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如今风头尽被白逸襄掠去,皇子当众宣扬此等 “野路子” 教学,不仅是打尽学究颜面,更暗指他这个祭酒尸位素餐,教的尽是死书,从未让皇子真正领悟 “国之根本”。

他虽怒不可遏,却也发作不得。只在心中将白逸襄痛斥了数遍。

又侧目望向赵奕,欲寻共鸣,怎料赵奕今日总似心不在焉,凝眸某处出神,全然未察觉他的眼色。

裴昶一腔郁气无处宣泄,只得吹须瞪眼,暗自生着闷气。

赵渊缓缓颔首,语重心长地道:“白爱卿不仅有经天纬地之谋,更有化雨春风之德。赵氏璞玉,交予你手,朕甚是放心。”

“微臣……惶恐。” 白逸襄连忙起身趋步殿中,长揖及地,“皆因两位殿下天资聪颖,心怀黎庶,方对农桑之事上心。微臣不过略作引导,不敢居功。”

“爱卿莫要过谦。” 赵渊摆了摆手,“能令皇子知晓民生多艰,此乃大功!当赏!来人,赐白逸襄澄心堂纸十刀、端砚一方!”

“微臣,谢主隆恩。”白逸襄伏地谢恩。

回到席间,白逸襄长舒一口气。

他本想在这风云诡谲的寿宴上,做一个安静的看客,谁曾想自己这般低调谨慎,仍是被迫抢了他人的风头。

非是他矫揉造作,实在是今日将有大事发生,为避免节外生枝,自是越不引人注目越好。

白逸襄抬眸瞥了一眼赵玄,见他正凝望着自己,忙执起那柄刻有 “三策定” 的斑竹扇,掩去了对方的视线。

果不其然,待其余皇子皆祝贺献礼完毕,白逸襄听到赵渊略带醉意的声音:“苏爱卿……”

“今日朕心甚慰,群臣咸集,子孙争辉,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实乃朕之大幸,大靖之大幸啊。”

中书监苏休闻言,忙敛衽起身,长揖及地,“陛下洪福齐天,德被四海,方有今日之盛世。臣等躬逢其盛,幸何如之,虽死无憾!”

“好,好。”赵渊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苏休平身,“今日乃朕之寿诞,本就是大喜之日。既是喜日,何不添一桩喜上加喜之事?”

苏休微微一怔,旋即拱手笑道:“陛下所言极是。只是不知这喜从何来?莫非另有恩旨颁行?”

赵渊并未直接回答,目光扫过下首位的赵玄,缓缓地道:“玄儿……”

赵玄听到赵渊叫自己的名字,忙抬起头来。

赵渊却移开视线,看向苏休:“吾儿赵玄自封王以来,虽未曾大婚,然其心性沉稳,才干卓著,无论是平定西南匪患,还是治理黄河水灾,亦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其文韬武略,皆能独当一面,实乃我赵家之千里驹也。”

“如今他已至适婚之龄,府中却尚未有正妃主理中馈,终非体统?朕常为此事挂怀,今日趁此良机,朕欲为他择一良配。”

此言一出,满座寂然。百官目光皆在赵玄与列位重臣间流转,暗递讯息。

赵玄心头微动,一缕不祥之感悄然蔓延。

赵渊语气愈发温和:“苏爱卿,朕听闻你那嫡女苏锦瑟,年方二八,贤良淑德,才貌双全,在京中素有才女之名。朕看,与秦王赵玄,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知苏爱卿,意下如何啊?”

这突如其来的赐婚,令苏休先是瞠目错愕,转瞬便满脸狂喜。

陛下如此安排,已然再明朗不过!

此乃属意秦王为东宫之主也!

“臣……” 苏休轰然跪伏于地,重重叩首,“臣叩谢陛下天恩!小女蒲柳之姿,幸得陛下垂青,许配秦王殿下。臣代小女,恭谢陛下隆恩!”

“哈哈哈,好!好!”赵渊大手一挥,“既如此,此事便定了!”

他看也没看赵玄,对身侧的靳忠道:“靳忠,宣旨吧。”

靳忠早有预备,即刻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双手展开,尖细嗓音高亢穿透殿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中书监苏休之女苏氏锦瑟,娴雅端方,温厚纯良,品貌出众。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秦王赵玄,年及弱冠,当择贤配。苏氏女与秦王,天作之合,为成佳人之美,特将苏氏锦瑟册封为秦王妃,择良辰完婚。一应礼仪,着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掌其事,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臣苏休,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苏休再次叩首,声音洪亮,难掩喜色。

白逸襄看向当事之人赵玄,那位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面色惨白如纸。

这一切都在白逸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由他一手促成。

回京之后,他便让父亲白敬德联同侍中谢安石,从朝堂制衡、羽翼扶持诸般角度剖析利害,力陈苏女与赵玄乃是良配。

陛下为制衡朝局,为固赵玄之势,定会动此心思。

只是他未曾料想,陛下会选择在寿宴之上,如此高调地当众赐婚。

他也是今早从父亲那里得知,陛下已然决意于今日寿宴宣旨赐婚。

这便是他今日极力收敛锋芒、不欲引人注目的缘由。

他莫名地怕见赵玄的反应。

赵玄眸光滞涩地瞥了白逸襄一眼,复杂情绪倾泻而出,又迅速收敛。

他艰难移开目光,离席跪伏于地,“儿臣……谢父皇赐婚!”

从权谋而言,此乃妙棋。

赵玄得苏家之助,储君之位便指日可待。

可于情感而言,他亲手斩断了赵玄那刚刚萌芽的情愫。

赵玄表面看似如常,白逸襄却能察觉,他眼底的光,已然黯淡了下去。

白逸襄心头发苦,悄然叹息。

这般逼迫于他,究竟是对,还是错?

……

寿宴既散,赵渊由靳忠扶掖而出,咳声断断续续,步履踉跄,龙体衰颓之态毕现。

帝王这副光景,落入阶下几位心思活络的臣子眼中,各自暗生计较。

陈烈归府之后,赵渊病恹恹的模样总在眼前盘旋,心头如缠乱麻,坐立难安。他负手于堂中往复踱步,案上沉香燃尽成灰,脚步一直未歇。

赵辰则斜倚茶榻,执盏独酌,醉意半酣。

终于,陈烈停下了脚步,指斥宫阙方向,沉声道,“今日寿宴之上,陛下不仅大肆褒奖赵玄,还把苏家女郎许配给他!这是何意?分明是昭告满朝,欲立其为储君啊!”

赵辰醉眼朦胧瞥了他一眼,漫声道:“立就立了,二哥……确实比我强。”

“强个屁!”陈烈怒其不争地瞪了他一眼,“他那是会装!会演戏!你若是也像他那般整天故作仁义道德之姿,你也能比他强!”

赵辰却道:“舅父,你这话我可不敢苟同。人各有志,我这人素来直肠子,学不来二哥那些弯弯绕。而且……二哥若是真当了太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他若是能善待我和母妃,我也愿意做个闲散王爷,替他戍守边疆。”

“糊涂!我看你是喝多了!”陈烈上前一步,夺下他的酒盏,低声喝道:“自古帝王无情!你以为他当了皇帝还会念着兄弟情义?看看你几位皇叔,哪个有好下场?”

言及此处,陈烈忽然顿住,神色讳莫如深。

赵辰面露诧异:“皇叔?几位皇叔怎了?”

陈烈深吸一口气,俯身凑至他耳畔,压声低语:“你当真以为,你父皇的帝位,是名正言顺得来的?那是踩着亲兄弟的尸骨,才登临大宝的!”

赵辰脸色骤变,酒都醒了几分,他四下看了看:“舅父!你可不要胡说啊!”

陈烈气恼道:“嗐!此等大事,我岂会乱讲?总之,你只需知晓,皇家无情!你若不争,等赵玄坐稳了帝位,第一个要除掉的便是我们陈家!你这样一身本领弟弟,必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届时,别说闲散王爷,恐怕连庶民都做不得!”

赵辰似是被他说动了几分,神色变得凝重,皱眉道:“可是……让我去手足相残,我……我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也得做!”陈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为了陈家,为你母妃,也为了你自己!我等须早做筹谋!”

“筹谋什么?”

“武力夺嫡!”陈烈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既然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我有京营兵马,你在军中也有威望,我们再与并州旧部李丰联手,直接引兵入宫,逼宫夺位!届时,这天下便是你的!”

赵辰倒吸凉气,醉意尽散,猛地起身:“不行!这是谋逆大罪!我赵辰绝对不干!”

“哼,成王败寇!胜就是正统,败才是谋逆!”陈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若是现在不下决断,等赵玄登基,一切都晚了!”

赵辰站在原地,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眼神惊惶纷乱,半晌无言,最后才涩声道:“舅父,这事太大了,你……让我想想。”

陈烈见他犹豫不决,面色沉凝,冷声道:“你可慢慢思量,但丑话先说在前头 ,此事我已着手筹划。你若愿相从,自然最好;若不愿……便安分呆在府中,休要坏我大事!”

赵辰没接他的话,默然转身,步出堂屋。

赵玄重设西域都护府的奏表,赵渊朱笔御批 “可”,其事遂定。

接着,便是考虑和亲人选。

赵渊子息繁茂,膝下公主便有二十余位。其中十二位已嫁作人妇,更有五位早已远嫁塞外,那是大靖为了边疆安宁所付的代价。

如今算下来,尚未出阁的还有八位。可赵渊心里,却属意一人——三公主,赵琼英。

她是郭皇后嫡出,身份尊贵,可惜夫婿早亡,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如今独自居于宫外公主府中。

她貌美端庄,聪慧沉稳。

夫和亲之举,非仅为两国邦交之仪,更是大靖天威与诚意的象征。

唯有身份足够尊贵者,方能承载这份使命,让西域诸国真切感受到大靖的重视与威严 —— 寻常宗女远不足以匹配此番关乎边疆百年安稳的盟约,唯有身负皇室嫡脉荣光之人,才可担此 “天朝上国代表” 之重任。

而西域之地,三十六部错杂林立,或有野心暗藏,或有利益纠葛,往来周旋间,既要坚守大靖立场,又需平衡各部关系,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事端,危及盟约根基。

这便要求和亲者不仅要有尊贵身份,更需具备过人的聪慧与机敏:既能洞察各部心思,化解潜在矛盾,又能在复杂局势中稳住阵脚,确保大靖与西域的同盟关系长久稳固,不致因外力扰动而动摇。

赵琼英身为嫡脉公主,身份尊崇无可替代;且素来端庄沉稳,聪慧过人,早年虽经历丧夫之痛,却更显坚韧通透,既有应对朝堂与部族的气度,亦有处理复杂事务的决断力。

如此人选,既合 “尊贵” 之仪,又具 “机敏” 之能,正是和亲于阖、安定西域的不二人选。

此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赵玄从御书房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她身着素净的宫装,却难掩其雍容华贵气质。

赵玄停下脚步,恭敬施礼:“皇姐安好。”

赵琼英一双美目静静地打量这位许久未见的弟弟。

“二弟,”她问: “西域的风沙大吧?”

赵玄据实以答:“西域苦寒,风沙漫天,确实不及京城繁华安逸。”

赵琼英挑眉,“安逸……你觉得这里安逸?”

赵玄嘴唇动了动,没应答。

赵琼英走近一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真想不到,最后胜出的,会是你……”

赵玄侧头迎上她的目光,对方眸中写着诸多情绪,赵玄却读不透。

他本就少与女子周旋,即便同宗姐妹,也多是逢年节礼仪性相见,素来生疏。

更何况,女子不掌权,他更加不会花时间去深究女儿家的心思。

赵玄道:“三姐所言,弟不明白。”

赵琼英收回手,嘴角扬了扬,轻笑一声,款款离去。

赵玄望着她的背影,眸光微沉。

她话中深意,他岂会不懂?

只是这储位之争,波诡云谲,不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谁又敢言自己是最终的赢家?

赵玄收敛心神,继续前行,刚过转角,一个身形瘦弱的小黄门便急匆匆地迎面撞了上来。

赵玄眉头一蹙,正欲呵斥,却觉手中被塞入一物。

他心中微动,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掖进袖口。垂眸看去,只见那跌在地上的小黄门正是刘振。

刘振跪伏于地,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瞎了眼冲撞了殿下!求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

赵玄冷哼一声,拂了拂衣摆灰尘,低喝道:“没规矩的东西!在这宫里走路也不长眼,还不快滚!”

“是是是!奴才这就滚!这就滚!”

刘振连滚带爬地遁走,赵玄脚步未停,直到出了宫门,登上早久候的马车,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近日宫中各宫妃嫔与皇子的动向。

赵玄一目十行地扫过,读到末尾几行字,瞳孔骤然一缩。

“陈贵妃当年巫蛊陷害丽贵人之事,恐怕另有隐情——陈贵妃虽跋扈,却无那般缜密心思。当年是她最信任的贴身侍女“红玉”进献的毒计,而红玉之所以得知此法,竟是听了另一个名叫“翠云”的宫女的挑唆。”

“那个“翠云”,在丽贵人死后不久便暴毙身亡。奴才几经周折查到,翠云生前,曾多次与贤妃宫中的掌事宫女暗中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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