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温晴岚便也在书房外间,陪着他守了三天三夜。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一边为他研墨,一边在她的本上“刷刷”地写着什么。

他当时出于好奇,趁着喝茶的间隙,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见那上面,用一手娟秀的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

“夫君为国事操劳,三日未眠。期间,皱眉一百零八次,叹气三十六声,无意识地用指节敲击桌面三百二十四下。所用计谋,乃连环计,环环相扣,其阴损程度……待考证。”

……

待考证?

我呕心沥血的妙计,到你这就剩下个‘阴损’二字了?

自那以后,他总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一双无形的眼睛全天监控着,随时准备被记录在案,供后人“瞻仰”。

他短暂的人生,即便在内宅也如履薄冰,片刻不敢怠慢。

他都怀疑,他英年早逝,是不是也有温晴岚一半功劳。

不过,好在,噩梦已逝,新生来临。

尝过婚姻之琐碎、压抑、无奈的他,此生已是打算不再娶妻生子,不但避免了心烦,还杜绝了生出将他名声搞臭的不肖子孙。

嘶……可是他与温晴岚已有婚约……

婚约怕是没那么好退。

白家和温家是世交,父亲又是最重信诺之人。若是他无故退婚,不仅会开罪整个白家,更会在士林中落下一个“薄情寡信”的骂名。

况且,主动悔婚,于温晴岚不利,会损了她的名节……

这该如何是好……

“郎君,温小姐来了。”

正想着,侍女卉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白逸襄心里“咯噔”一下,差点从软榻上滑下去。

只见温晴岚正提着一个食盒,穿过月亮门,缓缓向他走来。

她换下了一身拘谨的襦裙,穿了一件方便行动的淡紫色垂胡袖直裾长裙,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用一根碧玉簪挽起,显得利落清爽。

“你……你怎么来了?”白逸襄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温晴岚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碗莲子羹。

“父亲与族中长辈们叙话,我看你方才在前厅没吃什么东西,便让厨房给你炖了碗羹汤。”她说着,将青瓷碗和汤匙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举止自然。

白逸襄看着那碗清甜的莲子羹,又看了看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多……多谢。”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润香甜,入口即化,是他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知渊哥哥,”温晴岚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一双清澈的眸子,不闪不躲地直视着他,“外面传言,玉芙蓉是因你自缢而亡的。是真的吗?。”

“咳咳!”

白逸襄差点被一口莲子羹呛到,他就知道,这丫头没那么好对付。

他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无奈道:“晴岚,此事……牵连甚广,你又何必追问到底?”

温晴岚答:“因为我是史官之女。父亲教我,史者,当求一个‘真’字。玉芙蓉之死,坊间传闻,皆是指向于你。若我不问清楚,日后史书之上,该如何落笔?”

又来了又来了,三句不离你的史书……

白逸襄露出一副苦笑,道:“晴岚,你信不过我?”

“我信。”温晴岚答的爽快。

白逸襄惊讶的看着她,她却摇头道:“我相信知渊哥哥,绝非那等因妒生恨、滥杀无辜之人。但我信,没有用。史书需要的是证据。”

“你方才在前厅所言,将一切都推到太子殿下身上。看似是解了围,实则是将自己置于了更危险的境地。你当真以为,太子殿下会领你这份‘忠心’的情吗?他只会觉得,你是在借他的名头,来掩盖自己的所作所为。你这样做,既得罪了二皇子,又会让太子对你心生嫌隙,两面不讨好,实非明智之举。”

她的一番话,分析得是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白逸襄对她多了几分欣赏。

前世,他只将温晴岚当做一个合格的、无需费心的主母。却从未想过,她这史官世家耳濡目染之下,竟也有如此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清醒的头脑。

或许……

“晴岚,”他沉默了片刻,“你说的对,我没有证据。”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可以告诉你真相。玉芙蓉之死,确实是太子亲信所为,为的是杀人灭口。而他们要构陷二皇子的那杯茶里,下的是能令人心智迷失的毒药。”

他将合欢说成更凶险的“毒药”,一来,是为了让此事显得更加严重,彻底断了赵玄好男-色的根源。二来,也是对温晴岚的一次试探。

果然,温晴岚在听到“毒药”二字时,脸色骤变,握着茶杯的手,也不由得紧了几分。

“此事……当真?”

“我以白家门楣起誓。”白逸襄斩钉截铁,毫不羞愧。

温晴岚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喙的真诚,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她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白逸襄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而已。至于日后史书如何写,全凭你自己的判断。”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眼下,倒真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何事?”

“温世伯乃秘书监,必能接触到各地的邸报和表奏吧?”白逸襄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听闻,黄河沿岸,今秋大旱,已有数万灾民流离失所。而朝廷的邸报之上,却仍是一片歌舞升平,安定繁荣。我需要知道……那里的真实情况。”

温晴岚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她眯眼看着白逸襄,白逸襄面色如常,淡定自若,毫无破绽。

以她对白逸襄的了解,他是个藏不住心事,扯谎便会紧张局促的人,现下看,应当真的是内心清明,坦荡纯粹。

许久后,温晴岚点点头。

她郑重地道:“好,三日之内,我会将所有关于黄河灾情的表奏誊抄一份,送到你府上。”

白逸襄提起的心终于放下,拱手道:“多谢晴岚妹妹。”

*

自打那日太子舍人张茂和三皇子联袂“探病”之后,东宫那边便再没了动静。太子赵钰既没有派人来申斥他,也没有再像往常一样,事无巨巨细地召他去商议。他就这么被不高不低地晾着,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病号”。

对此,白逸襄安之若素。他乐得清闲,每日除了喝药、静养,便是待在书房里,慢悠悠地整理着他那些宝贝藏书。

而秦王那边,也同样没了声息。那碗被白福喝掉的百年参汤,仿佛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扔进京城这潭深水里,连个泡都没冒。

一切,都静得有些诡异。

白逸襄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太子在等一个发作的由头,秦王赵玄,则在等一个真正接触他的时机。

而他,只需要耐心地等着便好。

这日午膳后,白逸襄在书房研究一幅前朝的黄河舆图。图上水系交错,标注繁杂,他看得极为入神,连侍女卉迟什么时候给他新换了热茶,都未曾察觉。

“郎君,三殿下来了。”

家仆通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白逸襄才从舆图中抬起头来。

赵楷?他又来做什么?

被打扰了研究的白逸襄本能的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放下手中的舆图,连忙出门迎接。

不多时,一阵带着几分轻佻的笑声传来,赵楷竟以言语调戏为他引路的侍女玉瑶,逗得玉瑶羞涩低头,含笑不语。赵楷依旧是那副招摇的纨绔打扮,一身天蓝色锦袍满是银线刺绣,腰间环佩叮当,玉銙成排,手里摇着一把洒金麈尾扇,随人而来的,还有一股浓郁的熏香之气,定睛一瞧,竟是赵楷的侍从手里托着一尊香炉,杳杳青烟,随风荡来。

“知渊兄,别来无恙啊?”赵楷一见白逸襄,便立即熟络地打着招呼,仿佛他们是相交多年的老友一般。

白逸襄在门口恭敬施礼,“见过韩王殿下。”

“哎,你我之间,何须多礼。”赵楷快速从白逸襄身边走过,踏入书房,他挥动手中麈尾扇,步履轻盈的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白逸襄身上,打量起来。

打量的时间不久,刚好在白逸襄感觉失礼之前,赵楷笑道:“瞧知渊兄这气色,比前几日可是好上太多了。看来我二哥那碗参汤,还是有用的。”

嗯……那碗汤进了福伯的肚子,他这几日倒是中气十足,骂起人来都比往日响亮了些。

白逸襄不动声色地引着赵楷在茶榻边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淡淡地道:“在下身体确实大好了,劳烦韩王殿下代我谢过秦王殿下。日后身体痊愈,逸襄自会登门道谢。殿下今日屈尊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唉~你说话别总是这么咬文嚼字的,听了很是生分,也不要什么韩王秦王的,太麻烦,咱们私下就直接叫表字即可。我二哥表字皓贞,我字景贤,你以后就这样叫来,我听着舒服些。”

“韩王与秦王殿下乃皇亲贵胄,在下岂敢?”

“无妨无妨,不过我也不强迫知渊兄,你随意就好。”

“逸襄恭敬不如从命。”

赵楷接过白逸襄递来的茶盏,却没有立刻喝。他把玩着手中温润的青瓷茶杯,脸色逐渐变得郑重。

“说起来,我今日前来,却有一事。”

“殿下请讲。”

赵楷屏退了下人,白逸襄也示意两位贴身侍女下去,门口的石头却一动不动,赵楷笑道:“石头兄弟,劳烦在外面守着,我与你家郎君,有几句体己话说。”

石头看了白逸襄一眼,见他微微颔首,这才闷声不响地退了出去,顺手把书房门也给带了上。

赵楷的视线跟随着石头,像是看着什么了不得的稀罕物。

直到房门关闭,他的视线仍然停留在门上。

他刚从二哥的亲卫那里听说石头在清音阁的战绩,只恨自己当时没在现场。

竟然从门口一路打到二哥的雅间之内,还撞翻了门板。

有趣,白府的人,各个都很有趣。

白逸襄观察着赵楷的一举一动,虽然知道他是赵玄党的一员,也知道这人一向行事放荡不羁,难以捉摸,甚至通过对方后来的人生轨迹,对此人也多少有些了解,但面对他时,自己仍然很难捕捉到他的思路。

此人极其不正经。

自己跟他完全不是一路人。

赵楷没有晃神太久,转头看向白逸襄,见他正盯着自己看,他便露出一口白牙,笑道:“知渊兄,小王今日前来是代我二哥,正式为清音阁之事,向先生道谢。”

赵楷说着,竟站起身,对着白逸襄,郑重地长揖及地。

白逸襄连忙起身避开,探手虚扶了一下:“殿下这是何意?折煞我也。”

“先生受得起。”赵楷直起身,神情严肃,“二哥与我手足情深,生死相随。那日若非先生挺身而出,后果不堪设想。此非冲撞无礼,实乃救命之恩,您不但是二皇兄的恩人,也是小王的恩人。”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此物乃前朝异人所制‘续命针’,以金针刺穴,辅以汤药,或对先生的病体有益。小小敬意,不成大礼,还望先生务必收下。”

白逸襄看着那个木盒,没有立刻去接。

“秦王殿下心意,逸襄心领了。那日之事,是在下分内之事罢了,如此重礼,实难担当。”

“先生这就见外了。”赵楷笑道,不由分说地将木盒塞到了他手里,“你救二哥一命,二哥还你一命,这叫礼尚往来,天经地义。”

“话已至此,那在下便不再推辞了,谢秦王殿下,韩王殿下。”白逸襄拱手施礼,恭敬的收了木盒,放于案上。

赵楷见他收下,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像是闲聊一般,他并未提起那日白逸襄为什么跑到清音阁打翻了玉芙蓉给的茶,似乎他并不在意原因。

但白逸襄知道,他们很在乎这个“原因”,自己为什么突然出现在那里,又是怎么知道太子诡计的,又为何要帮赵玄?

这一系列的问题,所有人都想知道原因,尤其是当事者赵玄。

但赵玄知道,如此机要之事,问了他也不会说,他会以之前编好的梦游理由搪塞,这个理由已经由多个人取证并证实,相当稳妥。他们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能继续试探,考验。

赵玄没有自己亲自上门,而是派游手好闲的纨绔王爷来他府上拜会,既避免了结党营私的口实,又体现了他对自己的重视。

此番安排,不可不说,缜密睿智。

而赵楷登门,当然也不会只是与他闲聊示好那么简单,在与他品评了一番前朝书圣的《晴雪贴》后,赵楷话锋一转,道:“说起来,京城里最近倒是风平浪静,就是不知为何,我那四弟赵辰,最近情绪颇为昂扬,意气风发。”

白逸襄眼睫微动,并未接话。

赵楷继续道:“他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批西域宝马,神骏威武,天天拉到城西大营里去操练。那马蹄声,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震得人脑仁疼。就是苦了兵部的兄弟们,整日都要为马匹的粮草之事奔波,一个个愁眉苦脸,面色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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