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邓冉想过用狼烟,却从未想过可以用鼓声、用尘土、用一场小规模的伏击,来共同构建一个天衣无缝的骗局。

这也是因为他一直受困于“兵力不足”及人微言轻的窘境,而眼前这个人,却告诉他,山石、枯草、牛羊,皆可为兵!

可是,他仍然未提粮草之事……

“至于粮草,”白逸襄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缓缓道:“行此三策,所需不过百人。我此行带有亲卫,加上彭坚将军麾下的‘铁鹰卫’,足以凑齐此数。百人之粮草,自萧关左近的城池中,以钦差之名征调,不过是九牛一毛,又有何难?”

听完白逸襄的话,邓冉已是双眼发直,泛白破皮的嘴唇微微长大,已是不能言语。

白逸襄站起身,顺势将柴瘦的邓冉从地上拉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你所缺的,从来不是万全之策,而是一个能让你放手施为的‘名分’,和一个能供你驱策的部队’。”

邓冉嘴唇微动,看向白逸襄的眼神已没了最初的气势,“我……我……”

白逸襄道:“这便是我最后要说的,重中之重。其三,曰‘人’。你我前番推演的全部计策,看似周全,却只是一人之谋。你孤身一人,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何用?”

白逸襄抬起眼,用扇柄点了点他的胸口,“你空有屠龙之术,手中却无寸铁。你之谋划,不过是沙上之楼阁,风中之残烛。这,才是你最大的,也是最致命的破绽!”

一番话,字字千钧,句句诛心。

邓冉风中呆立,半晌无言。

白逸襄所说的每一个问题,都在他脑海中盘旋了无数个日夜。

他曾无数次向上官上书,陈述西海郡之险要,却只换来一纸“危言耸听,扰乱军心”的斥责;他曾试图联络旧部,却无人肯信,无人肯从。

他们只当自己是个脑袋疯掉的毛头小子。

他也因三番五次骚扰守备,被他治罪发配,前来看守这荒废的烽火燧。

他空有一身本领,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如同一头被拔了爪牙的猛虎,只能对着沙盘,无力地咆哮。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桀骜不驯的狼眼中,所有的轻慢与不屑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混杂着震撼、敬畏与最后一丝希望的复杂光芒。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破旧不堪的衣衫,对着白逸襄,行了一个郑重大礼。

邓冉无半分勉强,恭敬道:“还请先生,帮我!”

白逸襄看着他行完了这一大礼,缓缓道:“我今日来,非为与你纸上谈兵。”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盖有秦王朱印的令信,与那枚通体漆黑的玄铁令,一并展示在邓冉面前。

“我来,是给你兵,给你粮,给你调动所需之权。”

白逸襄看着邓冉那写满不可思议的黑痩干枯的脸庞,微微一笑,“我来,亦是助你将这沙盘之上的奇谋,变为现实。”

*

到了夜里,西海郡的风便如鬼哭狼嚎,卷着沙砾打在残破的烽燧壁上,发出恐怖的声响。

彭坚率领一百二十名“铁鹰卫”,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九连墩”的防区。

待见到白逸襄时,这位铁塔般的汉子才长松了一口气,拱手道:“末将彭坚,率铁鹰卫全员抵达!请先生示下!”

白逸襄上前虚扶一把,微微颔首:“彭将军一路辛苦,时间紧迫,我们入内说话。”

残破的烽燧内部,早已被清理出一块空地,几堆篝火燃得正旺,驱散了夜的寒意。

白逸襄站在一张羊皮舆图前,指着上面那条蜿蜒如蛇的红色线条,开门见山:“彭将军,你看,这便是匈奴奇兵必经之路,依我推算,不出两日,其先锋必至。”

彭坚虎目圆睁,沉声道:“先生放心!铁鹰卫虽只百人,却皆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只要占据险要,末将有信心挡住他们一阵!”

“挡住?”白逸襄摇了摇头,“匈奴若派一万骑兵前来,一百多人怎么可能挡得住?”

彭坚不太高兴:“先生,你莫要小瞧我们铁鹰卫!”

白逸襄道:“我不是不相信你们以一敌十的能力,只是我要的不仅仅是‘挡住’,也不是险胜,而是——全歼。”

彭坚一愣,正欲发问,却见白逸襄侧过身,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正蹲在地上、默默打磨着一支木箭的少年。

“彭将军,为你引荐一人,此战之成败,皆系于他手。”

彭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那少年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形瘦削得像只没吃饱的猴子,虽然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吓人,但在彭坚这等久经沙场的宿将眼里,这不过是个还没长开的毛头小子,甚至连个正经兵卒都算不上。

“先生,”彭坚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与怀疑,“军国大事,岂能儿戏?让他去喂马我都嫌他力气小,何谈系成败于他手?”

邓冉闻言,手中动作一顿,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狼一般的双眼射出桀骜的野性。他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木箭“笃”地一声插在地上,站起身来。

他走到彭坚身前,虽比彭坚矮了一个头,气势上却丝毫不让。

“大个子,你那身铁甲倒是光鲜,就是不知能不能挡得住这西海的流沙?在这片戈壁滩上,力气大没用,得脑子好使。像你这样的,若是没我带路,不出三天,就得变成风干的腊肉。”

“嘿!你这混账小子!”彭坚勃然大怒,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抓过去。

“彭将军,莫要动手!”白逸襄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十分威严。

彭坚动作一僵,悻悻地收回手,却仍是狠狠瞪了邓冉一眼。

白逸襄走到两人中间,道:“彭将军,你信不过他,难道还信不过我吗?”

彭坚一怔,连忙抱拳:“末将不敢!末将对先生之智,早已五体投地。只是……”

“既如此,那彭将军便听我一言。”白逸襄语气郑重,“此人名叫邓冉,我敢断言,十年之间,大靖北境之安危,或将系于此人一身。今日,他便是这九连墩的主将,你与铁鹰卫,需全力配合于他,此乃军令!”

“军令”二字一出,彭坚虽心中仍有一万个不服,却也只能咬牙应下,“末将……遵命!”

他转过头,对着邓冉粗声粗气地道:“小子,看在先生的面子上,本将听你调遣。但你若敢胡乱指挥,害了我的弟兄,老子第一个劈了你!”

邓冉撇了撇嘴,不屑地哼了一声,却也知道轻重,没有再出言相讥。他转头看向白逸襄,眼中盈满尊敬和感激。

白逸襄指了指舆图,“邓冉,你开始吧。”

邓冉点点头,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指着舆图开始讲解战术部署。

待邓冉将“声东击西”、“引君入瓮”、“火烧连营”的计划全盘托出后,彭坚脸上的轻视之色终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与惊讶。

这小子……虽狂,却真有几分门道!这般阴损……不,这般精妙的毒计,绝非寻常人能想得出来。

他将心中的几处疑惑指出,邓冉一一解答,气氛一时竟热络起来。

见二人已初步达成默契,白逸襄露出欣慰的笑容。

就见白逸襄用扇柄在“西海郡”三个字上重重一点,“二位,此战若胜,不过是解了一时之围。匈奴亡我之心不死,今日退了,明日还会再来。我大靖边防,若只靠这千里奔袭的救火,终究是被动挨打。”

白逸襄目光灼灼地看着彭坚与邓冉,“我有一构想,欲在此地,行‘屯垦’之策!”

“屯垦?”彭坚与邓冉异口同声,皆是一愣。

“正是。”白逸襄道:“西海郡虽荒凉,然其地势险要,乃匈奴南下之咽喉。且此地虽多戈壁,却也有几处绿洲,可引雪山之水灌溉。我意,在此地建立一支特殊的军队——屯垦兵!”

“这支部队,平日里,他们是农夫,负责安置流民,开垦荒地,积蓄粮草。这里离前线最近,一旦战事起,粮草转运比从萧关快上十倍不止!此为‘足食’。”

“而暗地里,”白逸襄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森然杀气,“他们要利用农闲之时,修筑壁垒,挖掘陷阱,熟悉每一寸地形,将整个西海郡故道,改造成一座巨大的、错综复杂的迷宫!让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变成杀人的利器!”

“日后,匈奴若再敢犯边,这西海郡,便不再是他们的坦途,而是他们有来无回的死亡陷阱!我们要让这里,成为大靖北境最坚硬的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匈奴人的咽喉之上!”

这番话虽出自一位柔弱文士之口,却让彭坚与邓冉听得头皮发麻,热血沸腾。

彭坚是个纯粹的武人,他只想着杀敌立功,却从未想过,打仗还可以这样打,把种地和杀人结合起来,把荒原变成堡垒,这是何等宏大的手笔。

他看向白逸襄的眼神,除了往日的尊重,更多了几分热烈。

而邓冉,更是听得双眼放光。他虽有天赋,却一直受困于身份和眼界,只想着如何利用地形打些小巧仗,白逸襄的这番话,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大门,让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广阔天地。

“先生……”邓冉压抑着自己略显激动的声音,清了清喉咙,郑重的行礼道:“此计……若成,邓冉愿为先生,守此孤城,至死方休!”

白逸襄只淡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了。”

接下来的两日,九连墩烽燧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彭坚带来的铁鹰卫,放下了身段,与邓冉召集来的几十名附近村落的乡勇、老兵混在一起。他们在邓冉的指挥下,他们不眠不休的砍伐枯木,削制木箭;又将那些破损的羊皮、牛皮搜集起来,蒙在空心的枯树干或陶罐上,制成了数十面简易却巨大的战鼓。

与此同时,数百匹劣马、甚至还有牧民贡献出的牛羊,尾巴上都被系上了巨大的枯枝扫帚,被驱赶到了烽燧群后方那片开阔的沙谷之中。

“都给老子使点劲!没吃饭吗?”

彭坚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正指挥着几个士兵,将一个个沉重无比的石磨盘,费力地套在粗大的圆木轴上。

这些石磨盘都是从附近废弃村落里搜罗来的,每一个都足有几百斤重。

“先生,这……这玩意儿能行吗?”邓冉看着这一个个怪模怪样的“车轮”,满脸狐疑,“咱们费这么大劲做这些石轱辘,匈奴人又不傻,能信这是战车?”

白逸襄正指点着工匠如何加固木轴,闻言,他微微一笑,指了指脚下的沙地。

“匈奴人当然不傻,所以我们不能只给他们看‘面子’,还得给他们看‘里子’。”

他示意彭坚演示一下。

彭坚嘿嘿一笑,牵过一匹劣马,套上这特制的“石磨车”,为了增加重量,他又命两名壮汉抱起装满沙石的麻袋,一左一右坐在了木轴两端。

“驾!”

劣马吃力地拉动着沉重的装置向前挪动。

随着石磨盘缓缓滚动,那厚重且粗糙的边缘深深切入沙土之中,发出沉闷的碾压声。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宽大、深刻、且边缘整齐的沟壑。

邓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道深深的车辙印,眼睛瞬间亮了。

这痕迹,深陷沙土半尺有余,边缘结实紧密,绝非寻常马车能留下的。若非亲眼所见,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装载了重弩、披挂了铁甲的千钧战车刚刚碾压而过!

“妙啊!”邓冉忍不住赞叹,“这痕迹,比真的还真!再加上咱们在周围踩出的步兵脚印,呼延骨都那老狐狸就算趴在地上闻,也得闻出一股子‘重兵压境’的味道来!”

白逸襄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虚虚实实,方为兵法。我们要做的,就是用这些石头和沙子,在他心里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让他不得不走那条死路。”

邓冉双眼晶亮,撸起袖子,也冲上去帮忙,“给我一匹马,我要把这十里大道,都碾一遍!”

第三日夜里,一切准备就绪,以彭坚、邓冉带领的百名将士纵使三夜未曾合眼,却各个精神矍铄,匍匐于各自岗位,只待猎物上门。

次日,还未亮,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远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缓缓浮现,随即便如黑色的潮水般蔓延开来。

那正是匈奴的骑兵,足有五千之众,人马皆披皮甲,弯刀如雪,杀气腾腾。

根据探马所报,为首的大将,乃是匈奴左贤王麾下的猛将——呼延骨都,他身经百战,狡诈如狐,他极善用兵,嗅觉灵敏。

大靖边城将领被其亲手斩杀数十人。

匈奴大军行至九连墩十里外,呼延骨都突然勒马,抬手示停。

前方出现了两条路。

一条是宽阔平坦的戈壁大道,直通九连墩正面;另一条则是侧方隐蔽幽深的“一线天”峡谷。

“报——!”

几名斥候飞马回报,神色慌张:“将军!大路之上尘土遮天,鼓声如雷!属下在地面发现了大量深深的车辙印,看痕迹,似是大靖的重甲战车和步兵方阵,人数恐在两万以上,正严阵以待!”

呼延骨都闻言,眉头紧锁,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大路方向漫天的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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