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消失

江市,睿信投行顶层,董事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铅灰色的冬日天空,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却又冰冷地隔绝了所有温度。

室内恒温,光线被智能系统调节到最适宜阅读财报的冷白色,均匀地洒在光可鉴人的黑檀木办公桌和意大利定制的地毯上。

谢衍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没有处理面前堆积的文件,也没有看屏幕上滚动的全球金融市场数据。

他身体微微后仰,左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定制款雪茄,右手则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以极其规律的节奏,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

声音很轻,却精准地落在寂静的空间里,像某种倒计时,又像在丈量某种无形的距离。

距离那个带着海风咸涩气息的吻,已经过去整整两周。

宋星行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失踪,而是切断了所有协议之外的联系。

飞行排期正常,社交媒体毫无动静,虽然他几乎不用。仿佛那个夕阳下的吻,那晚僵硬逃离的背影,都只是谢衍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谢衍没有试图联系他。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没有通过任何渠道去寻找或质问。

这不符合他惯常的行事风格,却恰恰是此刻他选择的对策——一种以静制动、更富压迫感的沉默。

但他并非无动于衷。

敲击桌面的指尖,泄露了平静表象下高速运转的思绪。他在复盘,在推演。

从那个赌约提出开始,到每一次交锋,每一次宋星行眼底闪过的抵触、愤怒、屈从、迷茫,再到夕阳下那片刻罕见的放松与……最后唇上柔软的触感及迅速冰封的逃离。

哪里出了差错?

是那个吻过于冒进,打草惊蛇?

还是宋星行的防御机制远比他预估的更为顽固和……敏感?

不,一定还有办法。

协议是他亲手设下的局,宋星行是他选中的猎物。游戏的主动权,不能因为一次意外的“越界”而丢失。

宋星行的逃避,恰恰说明那个吻的影响是深远的,是搅动了湖面下的暗流的。

他需要的是更精准的时机,更无法拒绝的理由,或者……一条能将那只暂时飞走的鸟,再次诱回笼中的、崭新的饵。

你可是谢衍。他无声地对自己说,镜片后的眼眸深不见底,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下来。

不是那些可以轻易被情绪左右、被一个吻就吓退的阿猫阿狗。

十年的差距,从不是白费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上传来克制而清晰的叩击声。

“笃笃笃。”

谢衍没有立刻回应。他维持着原有的姿势,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完成某个最后的关键推演。

叩门声再次响起,比之前稍重了一些,带着职业化的坚持。

谢衍终于动了。他将那支始终未点燃的雪茄放回桌上的水晶烟缸旁,身体前倾,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衬衫袖口和领带结。

所有外露的情绪瞬间被收束殆尽,重新披上那层无懈可击的、属于谢董的冰冷外壳。

“进。”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门被推开,助理陈烨步履稳健地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平板电脑,脸上是专业而略带紧绷的神色。

“谢董,”陈烨站定在办公桌前,语速清晰平稳,“董事会成员已全部到齐,会议将在五分钟后准时开始。关于上季度亚太区并购案收益率未达预期的问题,几位董事可能会重点质询。”

“另外,风控部的林总提交了关于我们正在接触的‘南华科技’项目的补充风险评估报告,报告显示潜在合规风险比之前预估的高出17%,这份报告已经同步抄送给了所有独立董事。”

陈烨的汇报简洁扼要,却字字指向此刻会议室里可能掀起的风暴。

收益率、风险、独立董事——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往往意味着质疑、博弈,甚至是不动声色的发难。

谢衍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在不经意间流露。

他接过陈烨递过来的最后一份会议摘要,目光快速扫过关键数据,指尖在某个数字上停顿了半秒。

“知道了。”他将摘要递还给陈烨,声音依旧平静,“收益率分析,用我们昨晚更新的模型数据回应。南华项目的风险评估,引述第三方权威机构上个月发布的行业白皮书第六章,对冲掉林总报告里过于保守的预估。”

他的指令精准、迅速,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预料到所有可能的攻击点,并准备好了相应的盾牌与反击策略。

没有对董事可能发难的担忧,只有对全局的掌控和拆解。

“是,谢董。”陈烨迅速记录,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无论外界如何风雨欲来,面前的这个男人似乎总能保持绝对的冷静和清晰的思路。

谢衍绕出办公桌,走向门口。

步履沉稳,背影挺拔,昂贵的西装随着他的动作勾勒出充满力量的线条。

就在即将踏出办公室的瞬间,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桌角那个并未上锁的抽屉。

那里面的药瓶,似乎又轻了一些。

但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出办公室,朝着走廊尽头那间气氛已然凝重的董事会会议室走去。

陈烨紧随其后,为他推开沉重的双开木门。

门内,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走进来的谢衍身上,探究的、审视的、担忧的、甚至是不怀好意的。

谢衍恍若未觉。

他走到主位,脱下西装外套递给身后的陈烨,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和深色马甲,更显得肩宽腰窄,气场凌厉。

他坐下,目光平静地环视一周,甚至微微颔首,向几位元老级的董事致意。

“各位,抱歉久等。”他开口,声音平稳传遍会议室每个角落,清晰而富有磁性,“我们现在开始。”

会议如同预料般,迅速进入白热化。质疑、数据交锋、风险辩论、未来战略的方向之争……言辞时而激烈,时而绵里藏针。

然而,无论面对何种诘难,谢衍始终端坐主位,背脊挺直如松。

他语速不快,却逻辑严密,每一个回应都建立在翔实的数据和深入的分析之上。

当对方试图用情绪施压时,他以更冷静的事实回击;当对方抛出复杂陷阱时,他总能四两拨千斤,巧妙地化解或转移。

他就像风暴中心的礁石,任凭浪涛如何汹涌拍打,自岿然不动,甚至利用浪涛的力量,反过来巩固自己的位置。

几个回合下来,一些原本蠢蠢欲动的董事,眼神中渐渐多了几分审慎和权衡。

会议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当谢衍最后以一句“以上是本次会议的全部议程,具体执行方案和KPI调整,会后会由陈烨分发到各位邮箱”作为结束时,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虽然并非所有问题都得到令所有人满意的解决,但谢衍用他强大的掌控力、专业能力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性,成功遏制了可能蔓延的危机,稳住了局面。

他率先起身,没有理会身后那些复杂的目光和可能开始的私下议论,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

谢衍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华灯初上、车流如织的城市。

霓虹的光芒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

高强度、高压力的三个小时脑力博弈,加上过去两周某种难以言说的精神消耗,此刻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一片空旷的疲惫,以及某种熟悉的、从神经末梢蔓延开来的紧绷感。

那种感觉又来了。

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大脑,让思维无法彻底松弛,让情绪处于一种临界点的麻木与躁动之间。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办公桌。

拉开那个没有上锁的抽屉,里面除了几份私人文件,只有一个白色的、没有任何标签的小药瓶。

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片小小的白色药片在手心。没有就水,直接将药片放入口中,干咽了下去。

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心微微蹙了蹙,随即又恢复平整。

安非他酮。医生开的处方药,用于调节某些神经递质,帮助稳定情绪,缓解伴随高强度压力而来的焦虑和低落倾向。

他将药瓶放回抽屉,推上。然后坐回椅子里,闭上眼睛,后颈靠在柔软的皮革头枕上,似乎想借此获得片刻的放松。

然而,就在他闭目的黑暗中,脑海中闪过的,不是刚才董事会上的唇枪舌剑,也不是任何复杂的金融模型。

而是两周前,滨海湾夕阳下,宋星行被海风吹起发丝、凝视远方的侧脸。

以及,那个短暂触碰后,对方迅速撤离时,唇上残留的、微凉而柔软的触感。

谢衍缓缓睁开眼,眸色在办公室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沉。他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擦过自己的下唇。

沉默在偌大的办公室里蔓延。

片刻后,他拿起桌面的私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那张在滨海湾的合照——他搂着表情僵硬的宋星行。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最终没有打开任何通讯软件,而是点开了另一个不常使用的应用——一个全球航班实时动态查询系统。

输入特定的航班号,屏幕跳转,显示出一条飞行轨迹。

他盯着那条代表某个航班正在太平洋上空某处平稳飞行的绿色弧线,看了很久。

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冷,却又势在必得的弧度。

消失?

宋星行,游戏还没有结束。

而我的耐心……

他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办公室重新陷入一片寂静的昏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是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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