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深夜归处

输入密码,推开厚重的门。

公寓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提供着微弱照明。

一切都静止着,空气里弥漫着恒温系统过滤后的洁净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谢衍的冷冽雪松尾调。

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因长途飞行和后续奔波而略显滞重的心跳,以及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主人似乎已经睡了。

宋星行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无声地松了口气。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从法兰克福的落地检查,到赶回江市直奔医院处理那些令人心力交瘁的家族琐事,再到此刻站在这个充满谢衍气息的空间门口……终于得以片刻松懈。

他轻手轻脚地脱下皮鞋,换上室内拖鞋。

将沉重的飞行箱靠墙放好,金属滑轮与木地板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被放大。

他直起身,犹豫了。

是直接去客房,还是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将就一晚?

就在这短暂的踌躇间,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走廊深处。

书房的方向。

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扉下,一道暖黄色的光线,静静地流淌出来,与客厅的冰冷蓝光形成温暖的对比。

他没睡?

这个认知让宋星行的心脏莫名紧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盯着那线暖光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那不是幻觉。

最终,他还是迈开了脚步,朝着那线光的方向走去,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无声。

书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温暖的光和更浓郁的、混合了书页与咖啡气息的味道从里面漫出来。

他停在门口,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板,停顿了一瞬,然后,极轻地推开了门。

谢衍果然在里面。

他没有坐在通常办公的那张巨大书桌后,而是坐在靠窗的一张单人阅读椅上。

没有开天花板上那些冷白的主灯,只点亮了旁边立着一盏老式的黄铜台灯。

灯罩是乳白色的磨砂玻璃,光线经过它的过滤,变得异常柔和、温暖,只笼罩着椅子和旁边小圆桌的一小片区域。

谢衍穿着深灰色的丝质家居服,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他手里拿着一份似乎是什么报告的文件,纸张的边缘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或图表上,而是虚虚地落在桌面某一点,眼神有些放空,眉心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又或者仅仅是陷入了某种疲惫的出神状态。

暖黄色的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将他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利落的下颌勾勒得格外清晰。

平日里那种迫人的精英锐气和冷感,在这片暖光与寂静的包裹下,似乎被悄悄消融了几分,显露出一种罕见的、沉静的疲惫感,甚至……有一丝柔和。

听到门轴转动极其细微的声响,谢衍似乎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门口。

看到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笔挺机长制服的宋星行时,他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仿佛对他的出现早有预料,或者根本不在意他何时出现。

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他随手将那份文件放在了旁边的小圆桌上,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在深夜的寂静书房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刚回过神来的微哑,穿透温暖的空气,清晰地传到宋星行耳中。

“嗯。”宋星行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他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但没有关严,仿佛为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他在书桌另一侧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有些僵硬。

“医院那边……有点事耽搁了。”他补充了一句,算是解释自己为何这么晚才出现在这里。

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多余,谢衍并没有问他为什么晚归。

谢衍果然没有追问医院的具体情况,仿佛那与他无关,或者他并不在意那些细节。

他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未来得及换下、依旧挺括的藏蓝色机长制服上,肩章的四道杠在暖光下反射着沉稳的光泽。

“吃饭了吗?”他问,语气平常,像是最普通的、对晚归家人的问候。

“在飞机上吃过了。”宋星行简短地回答,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避免与谢衍的目光直接接触。

话题似乎就此终结。两人之间一时陷入了沉默。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在这片温暖而私密的空间里交织。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宋星行能感觉到谢衍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身上,那种平静的注视比直接的交流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需要说点什么,也需要……为心中盘旋已久的某个决定,寻找一个出口,或者说,一个印证。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目光越过书桌,看向光影中的谢衍,声音略显紧绷:“谢衍,我有件事……就是星耀航空那边,正式递来了橄榄枝。”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聘请我去做飞行教员,直接带训新机长。待遇……非常优厚,而且,还能参与公司的虚拟股权分红,分享成长红利。”

他说出这些条件时,语气里没有炫耀,反而带着一丝复杂的沉重。

“但是,环亚当年培养了我,送我去改装,培训……虽然签了协议,但除了那笔巨额的违约金,我这样一走,是不是……有点忘恩负义?”

他将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抛了出来,眼神里带着真实的困惑和挣扎,看向谢衍,仿佛在寻求一个答案,或者说,一个能帮他下定决心的理由。

谢衍原本落在文件上的目光抬了起来,隔着暖黄的灯光和几步的距离,看向宋星行。

镜片后的目光清晰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他脸上那层疲惫和犹豫,直抵内心。

“你这个人,”谢衍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感,“其实挺聪明的,能力也够。就是有时候,太有良心了。”

他刻意加重了“良心”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一种客观的指摘。

宋星行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脸上不受控制地升起一抹薄红,不知是因为被说有良心而感到窘迫,还是因为其他。

“我……聪明吗?”他下意识地反问,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自我怀疑。

谢衍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像是要将他重新评估一遍,然后,他摇了摇头,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点近乎无奈的意味:“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年纪轻轻就做到机长,在业内口碑和实力都远超同龄人。这如果还不算聪明,那什么才算?”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还是说,你觉得聪明这个词,用在我身上才合适?!”

这番话,与其说是夸奖,不如说是一种冷静的事实陈述,但由谢衍嘴里说出来,尤其是最后那句略带调侃的反问,让宋星行瞬间感到耳根发热,脸颊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大概……真的很少被人这样夸过,尤其是被谢衍这样的人,用这种近乎理所当然的语气来肯定。

他低下头,避开了谢衍的视线,那目光过于灼人。

谢衍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窘迫,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变得正式而务实:“如果仅仅是违约金的问题,数额不够的话,我可以借给你。至于你所说的恩……”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目光锁定宋星行,一字一句,清晰冷静:

“你这些年在环亚倾注的时间、精力、技术,你飞过的那些高风险航线,你为公司创造的安全记录和声誉价值,还有那份协议上冰冷无情的违约金数字……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足以说明,你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更接近一场公平的交易,而非单方面的施恩与受惠。”

“所谓的恩,充其量只是这场交易开始时,甲方提前支付的部分成本而已。现在成本回收期可能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或者你的估值提升了,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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