夫妻同寝。”赵楷的声音在寂静的卧房内响起。

艾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回过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黄的烛光下看来,竟有几分惊诧。他们成婚八年有余,赵楷从未与她同寝,今日这是何故?

赵楷却不容她多想,一把将她拉入怀中,覆上了床榻。

他今夜格外主动,带着一股近乎粗暴的试探。艾夏并未推拒,只是顺从地迎上他的热情,两人承了鱼水之欢。

帷幔落下,遮住了满室春光,却遮不住赵楷心中那愈发汹涌的惊涛骇浪。

这具身体,与他想象中那个娇生惯养的公主之躯,截然不同。

那不是养尊处优的绵软,而是常年锻炼的紧实有力,每一寸肌肤下都蕴藏着惊人的力量,不见半分赘肉。尤其是那双手,在他背上游走时,指腹与掌心布满的薄茧,清晰地摩擦过他的皮肤。那绝非弹琴绣花能磨出的茧子,要么是常年操持贱役,要么,便是常年紧握兵刃!

更让他心惊的是,当他的手抚过她光洁的背脊时,竟触碰到了几道或深或浅的疤痕,如蜿蜒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这与他印象中那个只会伤春悲秋、无趣至极的娇妻,判若两人!

赵楷的心情复杂纷乱,他本想借此将她压在身下,好生试探盘问。可交缠之间,他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竟渐渐落了下风。艾夏总能不着痕迹地占据主动,她的动作、她的呼吸、她的力道,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掌控力,将他撩拨得心神失守,无法自拔。

这一夜,就这般浑噩而过。

翌日清晨,赵楷自一片混沌中醒来,身侧早已空无一人。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正看到艾夏已端坐于梳妆台前,对镜理着云鬓。听到动静,她自镜中回眸,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堪称典范的、毫无瑕疵的温婉笑容。

“郎君,你醒了?”

那标准的、完美到近乎虚假的笑容,让赵楷瞬间头皮发麻。

昨夜那具充满力量与野性的身躯,与眼前这个端庄贤淑的王妃身影,在他脑中交叠、撕裂,形成一种诡异而惊悚的违和感。

不对……

这个女人,绝对有问题!

自洛阳启夏门而出,一路向西,愈行愈是荒凉。

京畿左近那“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繁华盛景,早已被抛诸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黄土丘陵与被秋风剥去血肉、只余嶙峋骨架的枯树。

官道之上,车辙深陷,尘土飞扬,偶有几处破败的村落,亦是十室九空,唯余断壁残垣在朔风中无声呜咽。

车马劳顿,晓行夜宿,数日后,一行人终抵萧关。

此关乃京畿咽喉,扼守东西要道已逾百年,可此关却嫌少有人重视。

残阳如血,将那饱经风霜的青灰色城墙映照得一片斑驳,城楼之上,一面绣着“大靖”二字的巨大军旗被朔风卷得飒飒而响,平添了几分苍凉肃杀。

关隘之下,等待入关的商旅、流民排起了长龙,气氛却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白逸襄一行人刚至关前箭楼之下,便被一队盔明甲亮的守军拦下。

为首的校尉年约三旬,按剑而立,神色间满是边军特有的倨傲与悍勇。

他目光扫过马队,随即高声道:“北境军情如火,关防事大!凡过往车马,无论官阶,皆需在此下马,开箱查验,以防奸细混入!”

其言辞虽称得上是公事公办,然眉宇间那份不加掩饰的轻慢与刻意刁难,却如关外凛冽带砂的风,扑面而来。

护卫白逸襄的禁卫校尉脸色一沉,正欲上前理论,却被白逸襄以眼神制止。

车队就这般被晾在关外,任由那夹杂着沙尘的冷风呼啸而过。一刻钟,两刻钟……关上守军仿佛忘了他们的存在。

彭坚本就性如烈火,此刻见自家护送的御史大臣受此等折辱,胸中那股怒火早已如地底熔岩般翻腾不休。

他双目圆睁,死死攥着马缰,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他终于按捺不住,虎目圆睁,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冲至阵前。他自亲卫手中取过那柄代表天子亲临的节钺,高举于顶,声若奔雷,“尔等睁大双目看清!此乃何物!”

那节杖以坚竹为柄,顶端饰以层层染成朱红的牦牛尾,在狂风中如一团燃烧的火焰,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无上威严。

“我等奉秦王殿下之命,护送钦差御史大人前来督办粮草!此乃天子节钺,见之如见陛下!尔等竟敢阻拦天威,是欲谋反耶?!”

“谋反”二字一出,那李校尉与一众守军闻言大惊,脸上血色尽失。

甲叶“哗啦”作响,黑压压跪倒一片,再不敢仰视分毫。

彭坚犹不解气,马鞭遥指那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校尉,厉声喝道:“速速开门!若因尔等延误军机,致使前线粮草不济,动摇军心,此罪,你项上这颗人头担待得起吗?!”

他身后,“铁鹰卫”百名精锐骑士会意,“噌”地一声,齐齐拔刀出鞘半寸!刀锋在残阳下泛着森然寒光,一股凝如实质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骑士们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血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白逸襄从马上下来,行至那守城校尉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盖有玉玺朱印的黄绫圣旨。

“校尉,”他的声音温润清朗,与周遭的肃杀之气格格不入,“本官知你奉公守法,此乃正道。这是陛下的旨意,你可验看。”

他将圣旨递了过去,随即话锋一转,“然,军情如火,粮草乃三军之命脉。若因校尉盘查过久,致使前线军需延误,动摇军心……此罪,不知是校尉一人能担,还是这城中守备能担?”

“您说,您有这些文书,为何不早拿出来?”那校尉挤出笑容,额角已是冷汗涔涔而下,哪里还敢再有半分刁难,连忙躬身道:

“末将有眼无珠!恭请御史大人入关!”

……

关中萧瑟,官驿之内,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木料与尘土气息,与京城府邸的精致奢华判若云泥。

白逸襄刚安顿下来,彭坚便已卸下甲胄,换了一身短打劲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对着白逸襄重重一抱拳,“知渊先生,我等初来乍到,立足未稳。那校尉今日虽被镇住,然萧关守备乃方达将军一脉,此地守军也多为方达旧部,我等新来之人,恐日后必会被其掣肘。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您尽管吩咐,末将与麾下铁鹰卫,皆听凭先生调遣!”

白逸襄请他入座,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笑道:“彭将军稍安勿躁,猛虎亦有打盹之时,我等长途跋涉,人困马乏,正该好生休整一番。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好生歇息,酒肉管够,只是不可扰民。”

彭坚一愣,急道:“先生,这……军情紧急,我等岂能在此安歇?”

“兵法有云,欲速则不达。”白逸襄轻摇斑竹扇,悠闲道:“我等越是急于行事,便越容易落入旁人算计之中,如今,我们只需静观其变,自会有人比我们更急。”

彭坚虽不解其意,但见白逸襄胸有成竹,便也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果然,翌日午后,一名前线同心郡传令官,策马疾驰而至,送来了一封火漆封缄的军令。

彭坚接过拆开,只扫了一眼,便“啪”地一声将那军令拍在案上,须发戟张:“岂有此理!我等乃秦王亲卫,只听秦王与先生调遣,他晋王算什么东西?!”

他将那军令推至白逸襄面前,其上寥寥数语,笔力霸道:彭坚即刻率“铁鹰卫”押送粮草前往前线听调,协同防务;命御史白逸襄留守萧关,专职催运粮草,不得干涉军务。

这道军令,看似是合乎规矩的军事调度,实则是釜底抽薪之计。将彭坚这支精锐调走,便等于拔了白逸襄的爪牙;令白逸襄不得干涉军务,更是将他这位钦差御史的权力架空,变成一个只能跟在后面清点粮草的“账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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