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庆功宴与真心话
苏澈是被一阵持续不断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嗡嗡”声吵醒的。
那声音像是某种被捂在厚布里的振动，坚持不懈地钻入他混沌的意识。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床头柜上——他那部功能阉割的加密通讯器，正躺在那里，屏幕倔强地亮着幽蓝的光，伴随着持续的震动。
谁？
林凛？还是……老板？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瞬间浇醒了苏澈残余的睡意。昨晚……不，应该是今天凌晨那场惊心动魄的“庭审”和随后丢人至极的崩溃扑倒，如同潮水般汹涌回脑海！宴琛那张铁青的脸、林凛那带着一丝无奈的眼神、自己那稀里哗啦的眼泪和鼻涕……最后定格在宴琛胸前那片被他糟蹋得不成样子的昂贵西装水渍上！
“轰”的一下，苏澈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滚烫得能煎鸡蛋！巨大的羞耻感让他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干脆用被子把自己闷死算了！
他鸵鸟似的把脑袋往枕头里又埋了埋，试图隔绝那恼人的震动。可通讯器像是跟他杠上了，嗡嗡嗡地震个不停，大有不接听就震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最终，对林凛那句“保持通讯畅通”的敬畏（或者说恐惧）压倒了羞耻。苏澈认命地伸出手，摸索着抓起那个冰冷的金属方块，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林凛**。
苏澈深吸一口气，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颤巍巍地按下了接听键。他把通讯器拿得离耳朵远远的，仿佛那里面随时会喷出宴琛的怒火或者林凛的冰渣。
“苏先生。”林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那种平稳、听不出情绪的调子，仿佛几个小时前那场混乱从未发生过，“您醒了？”
“凛……凛哥……”苏澈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挥之不去的窘迫，“我……我刚醒。”
“嗯。”林凛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切入正题，“关于网络舆论的最新进展，以及宴总的一些安排，需要向您同步。另外，您的午餐将在十五分钟后送到房间。请准备一下。”
午餐？安排？
苏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秋后算账？还是新的“魔鬼日程”？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被宴琛用各种方式“处理”掉的恐怖画面。
“凛哥……那个……老板他……”苏澈鼓起勇气，声音细弱蚊蝇，“他……还在生气吗？我……我早上不是故意的……” 他实在没勇气直接提自己弄脏了人家六位数西装外加抱着人家哭得稀里哗啦的壮举。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对苏澈来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宴总在处理后续事宜。”林凛的声音依旧平稳，巧妙地避开了“生气”这个字眼，“舆论已经反转。稍后您可以在安全网络环境下自行查看。午餐后，请保持状态。下午三点，宴总在书房等您。” 最后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书房？！
又要去那个“审判庭”？！
苏澈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因为“舆论反转”升起的一丝微弱亮光瞬间又被巨大的阴影覆盖。完了完了，果然躲不过！老板肯定是要亲自清算他弄脏西装和以下犯上的“滔天罪行”了！
“凛哥……我……”苏澈还想挣扎一下，试图解释或者求情。
“苏先生，”林凛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公式化的温和，却比冰冷的命令更让人心头发紧，“午餐快凉了。请用餐。” 说完，通讯便干脆利落地切断了。
“嘟…嘟…嘟……”
忙音再次响起，苏澈拿着通讯器，像个被宣判了缓刑的囚徒，呆坐在床边。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里面无声飞舞。可苏澈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机械地爬起来，洗漱，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因为哭过而依旧有些红肿的眼睛，还有苍白的脸色，又是一阵懊丧。这副鬼样子去见宴琛，不是火上浇油吗？
十五分钟后，门被准时敲响。一个穿着整洁制服、面无表情的佣人推着餐车进来，将几碟精致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摆放在房间的小圆桌上，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菜品很丰盛，甚至可以说是苏澈住进来后见过的最丰盛的一餐：鲜嫩多汁的香煎鳕鱼配柠檬黄油汁，翠绿的芦笋沙拉，松软的手工面包，还有一小碗看起来就暖融融的奶油蘑菇汤。旁边甚至还配了一杯色泽漂亮、点缀着薄荷叶的……鲜榨混合果蔬汁？不是林凛平时规定的那种只有蔬菜的“健康毒药”！
苏澈看着这桌色香味俱全的“断头饭”，心里非但没有半点食欲，反而更加七上八下。宴琛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最后的晚餐？
他食不知味地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鳕鱼。鱼肉雪白细嫩，入口即化，带着柠檬和黄油的清香。可苏澈嚼在嘴里，只觉得味同嚼蜡。
他最终还是忍不住，拿起那个被林凛“阉割”过的平板（昨晚被林凛捡回来放好的），小心翼翼地连接上了林凛授权的那个加密网络，点开了社交平台。
热搜榜赫然在目！
宴氏集团声明（爆）
苏澈霸凌事件反转（爆）
恶意剪辑合成录音（热）
宴氏法务虽远必诛（热）
心疼苏澈（新）
宴总护犊子（新）
苏澈的心猛地一跳！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高居榜首的#宴氏集团声明#。
发布者：宴氏集团官方微博（金V认证）
发布时间：今天上午9：47
标题：关于针对我司合作艺人苏澈先生网络谣言的严正声明
正文：
“近日，网络平台出现大量针对我司合作艺人苏澈先生的不实言论及恶意剪辑视频、音频，内容涉及‘霸凌队友’、‘耍大牌罢录’、‘假唱划水’等，严重损害苏澈先生个人名誉，并对我司声誉造成不良影响。我司对此高度重视，立即展开全面调查取证。
经我司法务部联合权威技术机构深入核查，现已掌握充分证据证实：
1. 所谓‘霸凌队友录音’系恶意剪辑、拼接、合成伪造，原始素材来源与所指控事件毫无关联。技术报告（编号T-2025-0713-SC-001）已提交公证。
2. 所谓‘耍大牌罢录’事件纯属捏造。所指控当日，苏澈先生因突发严重过敏需紧急处理，程序合规，有现场医疗记录及工作人员证词为证（编号M-2025-0713-SC-001）。
3. ‘假唱’、‘划水’指控系通过非专业消音软件及恶意截图解读手段刻意扭曲事实，与现场真实情况严重不符。
清者自清。上述针对苏澈先生的所有指控，均属恶意诽谤！
我司已对本次有组织、有预谋的网络诽谤行为完成全面证据固定（证据包编号E-2025-0713-SC-001），锁定大量造谣、传谣源头账号及幕后策划者信息。我司法务部已于今日上午正式向星城法院提起诉讼，追究所有侵权方的法律责任，索赔金额将用于苏澈先生名誉修复及公益事业。
造谣者，虽远必诛！
宴氏集团始终秉持公正、诚信原则，坚决维护合作伙伴的合法权益。对于任何恶意中伤、诋毁我司及合作伙伴的行为，必将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特此声明。
宴氏集团
2025年7月14日”
声明下方，附上了几张关键证据的缩略图：技术报告的封面、公证处印章、部分证词文件的马赛克页、以及那份密密麻麻的水军账号和资金流向证据包的冰山一角。每一个证据都如同冰冷的铁拳，砸碎了所有谣言！
这条声明下面的评论区，早已彻底翻盘！昨晚那些汹涌的谩骂被铺天盖地的惊叹、道歉和愤怒的声讨所取代：
【卧槽！！！宴总牛逼！！！虽远必诛！燃炸了！！！】
【给宴氏法务部跪了！这效率！这力度！这才是真正的护犊子！】
【听完原始录音了！苏澈骂的是失职差点害死人的道具组啊！骂得好！李浩那个垃圾出来受死！】
【看完过敏照片了，脸都肿成那样了还要被诬陷耍大牌？心疼死我了！澈澈对不起！妈妈错怪你了！】
【假唱视频是恶意消音？划水动图是恶意截图？那些带节奏的营销号死全家！】
【苏澈霸凌事件反转# 刷起来！让那些造谣的看看什么叫铁证如山！】
【宴总那句‘虽远必诛’太帅了！男友力MAX！苏澈快抱紧老板大腿！】
【宴总护犊子# 已成新梗！宴琛：动我的人？虽远必诛！】
【李浩呢？王德发呢？那些收钱的黑子呢？等着收法院传票吧！宴爸爸教你们做人！】
【呜呜呜澈宝受苦了！以后谁再黑你我第一个冲上去撕了他！】
看着屏幕上那些铺天盖地的“心疼”、“对不起”、“宴总牛逼”、“虽远必诛”，还有那个新鲜出炉的、带着浓浓调侃意味的#宴总护犊子#热搜，苏澈的鼻子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
是真的。
宴琛真的出手了。用最雷霆万钧的方式，用整个宴氏集团的力量，为他洗刷了污名！那句冰冷的“虽远必诛”，竟然成了为他而战的宣言！
巨大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知后觉的委屈，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堤防。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视线变得模糊。他赶紧抬手用力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不能再哭了！太丢人了！
可心底深处，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这股暖流悄悄地融化了一丝缝隙。他看着那条措辞强硬、证据确凿的声明，看着评论区里那些为他摇旗呐喊的声音，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坚定地保护着的感觉，悄悄地、笨拙地探出了头。
原来……被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下午三点整。
苏澈像等待上刑场的囚徒，怀着十二万分的忐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再次站在了那扇巨大的、象征着绝对权力的书房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背脊，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被林凛“建议”换上的、稍微显得正式些的浅灰色衬衫（虽然依旧被他穿得有点松垮），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宴琛那标志性的、低沉冰冷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苏澈推开门。
书房内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未降临。宴琛并没有坐在他那张巨大的书桌后。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姿依旧挺拔孤绝，穿着另一件剪裁完美、一丝褶皱也无的黑色西装（显然早上那件已经报废了）。清晨的阳光早已被下午更明亮的光线取代，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冷硬的金边。
林凛则站在书桌旁，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低声汇报着什么。看到苏澈进来，他停下了汇报，微微颔首示意。
“宴总，苏先生到了。”林凛的声音平稳无波。
宴琛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站在门口的苏澈。那目光锐利依旧，带着惯常的审视，似乎要将苏澈从里到外都扫描一遍，看看他是否还残留着早上那副“没出息”的泪痕。
苏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又想低头，但想起林凛那句“保持状态”，硬生生忍住了。他努力抬起下巴，迎向宴琛的目光，虽然眼神依旧有点飘忽。
“嗯。”宴琛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算是回应。他踱步到书桌后，却没有坐下，只是随意地将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目光依旧落在苏澈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精神点了？”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澈赶紧点头：“好……好多了，老板！谢谢老板！” 后面那句谢谢，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发自肺腑的真诚。
宴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谢谢”这两个字是什么脏东西。他没接话，只是将目光转向林凛：“继续。”
林凛立刻会意，重新看向平板，声音清晰平稳地继续汇报：“……截至下午两点，所有主要造谣账号已收到律师函电子版及公证处通知。首批锁定并起诉的侵权主体共37个，包括李浩本人、其经纪人王德发、三家主要推波助澜的营销公司、以及水军组织头目。索赔金额初步拟定为每人/公司200万星城币，后续将根据侵权情节及造成的实际损失追加。法院已受理，排期将在下周内确定。”
“太少了。”宴琛的声音冰冷地插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满，“王德发和李浩，翻倍。”
“是。”林凛没有丝毫犹豫，“翻倍，每人400万。”
苏澈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400万？！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他以前累死累活跑通告，被公司抽成压榨后，一年也未必能赚到这个数！宴琛这是要直接把王德发和李浩往死里整啊！
“另外，”宴琛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个李浩，不是想‘揭露真相’吗？成全他。让法务部把他过往所有偷税漏税、私联粉丝索要财物的证据一起打包，送税务局和网信办一份。让他和他的‘真相’，一起彻底凉透。”
林凛点头：“明白。证据链完整，已同步准备。”
苏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宴琛这手段……太狠了！不只是索赔，是要彻底断了李浩在圈里的一切活路！这比直接打他一顿狠多了！这就是“虽远必诛”的真正含义吗？
“还有，”宴琛的目光再次扫过苏澈，带着一丝审视，“他那个工作室，筹备得怎么样了？”
林凛立刻调出另一份文件：“场地已选定，位于星城艺术园区C栋顶层，视野开阔，独立性强，安保等级符合要求。装修设计方案初稿已完成，苏先生工作室的LOGO设计也在同步进行。经纪人和助理团队人选已初步筛选完毕，履历和能力评估报告稍后呈给您过目。预计最快下月初可以完成基础装修和团队组建。”
工作室？
苏澈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宴琛真的批了？而且……进度这么快？连场地、团队、LOGO都开始弄了？他以为昨天宴琛在书房里那句“成立个人工作室”只是气话，或者是为了应付记者随口一说！
巨大的惊喜如同烟花，瞬间在苏澈的胸腔里炸开！他感觉自己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有点不真实。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就意味着有了更大的自主权，不用再被王德发那种吸血鬼压榨，可以接自己想接的工作，唱自己想唱的歌……这简直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老……老板！”苏澈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眼睛亮得惊人，“真的……真的要给我成立工作室了？谢谢老板！我一定好好干！绝对不给您丢脸！我……”
“吵。”宴琛冷冷地打断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的表忠心，眉头拧得更紧了，仿佛被苏澈那亮得过分的眼神晃到了，“给你工作室，是让你创造价值，不是让你在这里聒噪。再管不好你的嘴，年终奖扣光。”
“……”苏澈瞬间被噎住，满腔的感激和兴奋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他蔫蔫地低下头，小声嘟囔：“……哦，知道了老板。” 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偷偷往上翘。扣年终奖就扣吧，反正有工作室了！值！
林凛看着苏澈那副想笑又不敢笑、强忍着兴奋的滑稽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直。
“宴总，”林凛适时开口，转移了话题，“关于今晚的‘澄泥’项目小型庆功宴，地点定在‘云顶’私厨。邀请范围已按您要求精简，主要是核心项目组成员。苏先生是否列席？”
庆功宴？
苏澈的心又提了起来。这种集团内部的商务宴请？他去合适吗？而且……早上才刚把老板得罪得那么狠……
宴琛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澈身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够格出现在某个重要场合。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对苏澈来说又是漫长的煎熬。
“带他去。”宴琛终于开口，声音冷淡，“让他学学，什么叫做人。” 那语气，仿佛带苏澈去不是参加宴会，而是去接受再教育。
苏澈：“……” 虽然又被怼了，但能去参加宴氏的庆功宴？这……这算不算也是一种认可？他赶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一定好好学！老板！”
“闭嘴。”宴琛不耐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林凛，看着他点。别让他再给我丢人现眼。”
“是，宴总。”林凛微微颔首。
“出去吧。”宴琛下了逐客令，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只留下一个冷硬孤绝的背影。
苏澈如蒙大赦，赶紧跟着林凛退出了书房。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苏先生，”林凛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晚宴时间是七点半。我会在七点十分来接您。请……注意着装。” 他的目光在苏澈那件虽然干净但依旧透着几分随意的衬衫上扫了一眼。
苏澈脸一红，连忙点头：“知道了凛哥！我一定穿得……呃，正式点！”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自己带来的那几件压箱底的“战袍”哪件能撑场子。
林凛没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便迈着平稳的步伐离开了。
晚上七点十分，林凛准时敲响了苏澈的房门。
当苏澈打开门时，林凛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算是认可的光芒？
苏澈显然是下了血本。他没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舞台装，而是选了一套相对低调、剪裁还算得体的深蓝色修身西装（这已经是他压箱底最贵的行头了），内搭一件纯白衬衫，没打领带，解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一点锁骨，试图在正式中保留一丝他习惯的随性。头发也精心打理过，抓出了蓬松的造型，脸上薄薄打了层底妆，遮住了些许憔悴，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甚至透出几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爽帅气。
“凛哥，怎么样？”苏澈有点紧张地拉了拉西装下摆。
“可以。”林凛言简意赅地评价，算是很高的赞誉了。“走吧，宴总在楼下等。”
宴琛也在楼下等？苏澈的心又悬了起来。他跟在林凛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里出错又惹恼了那位活阎王。
楼下客厅里，宴琛已经等在那里。他换下了白天的西装，穿着一套更显矜贵优雅的深灰色暗格纹三件套西装，同色系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口处露出价值不菲的铂金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他正低头看着腕表，侧脸线条如同刀削斧刻般冷硬完美，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听到脚步声，宴琛抬起头，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瞬间落在了苏澈身上。那目光锐利依旧，带着惯常的审视，从苏澈的头发丝扫到锃亮的皮鞋尖。
苏澈被他看得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努力挺直背脊，挤出一个自认为最乖巧懂事的笑容：“老板，晚上好。”
宴琛的视线在他解开一颗扣子的领口处停留了半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那点露出的皮肤感到不满。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转身朝门外走去。
“跟上。”
冰冷的两个字，如同指令。
苏澈赶紧小跑着跟上，和林凛一左一右，如同两个沉默的护卫，跟在宴琛身后，走向停在门口那辆线条流畅、散发着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
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宴琛率先坐了进去，占据了后座最宽敞的位置。林凛则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苏澈看着后座那仅剩的位置，就在宴琛旁边，头皮一阵发麻。他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坐了进去，尽量把自己缩在靠窗的位置，离宴琛远远的，身体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车厢内空间很大，但宴琛身上那股强大的、冰冷的气场弥漫开来，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有高级皮革和车载香氛混合的、清冷好闻的气息无声流淌。
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汇入城市璀璨的车流。窗外霓虹闪烁，光影在车内快速流转，明明灭灭地映在宴琛和苏澈的脸上。
苏澈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他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宴琛那边瞟，生怕一个眼神不对又惹来麻烦。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林凛交代的晚宴注意事项：少说话，多观察，别乱跑，别碰酒……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带着点犹豫的咕噜声，在寂静的车厢里突兀地响起。
苏澈的身体瞬间僵住！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是他的肚子！中午那顿“断头饭”他食不知味，根本没吃多少，下午又紧张忐忑，能量早就消耗殆尽了！此刻在安静的车厢里，饥饿的肠胃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抗议！
这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车厢里，简直如同惊雷！
苏澈恨不得立刻打开车门跳下去！他死死地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烫得吓人。
坐在副驾的林凛，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后视镜里，他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目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而宴琛……
苏澈几乎能感觉到身边那道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嫌弃、不耐和一丝荒谬感的审视？
他甚至能想象宴琛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嘴角下撇，眼神里写满了“麻烦精”、“丢人现眼”、“不可理喻”！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
预想中的刻薄嘲讽并没有降临。
宴琛只是几不可闻地、仿佛带着点不耐烦地，轻轻“啧”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苏澈紧绷的神经上。
然后，宴琛微微侧过头，对着驾驶座，用他那惯常的、冰冷无波的命令口吻吩咐道：
“开快点。”
没有斥责，没有嘲讽，只有一句简短的催促。
司机立刻应声：“是，宴总。” 车子的速度明显提升了一些。
苏澈紧绷的身体，因为这句意料之外的“开快点”而微微一松。他依旧不敢抬头，但心底深处，却莫名地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暖意。老板他……是嫌自己肚子叫太丢人，想快点结束这尴尬的行程吗？
“云顶”私厨坐落在星城最高的摩天大楼顶层。电梯无声而迅捷地攀升，将城市的璀璨灯火踩在脚下。
当电梯门打开时，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低调奢华到极致的气息。没有金碧辉煌的炫目，只有温润的暖色调灯光，质感高级的原木、石材和金属线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与柑橘的香气，清冽而雅致。身着制服、姿态优雅的服务生无声地穿梭。
宴琛的到来，如同帝王巡视。早已等候在入口处的项目负责人和几位核心高管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在紧跟在宴琛身后半步的苏澈身上时，那笑容明显凝固了一瞬，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苏澈的心猛地一紧！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在娱乐圈底层挣扎时，在那些所谓的“上流”场合，他见过太多。那是一种对“花瓶”、“戏子”、“靠脸上位者”天然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屑。尤其是在今天“黑料”刚被澄清的微妙时刻，这种目光更是如同芒刺在背！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个标准的营业式微笑，但手指却在身侧悄悄握紧了拳。他知道，在这个场合，他代表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宴琛的脸面。林凛那句“别丢人现眼”如同警钟在耳边回响。
宴琛似乎完全没有在意那些投射在苏澈身上的目光，他脚步未停，只是对迎上来的负责人略一颔首，便在侍者的引领下，径直走向预留的主位。他的气场强大而冰冷，所过之处，那些探究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
林凛则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无声地跟在宴琛身侧半步之后，精准地隔开了所有试图靠得太近的人，同时用他那温润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眼神过于“活跃”的高管。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让那几人瞬间收敛了神色，变得恭敬起来。
苏澈被林凛不着痕迹地引到了宴琛右手边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距离宴琛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气息，也意味着他时刻处于风暴的中心。
宴席很快开始。菜肴如同艺术品般一道道呈上，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箸。侍者悄无声息地为众人斟酒。苏澈面前也被放上了一杯色泽漂亮的红酒。
他牢记着林凛的警告：别碰酒！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他酒量极差，而且酒品……据说不太好。万一喝多了在宴琛面前出丑，那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于是，整个晚宴，苏澈都像个局外人。他努力维持着乖巧的坐姿，脸上挂着得体的、略显僵硬的微笑。当众人举杯向宴琛敬酒，祝贺“澄泥”项目顺利推进时，他也赶紧跟着站起来，手里却只端着那杯鲜榨的混合果蔬汁（林凛特意让侍者给他换的），小心翼翼地碰杯，小口啜饮。
宴琛是绝对的中心。他话不多，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高管们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工作进展，说着恭维的话，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宴琛只是偶尔颔首，或简短地回应一两句，声音低沉冰冷，却带着绝对的权威。
苏澈坐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大佬会议的小透明。那些关于项目预算、设计理念、市场前景的高端话题，他完全听不懂，也插不上嘴。他只能努力地睁大眼睛，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实际上思绪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还有那即将到手的工作室。
时间一点点流逝。精致的美食在苏澈嘴里味同嚼蜡。他越来越感到无聊和拘束。看着别人觥筹交错，谈笑风生，自己只能像个木头一样干坐着，偶尔还要应付一下旁边某个高管投来的、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优越感的“关怀”目光（“苏先生最近工作忙吗？”、“听说苏先生工作室在筹备了？恭喜啊！”），这感觉简直度秒如年！
就在这时，坐在宴琛左手边的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似乎是宴氏元老级的董事）笑着举杯，再次向宴琛敬酒：“宴总，这次‘澄泥’项目能这么快扫清障碍，多亏了您运筹帷幄，力挽狂澜！尤其是上午那雷霆一击，真是大快人心！那句‘虽远必诛’，振聋发聩啊！我敬您！” 老者语气真诚，带着由衷的钦佩。
宴琛端起酒杯，象征性地与他碰了一下，薄唇微启，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分内之事。” 浅啜一口。
“是啊是啊！” 另一位高管立刻附和，满脸堆笑，“宴总的手段，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那个李浩和王德发，简直就是自寻死路！还有那些躲在网线后面的老鼠，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宴总护着的人，他们也敢动？活该！” 他说这话时，眼神还“不经意”地瞟了苏澈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讨好和一丝……暧昧的暗示？
苏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盘子里的食物。
宴琛端着酒杯的手指，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微微侧目，冰冷的视线扫过那个说话的高管，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丝警告的寒意。
高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角冒出一丝冷汗，讪讪地闭上了嘴。
“吃饭。”宴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包厢，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包厢里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了几分，众人纷纷低头，不敢再多言。
苏澈偷偷松了口气。刚才那高管的话，让他尴尬得脚趾抠地。什么叫“宴总护着的人”？虽然……好像……是事实？但这听起来也太……暧昧了！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一眼宴琛冷硬的侧脸，心里默默祈祷：老板可千万别因为这个又迁怒他啊！
接下来的时间，包厢里安静了许多。大家默默地吃着东西，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气氛有些沉闷。
苏澈更是如坐针毡。无聊感如同蚂蚁，啃噬着他的耐心。他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向自己面前那杯……红酒。
深宝石红的液体，在柔和的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醇厚的酒香。
好像……就喝一小口？
就一口，尝尝味道？应该不会醉吧？
林凛只说别碰酒，也没说一滴都不能沾啊？
而且……这气氛也太压抑了，喝一小口壮壮胆？
一个充满诱惑的念头，如同藤蔓般悄悄缠绕上苏澈的心。他看着那杯红酒，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理智在警告他，但身体里的叛逆因子和压抑了一晚上的拘束感，却在疯狂叫嚣。
终于，在又一次听到旁边高管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时，苏澈下定了决心。他趁着侍者上菜、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飞快地、做贼似的伸出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红酒，凑到嘴边，小小地、飞快地抿了一口！
冰凉的、带着一丝涩意又迅速回甘的液体滑入喉咙。一股暖流瞬间从胃里升起，带着点微醺的刺激感，迅速扩散开来。
唔……好像……还不错？
苏澈咂咂嘴，感觉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放松了一点点。
胆子，似乎也大了一点点。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每当他觉得无聊或者尴尬的时候，就趁人不注意，偷偷端起酒杯，抿上一小口。一小口，又一小口……
他喝得很小心，很隐蔽，动作快得像偷食的小松鼠。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完全没注意到，坐在他斜对面的林凛，那温润的目光已经在他第三次“偷抿”时，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小动作。林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一丝早有预料的了然。
而坐在苏澈身边的宴琛，似乎正专注地听着一位高管的汇报，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杯壁，眼神深邃，仿佛并未留意身边这只“偷酒喝”的小猫。
不知不觉间，苏澈面前那杯原本只被他打算“浅尝辄止”的红酒，竟然已经……见了底！
当苏澈再次习惯性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愣了一下，脑子似乎也迟钝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我喝光了？
一股比刚才更明显的暖意，如同温泉水般包裹住了他。脑袋开始有点晕乎乎的，像是塞了一团柔软的棉花。眼前的光线似乎也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点梦幻的滤镜。那些高管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听在耳朵里也变得有些遥远和模糊。
糟糕……好像……有点上头了？
苏澈心里咯噔一下。他努力眨了眨眼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变得有些轻飘飘的，脸颊也开始微微发烫。
晚宴终于接近尾声。侍者撤下了餐盘，送上了精致的甜点和餐后饮品。
宴琛似乎对甜点毫无兴趣，只是端起一杯清水喝了一口，便准备起身离席。
苏澈也赶紧跟着站起来。然而，就在他站直身体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天旋地转！他脚下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差点直接栽倒！
“小心！” 旁边传来林凛温和但带着一丝力度的提醒，同时一只手臂及时地、不着痕迹地扶住了他的胳膊肘，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苏澈吓了一跳，酒意都被惊醒了三分！他赶紧站稳，甩了甩有些发懵的脑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事凛哥！谢谢！” 他心虚地不敢看林凛的眼睛，更不敢看宴琛的方向。
宴琛已经起身，正背对着他们，和那位元老董事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并未注意到苏澈刚才的失态。
苏澈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被老板发现！他努力挺直身体，跟着众人一起，簇拥着宴琛离开包厢。
下行的电梯里，空间狭小。苏澈站在角落，努力缩着身体，降低存在感。但那股红酒的后劲却如同潮汐，一波波地涌上来。他感觉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烫，心跳也有些加速，看东西都带着点重影。更要命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嘴巴有点不受控制，总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打破这沉闷的安静。
终于，车子驶回了那栋熟悉的、如同钢铁堡垒般的顶层复式豪宅。
电梯直达顶层。门一开，宴琛率先走了出去，林凛紧随其后。苏澈努力维持着平衡，脚步有些虚浮地跟在后面。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柔和而昏暗。
宴琛似乎有些疲惫，他径直走向酒柜，取出一瓶苏澈看不懂标签的威士忌和一个晶莹剔透的方杯，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端着酒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客厅，沉默地看着窗外璀璨如星河的城市夜景。那背影孤绝而冷硬，仿佛与这室内的温暖灯光格格不入。
林凛则走向书房的方向，似乎是去处理一些收尾工作。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苏澈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玄关处。酒意混合着晚宴的拘束感、白天的委屈和兴奋，还有此刻这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氛围，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
他看着宴琛那挺拔却透着无尽孤独的背影，一个念头如同不受控制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上来，瞬间占据了他被酒精麻痹的大脑：
老板……好像……有点可怜？
一个人站在那里喝酒……都没人陪他说话……
他今天……还帮我出头了呢……
那句“虽远必诛”……超帅的！
一股混合着感激、同情和酒精催化的冲动，如同火山般在苏澈的胸腔里爆发！他完全忘记了林凛的警告，忘记了宴琛的恐怖，忘记了早上弄脏西装的教训！
他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迈开脚步，朝着落地窗前那个孤绝的背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宴琛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微微侧过头，冰冷的余光扫了过来。
但苏澈已经不管不顾了！他目标明确，直奔主题！他走到宴琛身边，在宴琛那带着一丝错愕和逐渐凝聚起寒霜的目光注视下，做出了一个让整个空间都瞬间凝固的动作——
他伸出手臂，像个树袋熊一样，一把抱住了宴琛端着酒杯的那只胳膊！
然后，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结结实实地、亲昵无比地，靠在了宴琛那坚硬如岩石般的、价格不菲的西装袖子上！
“老——板——”
苏澈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软糯得不像话，像只撒娇的猫咪。他仰起头，脸颊因为醉酒和兴奋而红扑扑的，一双湿漉漉的、带着迷蒙醉意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宴琛那张瞬间冰封、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山雨欲来的俊脸。
他咧开嘴，露出了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笑得没心没肺，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毫不掩饰的真心话：
“其实……”
“你人……还挺不错的……”
“就是……”
他皱了皱鼻子，仿佛在控诉一个天大的缺点，语气带着点委屈巴巴的娇憨：
“——嘴太毒了啦！”
那声音像是某种被捂在厚布里的振动，坚持不懈地钻入他混沌的意识。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床头柜上——他那部功能阉割的加密通讯器，正躺在那里，屏幕倔强地亮着幽蓝的光，伴随着持续的震动。
谁？
林凛？还是……老板？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瞬间浇醒了苏澈残余的睡意。昨晚……不，应该是今天凌晨那场惊心动魄的“庭审”和随后丢人至极的崩溃扑倒，如同潮水般汹涌回脑海！宴琛那张铁青的脸、林凛那带着一丝无奈的眼神、自己那稀里哗啦的眼泪和鼻涕……最后定格在宴琛胸前那片被他糟蹋得不成样子的昂贵西装水渍上！
“轰”的一下，苏澈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滚烫得能煎鸡蛋！巨大的羞耻感让他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干脆用被子把自己闷死算了！
他鸵鸟似的把脑袋往枕头里又埋了埋，试图隔绝那恼人的震动。可通讯器像是跟他杠上了，嗡嗡嗡地震个不停，大有不接听就震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最终，对林凛那句“保持通讯畅通”的敬畏（或者说恐惧）压倒了羞耻。苏澈认命地伸出手，摸索着抓起那个冰冷的金属方块，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林凛**。
苏澈深吸一口气，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颤巍巍地按下了接听键。他把通讯器拿得离耳朵远远的，仿佛那里面随时会喷出宴琛的怒火或者林凛的冰渣。
“苏先生。”林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那种平稳、听不出情绪的调子，仿佛几个小时前那场混乱从未发生过，“您醒了？”
“凛……凛哥……”苏澈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挥之不去的窘迫，“我……我刚醒。”
“嗯。”林凛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切入正题，“关于网络舆论的最新进展，以及宴总的一些安排，需要向您同步。另外，您的午餐将在十五分钟后送到房间。请准备一下。”
午餐？安排？
苏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秋后算账？还是新的“魔鬼日程”？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被宴琛用各种方式“处理”掉的恐怖画面。
“凛哥……那个……老板他……”苏澈鼓起勇气，声音细弱蚊蝇，“他……还在生气吗？我……我早上不是故意的……” 他实在没勇气直接提自己弄脏了人家六位数西装外加抱着人家哭得稀里哗啦的壮举。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对苏澈来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宴总在处理后续事宜。”林凛的声音依旧平稳，巧妙地避开了“生气”这个字眼，“舆论已经反转。稍后您可以在安全网络环境下自行查看。午餐后，请保持状态。下午三点，宴总在书房等您。” 最后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书房？！
又要去那个“审判庭”？！
苏澈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因为“舆论反转”升起的一丝微弱亮光瞬间又被巨大的阴影覆盖。完了完了，果然躲不过！老板肯定是要亲自清算他弄脏西装和以下犯上的“滔天罪行”了！
“凛哥……我……”苏澈还想挣扎一下，试图解释或者求情。
“苏先生，”林凛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公式化的温和，却比冰冷的命令更让人心头发紧，“午餐快凉了。请用餐。” 说完，通讯便干脆利落地切断了。
“嘟…嘟…嘟……”
忙音再次响起，苏澈拿着通讯器，像个被宣判了缓刑的囚徒，呆坐在床边。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里面无声飞舞。可苏澈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机械地爬起来，洗漱，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因为哭过而依旧有些红肿的眼睛，还有苍白的脸色，又是一阵懊丧。这副鬼样子去见宴琛，不是火上浇油吗？
十五分钟后，门被准时敲响。一个穿着整洁制服、面无表情的佣人推着餐车进来，将几碟精致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摆放在房间的小圆桌上，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菜品很丰盛，甚至可以说是苏澈住进来后见过的最丰盛的一餐：鲜嫩多汁的香煎鳕鱼配柠檬黄油汁，翠绿的芦笋沙拉，松软的手工面包，还有一小碗看起来就暖融融的奶油蘑菇汤。旁边甚至还配了一杯色泽漂亮、点缀着薄荷叶的……鲜榨混合果蔬汁？不是林凛平时规定的那种只有蔬菜的“健康毒药”！
苏澈看着这桌色香味俱全的“断头饭”，心里非但没有半点食欲，反而更加七上八下。宴琛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最后的晚餐？
他食不知味地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鳕鱼。鱼肉雪白细嫩，入口即化，带着柠檬和黄油的清香。可苏澈嚼在嘴里，只觉得味同嚼蜡。
他最终还是忍不住，拿起那个被林凛“阉割”过的平板（昨晚被林凛捡回来放好的），小心翼翼地连接上了林凛授权的那个加密网络，点开了社交平台。
热搜榜赫然在目！
宴氏集团声明（爆）
苏澈霸凌事件反转（爆）
恶意剪辑合成录音（热）
宴氏法务虽远必诛（热）
心疼苏澈（新）
宴总护犊子（新）
苏澈的心猛地一跳！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高居榜首的#宴氏集团声明#。
发布者：宴氏集团官方微博（金V认证）
发布时间：今天上午9：47
标题：关于针对我司合作艺人苏澈先生网络谣言的严正声明
正文：
“近日，网络平台出现大量针对我司合作艺人苏澈先生的不实言论及恶意剪辑视频、音频，内容涉及‘霸凌队友’、‘耍大牌罢录’、‘假唱划水’等，严重损害苏澈先生个人名誉，并对我司声誉造成不良影响。我司对此高度重视，立即展开全面调查取证。
经我司法务部联合权威技术机构深入核查，现已掌握充分证据证实：
1. 所谓‘霸凌队友录音’系恶意剪辑、拼接、合成伪造，原始素材来源与所指控事件毫无关联。技术报告（编号T-2025-0713-SC-001）已提交公证。
2. 所谓‘耍大牌罢录’事件纯属捏造。所指控当日，苏澈先生因突发严重过敏需紧急处理，程序合规，有现场医疗记录及工作人员证词为证（编号M-2025-0713-SC-001）。
3. ‘假唱’、‘划水’指控系通过非专业消音软件及恶意截图解读手段刻意扭曲事实，与现场真实情况严重不符。
清者自清。上述针对苏澈先生的所有指控，均属恶意诽谤！
我司已对本次有组织、有预谋的网络诽谤行为完成全面证据固定（证据包编号E-2025-0713-SC-001），锁定大量造谣、传谣源头账号及幕后策划者信息。我司法务部已于今日上午正式向星城法院提起诉讼，追究所有侵权方的法律责任，索赔金额将用于苏澈先生名誉修复及公益事业。
造谣者，虽远必诛！
宴氏集团始终秉持公正、诚信原则，坚决维护合作伙伴的合法权益。对于任何恶意中伤、诋毁我司及合作伙伴的行为，必将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特此声明。
宴氏集团
2025年7月14日”
声明下方，附上了几张关键证据的缩略图：技术报告的封面、公证处印章、部分证词文件的马赛克页、以及那份密密麻麻的水军账号和资金流向证据包的冰山一角。每一个证据都如同冰冷的铁拳，砸碎了所有谣言！
这条声明下面的评论区，早已彻底翻盘！昨晚那些汹涌的谩骂被铺天盖地的惊叹、道歉和愤怒的声讨所取代：
【卧槽！！！宴总牛逼！！！虽远必诛！燃炸了！！！】
【给宴氏法务部跪了！这效率！这力度！这才是真正的护犊子！】
【听完原始录音了！苏澈骂的是失职差点害死人的道具组啊！骂得好！李浩那个垃圾出来受死！】
【看完过敏照片了，脸都肿成那样了还要被诬陷耍大牌？心疼死我了！澈澈对不起！妈妈错怪你了！】
【假唱视频是恶意消音？划水动图是恶意截图？那些带节奏的营销号死全家！】
【苏澈霸凌事件反转# 刷起来！让那些造谣的看看什么叫铁证如山！】
【宴总那句‘虽远必诛’太帅了！男友力MAX！苏澈快抱紧老板大腿！】
【宴总护犊子# 已成新梗！宴琛：动我的人？虽远必诛！】
【李浩呢？王德发呢？那些收钱的黑子呢？等着收法院传票吧！宴爸爸教你们做人！】
【呜呜呜澈宝受苦了！以后谁再黑你我第一个冲上去撕了他！】
看着屏幕上那些铺天盖地的“心疼”、“对不起”、“宴总牛逼”、“虽远必诛”，还有那个新鲜出炉的、带着浓浓调侃意味的#宴总护犊子#热搜，苏澈的鼻子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
是真的。
宴琛真的出手了。用最雷霆万钧的方式，用整个宴氏集团的力量，为他洗刷了污名！那句冰冷的“虽远必诛”，竟然成了为他而战的宣言！
巨大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知后觉的委屈，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堤防。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视线变得模糊。他赶紧抬手用力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不能再哭了！太丢人了！
可心底深处，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这股暖流悄悄地融化了一丝缝隙。他看着那条措辞强硬、证据确凿的声明，看着评论区里那些为他摇旗呐喊的声音，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坚定地保护着的感觉，悄悄地、笨拙地探出了头。
原来……被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下午三点整。
苏澈像等待上刑场的囚徒，怀着十二万分的忐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再次站在了那扇巨大的、象征着绝对权力的书房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背脊，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被林凛“建议”换上的、稍微显得正式些的浅灰色衬衫（虽然依旧被他穿得有点松垮），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宴琛那标志性的、低沉冰冷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苏澈推开门。
书房内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未降临。宴琛并没有坐在他那张巨大的书桌后。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姿依旧挺拔孤绝，穿着另一件剪裁完美、一丝褶皱也无的黑色西装（显然早上那件已经报废了）。清晨的阳光早已被下午更明亮的光线取代，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冷硬的金边。
林凛则站在书桌旁，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低声汇报着什么。看到苏澈进来，他停下了汇报，微微颔首示意。
“宴总，苏先生到了。”林凛的声音平稳无波。
宴琛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站在门口的苏澈。那目光锐利依旧，带着惯常的审视，似乎要将苏澈从里到外都扫描一遍，看看他是否还残留着早上那副“没出息”的泪痕。
苏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又想低头，但想起林凛那句“保持状态”，硬生生忍住了。他努力抬起下巴，迎向宴琛的目光，虽然眼神依旧有点飘忽。
“嗯。”宴琛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算是回应。他踱步到书桌后，却没有坐下，只是随意地将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目光依旧落在苏澈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精神点了？”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澈赶紧点头：“好……好多了，老板！谢谢老板！” 后面那句谢谢，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发自肺腑的真诚。
宴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谢谢”这两个字是什么脏东西。他没接话，只是将目光转向林凛：“继续。”
林凛立刻会意，重新看向平板，声音清晰平稳地继续汇报：“……截至下午两点，所有主要造谣账号已收到律师函电子版及公证处通知。首批锁定并起诉的侵权主体共37个，包括李浩本人、其经纪人王德发、三家主要推波助澜的营销公司、以及水军组织头目。索赔金额初步拟定为每人/公司200万星城币，后续将根据侵权情节及造成的实际损失追加。法院已受理，排期将在下周内确定。”
“太少了。”宴琛的声音冰冷地插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满，“王德发和李浩，翻倍。”
“是。”林凛没有丝毫犹豫，“翻倍，每人400万。”
苏澈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400万？！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他以前累死累活跑通告，被公司抽成压榨后，一年也未必能赚到这个数！宴琛这是要直接把王德发和李浩往死里整啊！
“另外，”宴琛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个李浩，不是想‘揭露真相’吗？成全他。让法务部把他过往所有偷税漏税、私联粉丝索要财物的证据一起打包，送税务局和网信办一份。让他和他的‘真相’，一起彻底凉透。”
林凛点头：“明白。证据链完整，已同步准备。”
苏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宴琛这手段……太狠了！不只是索赔，是要彻底断了李浩在圈里的一切活路！这比直接打他一顿狠多了！这就是“虽远必诛”的真正含义吗？
“还有，”宴琛的目光再次扫过苏澈，带着一丝审视，“他那个工作室，筹备得怎么样了？”
林凛立刻调出另一份文件：“场地已选定，位于星城艺术园区C栋顶层，视野开阔，独立性强，安保等级符合要求。装修设计方案初稿已完成，苏先生工作室的LOGO设计也在同步进行。经纪人和助理团队人选已初步筛选完毕，履历和能力评估报告稍后呈给您过目。预计最快下月初可以完成基础装修和团队组建。”
工作室？
苏澈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宴琛真的批了？而且……进度这么快？连场地、团队、LOGO都开始弄了？他以为昨天宴琛在书房里那句“成立个人工作室”只是气话，或者是为了应付记者随口一说！
巨大的惊喜如同烟花，瞬间在苏澈的胸腔里炸开！他感觉自己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有点不真实。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就意味着有了更大的自主权，不用再被王德发那种吸血鬼压榨，可以接自己想接的工作，唱自己想唱的歌……这简直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老……老板！”苏澈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眼睛亮得惊人，“真的……真的要给我成立工作室了？谢谢老板！我一定好好干！绝对不给您丢脸！我……”
“吵。”宴琛冷冷地打断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的表忠心，眉头拧得更紧了，仿佛被苏澈那亮得过分的眼神晃到了，“给你工作室，是让你创造价值，不是让你在这里聒噪。再管不好你的嘴，年终奖扣光。”
“……”苏澈瞬间被噎住，满腔的感激和兴奋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他蔫蔫地低下头，小声嘟囔：“……哦，知道了老板。” 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偷偷往上翘。扣年终奖就扣吧，反正有工作室了！值！
林凛看着苏澈那副想笑又不敢笑、强忍着兴奋的滑稽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直。
“宴总，”林凛适时开口，转移了话题，“关于今晚的‘澄泥’项目小型庆功宴，地点定在‘云顶’私厨。邀请范围已按您要求精简，主要是核心项目组成员。苏先生是否列席？”
庆功宴？
苏澈的心又提了起来。这种集团内部的商务宴请？他去合适吗？而且……早上才刚把老板得罪得那么狠……
宴琛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澈身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够格出现在某个重要场合。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对苏澈来说又是漫长的煎熬。
“带他去。”宴琛终于开口，声音冷淡，“让他学学，什么叫做人。” 那语气，仿佛带苏澈去不是参加宴会，而是去接受再教育。
苏澈：“……” 虽然又被怼了，但能去参加宴氏的庆功宴？这……这算不算也是一种认可？他赶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一定好好学！老板！”
“闭嘴。”宴琛不耐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林凛，看着他点。别让他再给我丢人现眼。”
“是，宴总。”林凛微微颔首。
“出去吧。”宴琛下了逐客令，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只留下一个冷硬孤绝的背影。
苏澈如蒙大赦，赶紧跟着林凛退出了书房。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苏先生，”林凛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晚宴时间是七点半。我会在七点十分来接您。请……注意着装。” 他的目光在苏澈那件虽然干净但依旧透着几分随意的衬衫上扫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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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澈脸一红，连忙点头：“知道了凛哥！我一定穿得……呃，正式点！”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自己带来的那几件压箱底的“战袍”哪件能撑场子。
林凛没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便迈着平稳的步伐离开了。
晚上七点十分，林凛准时敲响了苏澈的房门。
当苏澈打开门时，林凛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算是认可的光芒？
苏澈显然是下了血本。他没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舞台装，而是选了一套相对低调、剪裁还算得体的深蓝色修身西装（这已经是他压箱底最贵的行头了），内搭一件纯白衬衫，没打领带，解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一点锁骨，试图在正式中保留一丝他习惯的随性。头发也精心打理过，抓出了蓬松的造型，脸上薄薄打了层底妆，遮住了些许憔悴，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甚至透出几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爽帅气。
“凛哥，怎么样？”苏澈有点紧张地拉了拉西装下摆。
“可以。”林凛言简意赅地评价，算是很高的赞誉了。“走吧，宴总在楼下等。”
宴琛也在楼下等？苏澈的心又悬了起来。他跟在林凛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里出错又惹恼了那位活阎王。
楼下客厅里，宴琛已经等在那里。他换下了白天的西装，穿着一套更显矜贵优雅的深灰色暗格纹三件套西装，同色系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口处露出价值不菲的铂金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他正低头看着腕表，侧脸线条如同刀削斧刻般冷硬完美，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听到脚步声，宴琛抬起头，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瞬间落在了苏澈身上。那目光锐利依旧，带着惯常的审视，从苏澈的头发丝扫到锃亮的皮鞋尖。
苏澈被他看得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努力挺直背脊，挤出一个自认为最乖巧懂事的笑容：“老板，晚上好。”
宴琛的视线在他解开一颗扣子的领口处停留了半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那点露出的皮肤感到不满。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转身朝门外走去。
“跟上。”
冰冷的两个字，如同指令。
苏澈赶紧小跑着跟上，和林凛一左一右，如同两个沉默的护卫，跟在宴琛身后，走向停在门口那辆线条流畅、散发着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
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宴琛率先坐了进去，占据了后座最宽敞的位置。林凛则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苏澈看着后座那仅剩的位置，就在宴琛旁边，头皮一阵发麻。他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坐了进去，尽量把自己缩在靠窗的位置，离宴琛远远的，身体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车厢内空间很大，但宴琛身上那股强大的、冰冷的气场弥漫开来，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有高级皮革和车载香氛混合的、清冷好闻的气息无声流淌。
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汇入城市璀璨的车流。窗外霓虹闪烁，光影在车内快速流转，明明灭灭地映在宴琛和苏澈的脸上。
苏澈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他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宴琛那边瞟，生怕一个眼神不对又惹来麻烦。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林凛交代的晚宴注意事项：少说话，多观察，别乱跑，别碰酒……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带着点犹豫的咕噜声，在寂静的车厢里突兀地响起。
苏澈的身体瞬间僵住！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是他的肚子！中午那顿“断头饭”他食不知味，根本没吃多少，下午又紧张忐忑，能量早就消耗殆尽了！此刻在安静的车厢里，饥饿的肠胃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抗议！
这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车厢里，简直如同惊雷！
苏澈恨不得立刻打开车门跳下去！他死死地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烫得吓人。
坐在副驾的林凛，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后视镜里，他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目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而宴琛……
苏澈几乎能感觉到身边那道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嫌弃、不耐和一丝荒谬感的审视？
他甚至能想象宴琛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嘴角下撇，眼神里写满了“麻烦精”、“丢人现眼”、“不可理喻”！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
预想中的刻薄嘲讽并没有降临。
宴琛只是几不可闻地、仿佛带着点不耐烦地，轻轻“啧”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苏澈紧绷的神经上。
然后，宴琛微微侧过头，对着驾驶座，用他那惯常的、冰冷无波的命令口吻吩咐道：
“开快点。”
没有斥责，没有嘲讽，只有一句简短的催促。
司机立刻应声：“是，宴总。” 车子的速度明显提升了一些。
苏澈紧绷的身体，因为这句意料之外的“开快点”而微微一松。他依旧不敢抬头，但心底深处，却莫名地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暖意。老板他……是嫌自己肚子叫太丢人，想快点结束这尴尬的行程吗？
“云顶”私厨坐落在星城最高的摩天大楼顶层。电梯无声而迅捷地攀升，将城市的璀璨灯火踩在脚下。
当电梯门打开时，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低调奢华到极致的气息。没有金碧辉煌的炫目，只有温润的暖色调灯光，质感高级的原木、石材和金属线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与柑橘的香气，清冽而雅致。身着制服、姿态优雅的服务生无声地穿梭。
宴琛的到来，如同帝王巡视。早已等候在入口处的项目负责人和几位核心高管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在紧跟在宴琛身后半步的苏澈身上时，那笑容明显凝固了一瞬，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苏澈的心猛地一紧！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在娱乐圈底层挣扎时，在那些所谓的“上流”场合，他见过太多。那是一种对“花瓶”、“戏子”、“靠脸上位者”天然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屑。尤其是在今天“黑料”刚被澄清的微妙时刻，这种目光更是如同芒刺在背！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个标准的营业式微笑，但手指却在身侧悄悄握紧了拳。他知道，在这个场合，他代表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宴琛的脸面。林凛那句“别丢人现眼”如同警钟在耳边回响。
宴琛似乎完全没有在意那些投射在苏澈身上的目光，他脚步未停，只是对迎上来的负责人略一颔首，便在侍者的引领下，径直走向预留的主位。他的气场强大而冰冷，所过之处，那些探究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
林凛则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无声地跟在宴琛身侧半步之后，精准地隔开了所有试图靠得太近的人，同时用他那温润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眼神过于“活跃”的高管。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让那几人瞬间收敛了神色，变得恭敬起来。
苏澈被林凛不着痕迹地引到了宴琛右手边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距离宴琛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气息，也意味着他时刻处于风暴的中心。
宴席很快开始。菜肴如同艺术品般一道道呈上，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箸。侍者悄无声息地为众人斟酒。苏澈面前也被放上了一杯色泽漂亮的红酒。
他牢记着林凛的警告：别碰酒！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他酒量极差，而且酒品……据说不太好。万一喝多了在宴琛面前出丑，那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于是，整个晚宴，苏澈都像个局外人。他努力维持着乖巧的坐姿，脸上挂着得体的、略显僵硬的微笑。当众人举杯向宴琛敬酒，祝贺“澄泥”项目顺利推进时，他也赶紧跟着站起来，手里却只端着那杯鲜榨的混合果蔬汁（林凛特意让侍者给他换的），小心翼翼地碰杯，小口啜饮。
宴琛是绝对的中心。他话不多，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高管们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工作进展，说着恭维的话，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宴琛只是偶尔颔首，或简短地回应一两句，声音低沉冰冷，却带着绝对的权威。
苏澈坐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大佬会议的小透明。那些关于项目预算、设计理念、市场前景的高端话题，他完全听不懂，也插不上嘴。他只能努力地睁大眼睛，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实际上思绪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还有那即将到手的工作室。
时间一点点流逝。精致的美食在苏澈嘴里味同嚼蜡。他越来越感到无聊和拘束。看着别人觥筹交错，谈笑风生，自己只能像个木头一样干坐着，偶尔还要应付一下旁边某个高管投来的、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优越感的“关怀”目光（“苏先生最近工作忙吗？”、“听说苏先生工作室在筹备了？恭喜啊！”），这感觉简直度秒如年！
就在这时，坐在宴琛左手边的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似乎是宴氏元老级的董事）笑着举杯，再次向宴琛敬酒：“宴总，这次‘澄泥’项目能这么快扫清障碍，多亏了您运筹帷幄，力挽狂澜！尤其是上午那雷霆一击，真是大快人心！那句‘虽远必诛’，振聋发聩啊！我敬您！” 老者语气真诚，带着由衷的钦佩。
宴琛端起酒杯，象征性地与他碰了一下，薄唇微启，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分内之事。” 浅啜一口。
“是啊是啊！” 另一位高管立刻附和，满脸堆笑，“宴总的手段，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那个李浩和王德发，简直就是自寻死路！还有那些躲在网线后面的老鼠，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宴总护着的人，他们也敢动？活该！” 他说这话时，眼神还“不经意”地瞟了苏澈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讨好和一丝……暧昧的暗示？
苏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盘子里的食物。
宴琛端着酒杯的手指，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微微侧目，冰冷的视线扫过那个说话的高管，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丝警告的寒意。
高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角冒出一丝冷汗，讪讪地闭上了嘴。
“吃饭。”宴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包厢，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包厢里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了几分，众人纷纷低头，不敢再多言。
苏澈偷偷松了口气。刚才那高管的话，让他尴尬得脚趾抠地。什么叫“宴总护着的人”？虽然……好像……是事实？但这听起来也太……暧昧了！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一眼宴琛冷硬的侧脸，心里默默祈祷：老板可千万别因为这个又迁怒他啊！
接下来的时间，包厢里安静了许多。大家默默地吃着东西，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气氛有些沉闷。
苏澈更是如坐针毡。无聊感如同蚂蚁，啃噬着他的耐心。他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向自己面前那杯……红酒。
深宝石红的液体，在柔和的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醇厚的酒香。
好像……就喝一小口？
就一口，尝尝味道？应该不会醉吧？
林凛只说别碰酒，也没说一滴都不能沾啊？
而且……这气氛也太压抑了，喝一小口壮壮胆？
一个充满诱惑的念头，如同藤蔓般悄悄缠绕上苏澈的心。他看着那杯红酒，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理智在警告他，但身体里的叛逆因子和压抑了一晚上的拘束感，却在疯狂叫嚣。
终于，在又一次听到旁边高管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时，苏澈下定了决心。他趁着侍者上菜、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飞快地、做贼似的伸出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红酒，凑到嘴边，小小地、飞快地抿了一口！
冰凉的、带着一丝涩意又迅速回甘的液体滑入喉咙。一股暖流瞬间从胃里升起，带着点微醺的刺激感，迅速扩散开来。
唔……好像……还不错？
苏澈咂咂嘴，感觉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放松了一点点。
胆子，似乎也大了一点点。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每当他觉得无聊或者尴尬的时候，就趁人不注意，偷偷端起酒杯，抿上一小口。一小口，又一小口……
他喝得很小心，很隐蔽，动作快得像偷食的小松鼠。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完全没注意到，坐在他斜对面的林凛，那温润的目光已经在他第三次“偷抿”时，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小动作。林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一丝早有预料的了然。
而坐在苏澈身边的宴琛，似乎正专注地听着一位高管的汇报，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杯壁，眼神深邃，仿佛并未留意身边这只“偷酒喝”的小猫。
不知不觉间，苏澈面前那杯原本只被他打算“浅尝辄止”的红酒，竟然已经……见了底！
当苏澈再次习惯性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愣了一下，脑子似乎也迟钝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我喝光了？
一股比刚才更明显的暖意，如同温泉水般包裹住了他。脑袋开始有点晕乎乎的，像是塞了一团柔软的棉花。眼前的光线似乎也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点梦幻的滤镜。那些高管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听在耳朵里也变得有些遥远和模糊。
糟糕……好像……有点上头了？
苏澈心里咯噔一下。他努力眨了眨眼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变得有些轻飘飘的，脸颊也开始微微发烫。
晚宴终于接近尾声。侍者撤下了餐盘，送上了精致的甜点和餐后饮品。
宴琛似乎对甜点毫无兴趣，只是端起一杯清水喝了一口，便准备起身离席。
苏澈也赶紧跟着站起来。然而，就在他站直身体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天旋地转！他脚下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差点直接栽倒！
“小心！” 旁边传来林凛温和但带着一丝力度的提醒，同时一只手臂及时地、不着痕迹地扶住了他的胳膊肘，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苏澈吓了一跳，酒意都被惊醒了三分！他赶紧站稳，甩了甩有些发懵的脑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事凛哥！谢谢！” 他心虚地不敢看林凛的眼睛，更不敢看宴琛的方向。
宴琛已经起身，正背对着他们，和那位元老董事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并未注意到苏澈刚才的失态。
苏澈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被老板发现！他努力挺直身体，跟着众人一起，簇拥着宴琛离开包厢。
下行的电梯里，空间狭小。苏澈站在角落，努力缩着身体，降低存在感。但那股红酒的后劲却如同潮汐，一波波地涌上来。他感觉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烫，心跳也有些加速，看东西都带着点重影。更要命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嘴巴有点不受控制，总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打破这沉闷的安静。
终于，车子驶回了那栋熟悉的、如同钢铁堡垒般的顶层复式豪宅。
电梯直达顶层。门一开，宴琛率先走了出去，林凛紧随其后。苏澈努力维持着平衡，脚步有些虚浮地跟在后面。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柔和而昏暗。
宴琛似乎有些疲惫，他径直走向酒柜，取出一瓶苏澈看不懂标签的威士忌和一个晶莹剔透的方杯，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端着酒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客厅，沉默地看着窗外璀璨如星河的城市夜景。那背影孤绝而冷硬，仿佛与这室内的温暖灯光格格不入。
林凛则走向书房的方向，似乎是去处理一些收尾工作。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苏澈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玄关处。酒意混合着晚宴的拘束感、白天的委屈和兴奋，还有此刻这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氛围，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
他看着宴琛那挺拔却透着无尽孤独的背影，一个念头如同不受控制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上来，瞬间占据了他被酒精麻痹的大脑：
老板……好像……有点可怜？
一个人站在那里喝酒……都没人陪他说话……
他今天……还帮我出头了呢……
那句“虽远必诛”……超帅的！
一股混合着感激、同情和酒精催化的冲动，如同火山般在苏澈的胸腔里爆发！他完全忘记了林凛的警告，忘记了宴琛的恐怖，忘记了早上弄脏西装的教训！
他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迈开脚步，朝着落地窗前那个孤绝的背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宴琛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微微侧过头，冰冷的余光扫了过来。
但苏澈已经不管不顾了！他目标明确，直奔主题！他走到宴琛身边，在宴琛那带着一丝错愕和逐渐凝聚起寒霜的目光注视下，做出了一个让整个空间都瞬间凝固的动作——
他伸出手臂，像个树袋熊一样，一把抱住了宴琛端着酒杯的那只胳膊！
然后，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结结实实地、亲昵无比地，靠在了宴琛那坚硬如岩石般的、价格不菲的西装袖子上！
“老——板——”
苏澈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软糯得不像话，像只撒娇的猫咪。他仰起头，脸颊因为醉酒和兴奋而红扑扑的，一双湿漉漉的、带着迷蒙醉意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宴琛那张瞬间冰封、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山雨欲来的俊脸。
他咧开嘴，露出了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笑得没心没肺，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毫不掩饰的真心话：
“其实……”
“你人……还挺不错的……”
“就是……”
他皱了皱鼻子，仿佛在控诉一个天大的缺点，语气带着点委屈巴巴的娇憨：
“——嘴太毒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