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影十三在他耳畔低声道:“西域崇尚武力,最看不起扭捏作态之人。你若是现在冲上去大呼小叫,只会让你主人在他们面前丢尽脸面,坏了他的大事。”

石头愣了愣,虽然不太明白其中深刻的道理,但自从见了影十三在校场上的本领,对他已是五体投地,已然潜移默化地认为,他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他一脸心疼地看着自家郎君,却是不敢造次。

那杯血酒,二人各饮一半。

伊稚丹哈哈大笑,勾着白逸襄的肩膀道:“大哥果然是条汉子!看着虽然柔弱,这性子却是咱们草原人喜欢的爽快!我伊稚丹果然没看错人!”

白逸襄却心道,你我二人各自不知对方年纪,直接就称起“大哥”来,也是够随意的……

伊稚丹一边说,一边捏了捏白逸襄的肩膀,心惊地道:“不过大哥,你这身板确实太过单薄了些,以后你要多吃肉,多骑马,练结实点才行啊!”

白逸襄身形摇晃,随着他东拉西扯,只能苦笑称是,心里却暗暗叫苦。

这一路走来,若非影十三夜夜为他施针,又以某种特殊的药丸喂他,强行压制住他的咳嗽,激发他身体的潜能,他岂能如此生龙活虎?

那日喝完狼血、吃完生肉回去,他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要吐出来了。也是影十三用金针为他调理了半宿,才勉强缓过劲来。

当时影十三看着他那副惨状,道了句:若是鸩羽在就好了,他是玄影卫中医术最高超的人,定能让先生少受些罪。

却不知那鸩羽是什么样的人物?

基于影十三这样的人存在,他也不免对玄影卫其他豪杰的能力好奇起来。

白逸襄与伊稚丹并肩坐在沙丘之上,望着远处的篝火,酒意上涌,话也多了起来。

伊稚丹从怀中摸出一枚彩绳编织的狼牙颈饰,眼中流露出一丝少见的落寞与怀念。

“大哥,我有一个儿时好友,名叫赫连善,他是疏勒国的王子。”伊稚丹缓缓道,“十年前,疏勒国势弱,为了寻求大靖的庇护,老国王忍痛将年幼的赫连善和他妹妹赫连棻送往大靖,做了质子。”

赫连善?这个名字对白逸襄来说有点陌生,但是疏勒国的境遇白逸襄却是十分清楚。

他听出了伊稚丹声音里切齿的恨意,“可是,就在三年前,匈奴铁骑踏破了疏勒的城池。老国王战死,王后殉国,整个疏勒国,被屠戮殆尽!只有一小部分族人逃了出来,被我于阖部收留。”

伊稚丹猛地灌了一口酒,眼眶泛红,“疏勒已灭,匈奴人手上沾满了赫连善族人的鲜血!我与赫连善从小一起长大,曾发誓要一起做这西域的雄鹰。可如今,他国破家亡,寄人篱下;而我,却只能在这里看着匈奴人耀武扬威,却不能为其雪恨!”

“所以,”伊稚丹热切的望向白逸襄,“白兄,即便没有坎儿井,没有互市,我于阖部也绝不会与匈奴人联合!我伊稚丹曾发过誓,此生必灭匈奴,为赫连善报仇,复我大漠河山!”

白逸襄听罢,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如此。

早知如此……

白逸襄心中苦笑:早知如此,我何必还要亲自跑这一趟?只需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带上厚礼,陈明利害,这盟约怕是也能成。

自己这番折腾,又是拼酒吃肉,又是解谜比武,甚至还差点让石头和影十三受了伤,倒显得有些用力过猛了。

不过……

他转念一想,目光落在不远处正抱胸而立的影十三身上,又看了看正与于阖工匠热烈讨论水利图纸的费云。

若非亲至,又怎能带给于阖部如此巨大的震撼?

费云的“坎儿井”,给了他们生存的希望;影十三的武力,给了他们战胜的信心;而自己这番“纵横之术”,更是给了他们一个强有力的盟友和靠山。

仇恨固然是动力,但唯有实力与利益,才是结盟最坚固的基石。

若只是派个普通使者来,即便结盟,恐怕于阖部也只会把大靖当成一个遥远的符号,而非可以并肩作战的强援。如今这般,恩威并施,才算是真正将这股力量,牢牢地绑在了大靖的战车之上。

日后,以于阖部为核心,联合西域三十六国,必将形成一股强大的洪流,从西面狠狠地痛击匈奴。

想通此节,白逸襄拍了拍伊稚丹的肩膀,道:“贤弟且放宽心,赫连善在大靖虽为质子,日常行事难免受些拘束,但衣食用度皆有保障,应当不会亏待于他。如今我既知晓他的境况,往后也会多花些心思从中斡旋,暗中照拂一二,定然不会让他在异乡受了委屈。”

伊稚丹眼睛一亮,道:“果真如此,大哥能否帮我带个信?”

白逸襄道:“当然可以。”

伊稚丹将手中狼牙颈饰放入白逸襄的手中,“这狼牙,是赫连善当年送我的,这是狼王之牙,能辟邪护身。这彩绳,是我额吉亲手编的,是我们西域祈福的信物。”

“你将此物带给他,他看到这枚颈饰,便不会对大哥生疑。你告诉他:伊稚丹没有忘了他!让他一定要好好活着,忍耐,等待!总有一天,我会接他回家!帮他复国!”

白逸襄看着手中那带着体温的信物,感受着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两个少年的友谊,更是一份国仇家恨的寄托。

他郑重地将信物收入袖中,贴身放好。

“贤弟放心。”白逸襄看着伊稚丹,许下了承诺,“此物,我必亲手交到赫连善手中。你的话,我也一定带到。”

伊稚丹铮铮汉子,双眼已然泛出水雾,“大哥之恩,伊稚丹铭记五内!从今往后,只要大哥一句话,我于阖部铁骑,随叫随到!”

隔日,已然达成目的的白逸襄启程返回。

伊稚丹率领一队精骑,直将白逸襄送至西海郡边界,方才勒马。

目送那队充满野性的骑兵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白逸襄收回目光,率众人疾行赶回萧关。

回到萧关,白逸襄并未急着歇息,而是直奔后山的矿场。

尚未走近,便听得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热浪滚滚而来。

山涛道人一身灰布道袍,正指挥着一群工匠在矿洞进进出出。见白逸襄到来,他连忙迎上前,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大人!贫道幸不辱命!”山涛指着身后堆积如山的矿石,“这黑铁山的矿脉,比贫道预想的还要丰富!且矿石品位极高,稍加冶炼便是上好的精铁!”

白逸襄点头赞许,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冶炼工坊。

那里,工人正赤着膊,满头大汗地调试着那架巨大的水力锻锤。

“轰——轰——”

随着水流的冲击,巨大的铁锤有节奏地落下,每一次撞击都令大地微微颤抖。原本需要数名壮汉轮流捶打半日的铁锭,在这巨锤之下,不过片刻便已成型。

白逸襄道:“有此神器,何愁兵甲不足?”

跟在一旁的费云也兴奋地道:“大人,此物可日产生铁千斤,精钢百斤!只要再给咱们一个月……不,半个月!咱们就能给屯垦兵全换上新式的札甲和陌刀!”

“好!”白逸襄激动道:“传令下去,所有工匠日夜轮换,全力打造兵器铠甲。”

白逸襄实实已然考虑的万分周全了,可仍是天不遂人愿。

就在第一批新式兵器刚刚出炉,还带着滚烫的余温时,那预料之中的风暴,便提前而至。

拂晓之时,探马来报,匈奴人并未因大单于被擒而一蹶不振,相反,这头受了伤的野兽变得更加疯狂与嗜血。

各部首领在短暂的内乱后,迅速推举了一位名为“挛鞮”的新单于。

此人整合了各部残兵,甚至裹挟了数万草原牧民,号称二十万大军,兵分两路,如黑云压城般向大靖边境卷土重来。

一路主力,直扑海云郡,将晋王赵辰的大军死死咬住,不容乐观。

赵辰虽勇冠三军,奈何军心已散。

皆因有人将周奎贪墨军饷、私吞军备的罪证,添油加醋地散布到了前线军中。

致使营啸哗变,有的杀死了长官,有的趁夜逃亡。

赵辰空有一身本领,却难敌这诛心之计。

海云郡失守,同心郡告急。

赵辰退守至最后的据点——灵州城。

在撤离海云郡的那一夜,赵辰身披数创,血染征袍,仍不肯退。他手持长槊,立于城门之下,要与城池共存亡。最后,是他麾下的几名死忠亲卫,将他打晕,强行扛在马背上,才在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保住了赵辰的性命。

“赵辰……倒也是条硬汉。”彭坚评价道。

白逸襄虽不喜赵辰的刚愎自用,但在此国难当头之际,其所表现出的血性与担当,却也让他生出几分敬意。

反观那散播谣言的幕后黑手,为一己私利,置国家安危于不顾,置万千将士性命于草芥。

此等行径,与卖国何异?

“先生!小心!”

一声惊呼打断了白逸襄的思绪。

紧随探马军报而来的便是那匈奴第二路偏师。

约莫三万精骑,直插防守相对薄弱的萧关。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只见关外尘土遮天蔽日,黑压压的匈奴骑兵如潮水般涌来,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森然的弯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战马的嘶鸣与胡人的怪叫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激流,铺散四野。

白逸襄扫过城下那简陋的攻城器械——匈奴人虽不善攻城,但他们人却不少。

无数身着皮甲的匈奴兵,扛着简易的云梯,用同伴尸体堆成的“尸山”,疯狂地向城墙上攀爬。

彭坚撸了撸袖子,虎目圆睁,咬牙切齿,“只要我老彭还有一口气在,这帮蛮子就别想踏进萧关半步!”

彭坚道:“先生,此处危险,请回城楼内暂避。”

白逸襄并未逞能,任由石头护着他来到可避流矢的楼后,从瞭望口看出去,城中百姓已于邓冉的统领之下,搬运滚木璂石、熬煮金汁。

他们中间有白发苍苍的老翁,有尚未及冠的少年,还有柔弱妇人。

“将士们!乡亲们!”邓冉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城头,“匈奴蛮夷,残暴不仁!若破此关,我等父母妻儿,皆将沦为奴隶,受尽凌辱!今日,我白逸襄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愿与诸位,共存亡!”

“共存亡!共存亡!”

城头之上,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彭坚深受感染,一把扯下披风,挥舞着陌刀,将刚刚爬上城头的一名匈奴百夫长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匈奴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云梯被推倒,又重新架起;城门被撞木撞得轰轰作响,摇摇欲坠。

城墙上,滚木璂石早已耗尽,守军们便拆了城楼的砖瓦,甚至是自家的房梁,狠狠地砸向敌人。

煮沸的金汁倾泻而下,烫得匈奴兵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邓冉率领的屯垦兵虽然装备简陋,但胜在灵活,他们自城楼侧翼,用自制的火油罐和毒烟,制造了一场小规模的混乱,稍稍缓解了正面的压力。

然而,敌众我寡,形势依旧危急。

日落时分,萧关的西城墙上方被轰开了一个缺口,更易攀入。

数十匈奴悍卒轻松攀上了城楼。

“顶住!给我顶住!”彭坚浑身浴血,带着亲卫队守在在缺口处,一步不退。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之际,一阵嗡鸣从城内传来。

“让开!”

随着一声清脆的断喝,费云带着十几名工匠,推着几架造型怪异的“大家伙”冲了过来。

那是费云改良而成的“连弩车”。

白逸襄见到那东西,终于松了一口气,战事突然,那连弩车昨日刚刚改良而成,还远在西城,刚闻探马军报,他便派费云将弩车推来,此时刚好赶上。

“放!”

费云一声令下,众人猛地扣动机括。

“嗖嗖嗖——!”

密集的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每一支都有儿臂粗细,力道惊人。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兵瞬间被射成了刺猬,甚至有的一箭穿透两人,从城墙飞到了外围。

匈奴人被打的措手不及,攻势为之一滞。

彭坚抓住机会,率军将缺口重新堵上。

夜幕降临,夜战凶险,匈奴人见久攻不下,也终于退了,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残肢断臂。

官驿内,烛火昏黄。

白逸襄在伤兵营中缓缓穿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以及伤口腐烂的恶臭,令人作呕。

“大人……”

“御史大人……”

伤兵们见到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白逸襄一一按住。

“好生歇着。”他温声安抚,目光扫过那些年轻而残缺的身体,不忍再看,连忙偏过头去。

“水……水……”

角落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白逸襄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轻的士兵正痛苦地蜷缩在草席上,嘴唇干裂,面色潮红。

他正欲唤人取水,却见一道纤细袅娜的身影快步走来,手中端着一碗清水,小心翼翼地喂到那士兵嘴边。

她扶起士兵,喂水,擦汗,重新包扎伤口,动作虽不熟练,却轻柔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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