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霸总的“别扭关心”
清晨的阳光，如同融化的碎金，透过顶层豪宅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铺满了客厅光洁的黑曜石地面。昨夜的狂风骤雨早已停歇，空气里残留着清新的水汽，混合着消毒水和淡淡药膏的清凉气息，将前夜的惊心动魄与混乱狼狈悄然抹去。
苏澈陷在客厅最柔软宽大的那张沙发里，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绒毯，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和一双略显惺忪的眼睛。高烧的潮水已然退去，留下的是身体被掏空般的疲惫和骨头缝里隐隐的酸痛。膝盖上严丝合缝地包裹着陈医生留下的专业加压护具，冰凉的凝胶贴片透过绷带传来持续的舒缓感，将那要命的灼痛和肿胀死死压制着，提醒着他昨夜的狼狈不堪。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落地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亮的城市天际线，脑子里还是混沌一片。破碎的记忆片段在脑海里冲撞：窗外炸裂的惊雷、膝盖深处爆开的剧痛、冰袋冰冷的触感、针头刺入皮肤的冰凉、还有…一只如同铁钳般稳定、带着惊人热度的、属于宴琛的手腕……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自己的右手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不容挣脱的力道和皮肤下沉稳的脉搏跳动。这个认知让他耳根莫名有些发烫，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和后怕——他居然在烧迷糊的时候，死死抓着宴琛不撒手？还被他抱回了房间？甚至…好像还被他用毛巾擦汗了？！
苏澈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过于惊悚的画面甩出脑海。一定是烧糊涂了出现的幻觉！老板那种洁癖晚期、方圆三米人畜勿近的冰山，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对！肯定是林秘书！凛哥最靠谱了！
就在他努力进行自我催眠、试图用“一切都是凛哥的功劳”来重建心理防线时，一个干脆利落、带着强大职业气场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敲碎了客厅清晨的宁静。
“嗒、嗒、嗒——”
节奏精准，步伐有力。
苏澈循声望去，只见客厅入口处，一个身影逆着晨光走了进来。
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利落的深灰色羊绒套装，勾勒出干练而不失优雅的身形。及肩的深栗色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眉眼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锐利和沉稳。她手里拿着一个纤薄的平板电脑，臂弯里搭着一件质感极佳的大衣，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内敛却气势逼人。
苏澈眨了眨眼，觉得这气质强大的姐姐有点眼熟，似乎在某个顶级财经杂志的封面见过…周岚？！
他心头猛地一跳！周岚！圈内传奇级别的金牌经纪人，一手捧红过三位影帝影后，眼光毒辣，手腕强硬，是无数艺人挤破头都想攀上的“点金圣手”！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岚的目光在偌大的客厅里一扫，精准地锁定了窝在沙发里的苏澈。她踩着那双至少十厘米的尖头高跟鞋，步履生风地走到沙发前，在苏澈略带惊愕的目光中，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标准得无懈可击的职业化微笑，声音清晰而平稳：
“苏先生，早上好。我是周岚，从今天起，正式担任您个人工作室的经纪事务负责人。未来关于您职业发展的所有规划、行程安排、商务洽谈及公关事务，将由我全权负责，直接向宴总汇报。”
她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像带着分量，砸在苏澈还有些发懵的脑瓜里。
个人工作室？经纪人？周岚？！全权负责？！
苏澈彻底傻了。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信息量太大了！他昨天还在为赵德海的阴招后怕，为膝盖的伤疼得死去活来，一夜之间，工作室有了？连经纪人都从天而降了？还是周岚这种级别的？！老板这效率…也太恐怖了吧？
“这是工作室的初步架构和核心团队成员的资料，您先过目。”周岚仿佛没看到苏澈的呆滞，将臂弯里的大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动作流畅自然，如同在自己地盘。她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递到苏澈面前，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排版精良、信息详实的文件。“法务、财务、宣传、艺人助理团队的核心骨干已全部到位，均经过林秘书严格筛选和宴总最终确认。稍后我会安排他们与您逐一见面。”
苏澈下意识地接过平板，手指滑动着屏幕。一个个名字和履历映入眼帘，全都是业内响当当的人物，经验丰富，背景过硬。这配置…简直豪华得不像话！比他之前那个只会压榨他、给他接烂剧和垃圾代言的破公司强了一万倍！
巨大的惊喜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冲散了身体的疲惫和昨夜的阴影。苏澈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落满了星子。他抬起头，看向周岚，脸上终于露出了大病初愈后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点傻气的灿烂笑容，小虎牙若隐若现：“周…周姐！太…太感谢了！这…这团队也太牛了！”
周岚看着眼前青年瞬间焕发的神采和那毫无城府的笑容，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依旧保持着专业而克制的微笑：“苏先生客气了，这是我的职责。当务之急，是确保您身体尽快康复，不耽误既定行程。”她的目光落在苏澈膝盖厚重的护具上，语气平稳无波，“根据林秘书提供的医嘱和您的恢复情况，我已对您未来两周的行程做了初步调整。原定下周进组的《暗涌》B组拍摄延后一周，空出的档期，用专业复健、表演大师课和几个高端商务品牌的初步接洽填补。”
她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日程表，展示给苏澈看。密密麻麻的方块排列得如同精密的齿轮，从清晨的复健理疗，到下午的台词训练、形体调整，再到晚上的商务晚宴briefing…时间精确到分钟，几乎没有一丝喘息的空间。
苏澈看着那排得满满当当、令人窒息的日程表，刚刚升起的兴奋泡泡“啪”地一下破灭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住，嘴角一点点垮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周…周姐…这…这是不是太…太满了点？我这腿还瘸着呢…那个表演大师课…能不能缓两天？”他试图讨价还价，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以前用这招对付前经纪人，偶尔还能奏效。
周岚脸上的职业微笑纹丝不动，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如同精准的手术刀：“苏先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康复训练是重中之重，这点毋庸置疑。但时间不等人。《暗涌》的延期已经造成了损失，宴总不希望看到任何不必要的延误影响后续项目。至于大师课，”她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启明导演的时间是提前三个月才敲定的，只此一天。机会难得，我认为以您的悟性和可塑性，带伤观摩学习，反而能收获更多。”
王启明？！那个拿奖拿到手软、以调教演员著称的国宝级导演？！苏澈瞬间哑火，眼睛瞪得溜圆。这种级别的大师课，确实是可遇不可求！他张了张嘴，看着周岚那双写满了“没得商量”的眼睛，所有讨饶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认命般的哀叹。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周姐，绝对是林凛那个“笑面虎”的plus升级版！温柔刀，刀刀要命！
“好…好吧…”苏澈蔫蔫地垂下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抱着平板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两周被这位铁血女教官支配的悲惨生活。
周岚满意地点点头，收起平板，动作利落：“那么，苏先生，请先用早餐。一小时后，复健理疗师会准时上门。我先去处理工作室注册的相关文件。”她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大衣，再次对苏澈颔首示意，转身，踩着那标志性的、如同战鼓般的高跟鞋声，“嗒、嗒、嗒”地离开了客厅，来去如风，留下一个被“魔鬼行程表”打击得生无可恋的苏澈。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苏澈瘫在沙发里，哀怨地看了一眼自己裹得像木乃伊的膝盖，长长地、夸张地叹了口气。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身上，身体深处残留的疲惫和药力带来的昏沉感又涌了上来。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抱着平板电脑，脑袋一点一点，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他快要滑入浅眠的边缘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从书房的方向传来。
苏澈一个激灵，残留的睡意瞬间飞走。他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宴琛正从书房里走出来。他显然刚结束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身上还穿着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他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客厅，掠过沙发上的苏澈，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吧台去倒水。
苏澈的心却莫名地提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者害怕什么。是老板一句关于昨晚的嘲讽？还是对他这“病号”的一点象征性问候？
然而，什么都没有。宴琛就像没看到他这个人一样，端着水杯，一边翻看着手里的文件，一边迈着长腿，似乎打算直接回书房。
苏澈心里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瘪了。果然…昨晚什么的，绝对是幻觉！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冷酷无情！资本家嘴脸！
他撇撇嘴，刚想把脸埋进毯子里装死，眼角的余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地钉在了宴琛刚刚走过的沙发转角处——那个靠近主卧方向的单人沙发扶手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深蓝色、质感极佳、没有任何品牌logo的长方形丝绒盒子。盒子被随意地放在那里，像是主人随手一搁，忘了拿走。
那是什么？
苏澈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他伸长了脖子，目光紧紧锁着那个盒子。看大小和形状…像是…装首饰或者…手表？
就在他探头探脑、心里痒痒的时候，已经走到书房门口的宴琛，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仿佛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地侧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向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所在的位置。
他的视线在盒子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又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般移开，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件上。薄唇微启，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清晰地传到了苏澈耳朵里：
“桌上那盒东西，给你的。”
“别耽误工作。”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开书房的门，身影消失在门后。关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澈：“……？？？”
他足足愣了有三秒钟，才猛地反应过来！桌上的东西？给我的？！别耽误工作？！
巨大的惊愕过后，是排山倒海的狂喜！老板居然给他东西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像被装了弹簧一样，瞬间从沙发里弹了起来，完全忘了自己还是个“伤残人士”，也顾不上膝盖传来的轻微抗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单人沙发！
“哎哟！”动作太猛牵扯到膝盖，他疼得龇牙咧嘴地抽了口气，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一把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抓在了手里！
盒子入手微沉，丝绒表面触感细腻温润。苏澈的心跳得飞快，带着一种拆盲盒般的兴奋和忐忑。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盒盖。
没有耀眼的珠光宝气。
盒子里，深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对护膝。不是医院里那种笨重的白色护具，而是通体深邃的曜石黑色，材质看起来极其轻薄、富有弹性，表面覆盖着一层哑光的、如同液态金属般的特殊涂层，隐隐流动着内敛的光泽。护膝的关节处设计精妙，似乎内置了复杂的支撑结构，边缘的缝合线工整得如同艺术品。仅仅是看着，就能感觉到一种高级的科技感和强大的保护性。旁边放着一张全英文的、印着复杂人体工程学图示和分子式说明的卡片，苏澈只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顶级运动防护品牌和医疗实验室的联合LOGO。这玩意儿，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绝对是专业运动员级别甚至更高规格的防护装备！
右边，则是一支造型简约流畅的银色金属软管药膏。管身上只有一行细小的、同样全英文的烫金字样和一个极其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名称。没有任何花哨的包装和宣传语，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专业感和“我很贵”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卡片，没有留言。只有这两样东西，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丝绒里。
苏澈捧着盒子，呆呆地看着里面的东西。膝盖上包裹着医院护具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令人心悸的剧痛和灼热。而眼前这冰冷、高级、一看就功效卓著的护膝和药膏，像是一道坚实而沉默的屏障，隔绝了那些痛苦的回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猛地冲上心头，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滚烫。那暖流里，混杂着惊喜、难以置信，还有一种酸酸涩涩、让他鼻子有点发堵的感觉。
老板…给他准备了护膝…和药膏…
不是因为怕他耽误工作才给的…而是…怕他再疼吧？
这个认知让苏澈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麻。他捧着盒子，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傻乎乎地站在客厅中央，咧着嘴，露出了一个有点傻气、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闪烁的、细碎的光芒。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拉开了一条缝。
宴琛似乎出来拿一份遗漏的文件。他刚走到客厅，就看到苏澈像个二傻子似的杵在沙发边，手里紧紧抱着那个深蓝色盒子，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笑容灿烂得几乎能晃瞎人眼。
宴琛的脚步顿住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苏澈那副“捡到宝”的傻乐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笑容太晃眼，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穿透力，让他觉得…有点碍眼。
苏澈沉浸在巨大的感动里，完全没注意到老板去而复返。他低头，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那对曜石黑色的高级护膝，又拿起那支沉甸甸的药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管身，嘴里还忍不住小声嘟囔，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小小的得意：“啧啧，老板这人吧…其实心肠还是不错的！就是这张嘴啊…啧啧啧，太毒！跟淬了鹤顶红似的！典型的嘴硬心软晚期患者！这病啊，我看是没救了…得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却清晰地如同投石入水。
宴琛：“……”
他刚伸出去拿文件的手，就那么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精准地射向那个抱着盒子、还在不知死活地“啧啧”点评他“病情”的后脑勺。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恼怒和被冒犯的戾气，瞬间从宴琛心底腾起。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他迈开长腿，几步就跨到了苏澈身后，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还在傻乐的某人。
“扣工资警告。”冰冷低沉、毫无起伏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贴着苏澈的耳后根骤然响起！
“哇啊——！！！”
苏澈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原地弹起！手里的宝贝盒子差点脱手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抱紧盒子，猛地转过身，正对上宴琛那张近在咫尺、冷得能刮下霜来的俊脸！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惊魂未定、一脸蠢相的倒影！
“老…老板？！”苏澈的声音都劈叉了，心脏狂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刚才说的话…老板全听见了？！完了完了完了！乐极生悲！年终奖危矣！
宴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锐利，带着审视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他的目光在苏澈因为惊吓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瞪得溜圆的眼睛以及紧紧护在胸前的盒子上扫过，最终落回他那张写满了“我错了”的脸上。薄唇微启，又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年终奖，考虑。”
说完，他不再看苏澈瞬间垮掉的表情，径直弯腰，拿起刚才要取的文件，转身，迈着沉稳而冷漠的步伐，重新走回书房。
“咔哒。”
书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苏澈：“…………”
他抱着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欲哭无泪的绝望。
扣工资警告？！年终奖考虑？！
老板！你这关心人的方式也太贵了吧？！简直是按秒收费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价值不菲的护膝和药膏，又抬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象征着资本家冷酷无情的书房门，只觉得膝盖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阳光明媚的客厅里，只剩下一个抱着“天价”关怀、内心在“老板其实人还不错”和“我的钱钱要飞了”之间反复横跳、风中凌乱的顶流偶像。
下午两点，顶层豪宅的私人健身房内。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运动器械特有的金属气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车水马龙，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
苏澈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透气的运动服，右膝上严严实实地绑着那对崭新的、曜石黑色的顶级护膝。护膝完美地贴合着他的关节曲线，轻薄却异常稳固，内置的支撑结构如同无形的骨骼，将膝盖牢牢保护起来，活动时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束缚，只有一种被温柔包裹的安全感。膝盖上还残留着那支昂贵药膏带来的、深入肌理的清凉舒缓感，极大地缓解了活动时不可避免的细微牵扯痛。
然而，身体上的舒适，并不能抵消精神上的“酷刑”。
此刻，他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甚至有些滑稽的姿态，靠墙蹲着马步。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呈九十度，背部紧贴冰冷的墙壁。汗水已经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白皙的脸颊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呼吸急促，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全靠意志力在苦苦支撑。
“核心收紧！腹部发力！不要用膝盖死扛！苏澈，你的大腿在抖什么？早上没吃饭吗？！” 周岚清冷严厉的声音如同鞭子，在空旷的健身房里回荡。她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如鹰隼，精准地扫描着苏澈动作的每一个细节，丝毫不留情面。“膝盖的伤不是你偷懒的借口！基础不牢，拍戏吊威亚、做动作就是找死！再往下蹲！保持住！十分钟！”
十分钟？！苏澈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跪下。他感觉自己的大腿肌肉像被放在火上烤，又酸又胀，膝盖在护膝的保护下虽然不疼，但承受的压力却真实无比。他咬着牙，努力按照周岚的指示调整呼吸，收紧核心，试图将力量分散到大腿和臀部。
“对，就是这样！保持住！”周岚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但随即又恢复了严厉，“肩膀放松！不要耸肩！你是蹲马步，不是准备跟人打架！眼神！眼神给我定住！想象前面有镜头！给我演出一个被逼到绝境、眼神却依旧狠厉的反派！不是让你演便秘！”
苏澈：“……” 他憋着一口气，努力瞪大眼睛，试图挤出一点“狠厉”来，但因为太用力，表情反而有点狰狞扭曲。
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擦汗。
“手不许动！”周岚的声音立刻响起，如同惊雷，“贴紧墙面！保持姿势！这点干扰都受不了，片场灯光、噪音、对手戏演员的干扰你怎么处理？忍着！”
苏澈的手僵在半空，只能痛苦地眨了眨眼，任由汗水滑落。他心里疯狂吐槽：周姐！你是魔鬼吗？！不！魔鬼都没你这么严格！凛哥跟你比起来简直就是天使！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达到极限，双腿抖得像筛糠，随时可能瘫倒在地的时候，健身房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宴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斜倚在门框上，姿态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他换下了上午的衬衫，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袖口随意地挽着，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袅袅的黑咖啡，目光平静地投向健身房内，落在那个靠墙蹲马步、抖如风中落叶、满脸汗水表情狰狞的苏澈身上。
周岚第一时间发现了门口的宴琛，立刻停止了训斥，微微颔首致意：“宴总。”
苏澈也看到了宴琛，心里顿时一慌！老板怎么来了？！看他这副狼狈样？！完了完了，形象彻底崩塌！他下意识地想站直，但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幸好靠着墙才稳住。
宴琛的目光在苏澈绑着崭新护膝的右腿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他仿佛只是路过，随意地抿了一口咖啡，浓郁苦涩的香气在门口弥漫开来。他的视线扫过周岚，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进度如何？”
周岚立刻恢复专业姿态，清晰汇报：“基础力量恢复训练进行中。护具效果很好，关节稳定性测试达标。按计划，明天可以加入低强度的平衡和敏捷训练。表演课安排在下午三点，王导那边已经确认。”
“嗯。”宴琛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苏澈身上。他看着青年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涨红的脸、湿漉漉的额发和微微颤抖的腿，看着他努力瞪大眼睛想维持“狠厉”却更像在“瞪眼卖萌”的滑稽表情。
“太弱。”宴琛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健身房，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居高临下的评价。
苏澈：“……” 他感觉膝盖中了一箭！老板！我刚从高烧和腿残中爬起来啊！要不要这么打击人？！
周岚神色不变，恭敬道：“是，基础确实需要加强。我会调整后续训练强度。”
宴琛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苏澈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类似于“看笨蛋”的无奈？他端着咖啡杯，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他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健身房角落的饮水台。
那里，苏澈专用的那个印着Q版汤圆头像的巨大运动水杯，孤零零地立在台面上。杯盖没盖紧，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层底的水。
宴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指示，只是端着咖啡，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迈着长腿，径直离开了健身房门口。磨砂玻璃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周岚看着宴琛消失的方向，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地闪动了一下。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还在和地心引力做斗争的苏澈，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严厉：“看什么看？宴总走了就不用练了？继续！还有五分钟！”
苏澈哀嚎一声，只能认命地重新绷紧酸软的大腿肌肉，继续他的“酷刑”。
五分钟后，当周岚终于说出“时间到，休息五分钟”时，苏澈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全身脱力，贴着墙壁就软软地滑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汗水像小溪一样往下淌，喉咙干得冒烟。他眼巴巴地望向角落饮水台上的水杯，感觉那点可怜的水底简直是沙漠里的甘泉。
就在这时，健身房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林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壶，里面盛满了清澈的、还冒着丝丝凉气的柠檬水，水底沉着几片新鲜的青柠片和翠绿的薄荷叶。旁边，放着一个干净的、同样印着汤圆头像的运动水杯。
林凛步履平稳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径直走到瘫在地上的苏澈面前，将托盘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板上。
“苏先生，训练辛苦了。”林凛的声音如同温润的玉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宴总吩咐，补充水分和电解质。这是刚榨的柠檬水，加了少许海盐和蜂蜜。”
苏澈看着那满满一大壶清亮诱人的柠檬水，又看了看旁边自己那个空荡荡的水杯，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巨大的暖流再次涌上心头，瞬间冲散了训练的疲惫和老板那句“太弱”带来的打击！
是老板！绝对是老板！他看见水杯空了！虽然一句话没说，转头就让林凛送来了！
苏澈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刚才累得像条死狗，现在却仿佛原地满血复活！他一把抓过那个干净的水杯，迫不及待地拧开盖子，对着水壶就是满满一大杯！
清凉微酸、带着淡淡甜味和薄荷清香的柠檬水滑过干渴灼热的喉咙，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滋润了每一个细胞！苏澈满足地喟叹一声，抱着水杯“吨吨吨”地猛灌，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一边喝，一边忍不住咧开嘴，对着林凛露出一个大大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声音因为灌水而含混不清：“凛哥！替我谢谢老板！嘿嘿…我就知道！老板他啊，就是嘴硬心软！这病…咳咳…这关心方式，还挺别致！”
林凛看着苏澈那副“我懂老板”的灿烂笑容，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嘴角也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苏澈像只渴极了的小动物般，抱着水杯喝得畅快淋漓。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青年汗湿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纯粹的、因为一点别扭的关怀就心满意足的快乐。
空气里弥漫着柠檬的清香和汗水的味道。健身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幕。而在楼上书房内，某个对着电脑屏幕、仿佛在处理无尽文件的男人，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丝丝。
苏澈陷在客厅最柔软宽大的那张沙发里，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绒毯，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和一双略显惺忪的眼睛。高烧的潮水已然退去，留下的是身体被掏空般的疲惫和骨头缝里隐隐的酸痛。膝盖上严丝合缝地包裹着陈医生留下的专业加压护具，冰凉的凝胶贴片透过绷带传来持续的舒缓感，将那要命的灼痛和肿胀死死压制着，提醒着他昨夜的狼狈不堪。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落地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亮的城市天际线，脑子里还是混沌一片。破碎的记忆片段在脑海里冲撞：窗外炸裂的惊雷、膝盖深处爆开的剧痛、冰袋冰冷的触感、针头刺入皮肤的冰凉、还有…一只如同铁钳般稳定、带着惊人热度的、属于宴琛的手腕……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自己的右手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不容挣脱的力道和皮肤下沉稳的脉搏跳动。这个认知让他耳根莫名有些发烫，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和后怕——他居然在烧迷糊的时候，死死抓着宴琛不撒手？还被他抱回了房间？甚至…好像还被他用毛巾擦汗了？！
苏澈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过于惊悚的画面甩出脑海。一定是烧糊涂了出现的幻觉！老板那种洁癖晚期、方圆三米人畜勿近的冰山，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对！肯定是林秘书！凛哥最靠谱了！
就在他努力进行自我催眠、试图用“一切都是凛哥的功劳”来重建心理防线时，一个干脆利落、带着强大职业气场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敲碎了客厅清晨的宁静。
“嗒、嗒、嗒——”
节奏精准，步伐有力。
苏澈循声望去，只见客厅入口处，一个身影逆着晨光走了进来。
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利落的深灰色羊绒套装，勾勒出干练而不失优雅的身形。及肩的深栗色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眉眼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锐利和沉稳。她手里拿着一个纤薄的平板电脑，臂弯里搭着一件质感极佳的大衣，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内敛却气势逼人。
苏澈眨了眨眼，觉得这气质强大的姐姐有点眼熟，似乎在某个顶级财经杂志的封面见过…周岚？！
他心头猛地一跳！周岚！圈内传奇级别的金牌经纪人，一手捧红过三位影帝影后，眼光毒辣，手腕强硬，是无数艺人挤破头都想攀上的“点金圣手”！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岚的目光在偌大的客厅里一扫，精准地锁定了窝在沙发里的苏澈。她踩着那双至少十厘米的尖头高跟鞋，步履生风地走到沙发前，在苏澈略带惊愕的目光中，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标准得无懈可击的职业化微笑，声音清晰而平稳：
“苏先生，早上好。我是周岚，从今天起，正式担任您个人工作室的经纪事务负责人。未来关于您职业发展的所有规划、行程安排、商务洽谈及公关事务，将由我全权负责，直接向宴总汇报。”
她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像带着分量，砸在苏澈还有些发懵的脑瓜里。
个人工作室？经纪人？周岚？！全权负责？！
苏澈彻底傻了。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信息量太大了！他昨天还在为赵德海的阴招后怕，为膝盖的伤疼得死去活来，一夜之间，工作室有了？连经纪人都从天而降了？还是周岚这种级别的？！老板这效率…也太恐怖了吧？
“这是工作室的初步架构和核心团队成员的资料，您先过目。”周岚仿佛没看到苏澈的呆滞，将臂弯里的大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动作流畅自然，如同在自己地盘。她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递到苏澈面前，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排版精良、信息详实的文件。“法务、财务、宣传、艺人助理团队的核心骨干已全部到位，均经过林秘书严格筛选和宴总最终确认。稍后我会安排他们与您逐一见面。”
苏澈下意识地接过平板，手指滑动着屏幕。一个个名字和履历映入眼帘，全都是业内响当当的人物，经验丰富，背景过硬。这配置…简直豪华得不像话！比他之前那个只会压榨他、给他接烂剧和垃圾代言的破公司强了一万倍！
巨大的惊喜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冲散了身体的疲惫和昨夜的阴影。苏澈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落满了星子。他抬起头，看向周岚，脸上终于露出了大病初愈后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点傻气的灿烂笑容，小虎牙若隐若现：“周…周姐！太…太感谢了！这…这团队也太牛了！”
周岚看着眼前青年瞬间焕发的神采和那毫无城府的笑容，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依旧保持着专业而克制的微笑：“苏先生客气了，这是我的职责。当务之急，是确保您身体尽快康复，不耽误既定行程。”她的目光落在苏澈膝盖厚重的护具上，语气平稳无波，“根据林秘书提供的医嘱和您的恢复情况，我已对您未来两周的行程做了初步调整。原定下周进组的《暗涌》B组拍摄延后一周，空出的档期，用专业复健、表演大师课和几个高端商务品牌的初步接洽填补。”
她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日程表，展示给苏澈看。密密麻麻的方块排列得如同精密的齿轮，从清晨的复健理疗，到下午的台词训练、形体调整，再到晚上的商务晚宴briefing…时间精确到分钟，几乎没有一丝喘息的空间。
苏澈看着那排得满满当当、令人窒息的日程表，刚刚升起的兴奋泡泡“啪”地一下破灭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住，嘴角一点点垮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周…周姐…这…这是不是太…太满了点？我这腿还瘸着呢…那个表演大师课…能不能缓两天？”他试图讨价还价，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以前用这招对付前经纪人，偶尔还能奏效。
周岚脸上的职业微笑纹丝不动，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如同精准的手术刀：“苏先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康复训练是重中之重，这点毋庸置疑。但时间不等人。《暗涌》的延期已经造成了损失，宴总不希望看到任何不必要的延误影响后续项目。至于大师课，”她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启明导演的时间是提前三个月才敲定的，只此一天。机会难得，我认为以您的悟性和可塑性，带伤观摩学习，反而能收获更多。”
王启明？！那个拿奖拿到手软、以调教演员著称的国宝级导演？！苏澈瞬间哑火，眼睛瞪得溜圆。这种级别的大师课，确实是可遇不可求！他张了张嘴，看着周岚那双写满了“没得商量”的眼睛，所有讨饶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认命般的哀叹。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周姐，绝对是林凛那个“笑面虎”的plus升级版！温柔刀，刀刀要命！
“好…好吧…”苏澈蔫蔫地垂下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抱着平板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两周被这位铁血女教官支配的悲惨生活。
周岚满意地点点头，收起平板，动作利落：“那么，苏先生，请先用早餐。一小时后，复健理疗师会准时上门。我先去处理工作室注册的相关文件。”她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大衣，再次对苏澈颔首示意，转身，踩着那标志性的、如同战鼓般的高跟鞋声，“嗒、嗒、嗒”地离开了客厅，来去如风，留下一个被“魔鬼行程表”打击得生无可恋的苏澈。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苏澈瘫在沙发里，哀怨地看了一眼自己裹得像木乃伊的膝盖，长长地、夸张地叹了口气。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身上，身体深处残留的疲惫和药力带来的昏沉感又涌了上来。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抱着平板电脑，脑袋一点一点，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他快要滑入浅眠的边缘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从书房的方向传来。
苏澈一个激灵，残留的睡意瞬间飞走。他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宴琛正从书房里走出来。他显然刚结束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身上还穿着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他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客厅，掠过沙发上的苏澈，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吧台去倒水。
苏澈的心却莫名地提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者害怕什么。是老板一句关于昨晚的嘲讽？还是对他这“病号”的一点象征性问候？
然而，什么都没有。宴琛就像没看到他这个人一样，端着水杯，一边翻看着手里的文件，一边迈着长腿，似乎打算直接回书房。
苏澈心里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瘪了。果然…昨晚什么的，绝对是幻觉！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冷酷无情！资本家嘴脸！
他撇撇嘴，刚想把脸埋进毯子里装死，眼角的余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地钉在了宴琛刚刚走过的沙发转角处——那个靠近主卧方向的单人沙发扶手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深蓝色、质感极佳、没有任何品牌logo的长方形丝绒盒子。盒子被随意地放在那里，像是主人随手一搁，忘了拿走。
那是什么？
苏澈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他伸长了脖子，目光紧紧锁着那个盒子。看大小和形状…像是…装首饰或者…手表？
就在他探头探脑、心里痒痒的时候，已经走到书房门口的宴琛，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仿佛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地侧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向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所在的位置。
他的视线在盒子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又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般移开，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件上。薄唇微启，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清晰地传到了苏澈耳朵里：
“桌上那盒东西，给你的。”
“别耽误工作。”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开书房的门，身影消失在门后。关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澈：“……？？？”
他足足愣了有三秒钟，才猛地反应过来！桌上的东西？给我的？！别耽误工作？！
巨大的惊愕过后，是排山倒海的狂喜！老板居然给他东西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像被装了弹簧一样，瞬间从沙发里弹了起来，完全忘了自己还是个“伤残人士”，也顾不上膝盖传来的轻微抗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单人沙发！
“哎哟！”动作太猛牵扯到膝盖，他疼得龇牙咧嘴地抽了口气，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一把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抓在了手里！
盒子入手微沉，丝绒表面触感细腻温润。苏澈的心跳得飞快，带着一种拆盲盒般的兴奋和忐忑。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盒盖。
没有耀眼的珠光宝气。
盒子里，深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对护膝。不是医院里那种笨重的白色护具，而是通体深邃的曜石黑色，材质看起来极其轻薄、富有弹性，表面覆盖着一层哑光的、如同液态金属般的特殊涂层，隐隐流动着内敛的光泽。护膝的关节处设计精妙，似乎内置了复杂的支撑结构，边缘的缝合线工整得如同艺术品。仅仅是看着，就能感觉到一种高级的科技感和强大的保护性。旁边放着一张全英文的、印着复杂人体工程学图示和分子式说明的卡片，苏澈只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顶级运动防护品牌和医疗实验室的联合LOGO。这玩意儿，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绝对是专业运动员级别甚至更高规格的防护装备！
右边，则是一支造型简约流畅的银色金属软管药膏。管身上只有一行细小的、同样全英文的烫金字样和一个极其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名称。没有任何花哨的包装和宣传语，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专业感和“我很贵”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卡片，没有留言。只有这两样东西，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丝绒里。
苏澈捧着盒子，呆呆地看着里面的东西。膝盖上包裹着医院护具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令人心悸的剧痛和灼热。而眼前这冰冷、高级、一看就功效卓著的护膝和药膏，像是一道坚实而沉默的屏障，隔绝了那些痛苦的回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猛地冲上心头，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滚烫。那暖流里，混杂着惊喜、难以置信，还有一种酸酸涩涩、让他鼻子有点发堵的感觉。
老板…给他准备了护膝…和药膏…
不是因为怕他耽误工作才给的…而是…怕他再疼吧？
这个认知让苏澈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麻。他捧着盒子，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傻乎乎地站在客厅中央，咧着嘴，露出了一个有点傻气、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闪烁的、细碎的光芒。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拉开了一条缝。
宴琛似乎出来拿一份遗漏的文件。他刚走到客厅，就看到苏澈像个二傻子似的杵在沙发边，手里紧紧抱着那个深蓝色盒子，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笑容灿烂得几乎能晃瞎人眼。
宴琛的脚步顿住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苏澈那副“捡到宝”的傻乐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笑容太晃眼，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穿透力，让他觉得…有点碍眼。
苏澈沉浸在巨大的感动里，完全没注意到老板去而复返。他低头，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那对曜石黑色的高级护膝，又拿起那支沉甸甸的药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管身，嘴里还忍不住小声嘟囔，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小小的得意：“啧啧，老板这人吧…其实心肠还是不错的！就是这张嘴啊…啧啧啧，太毒！跟淬了鹤顶红似的！典型的嘴硬心软晚期患者！这病啊，我看是没救了…得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却清晰地如同投石入水。
宴琛：“……”
他刚伸出去拿文件的手，就那么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精准地射向那个抱着盒子、还在不知死活地“啧啧”点评他“病情”的后脑勺。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恼怒和被冒犯的戾气，瞬间从宴琛心底腾起。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他迈开长腿，几步就跨到了苏澈身后，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还在傻乐的某人。
“扣工资警告。”冰冷低沉、毫无起伏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贴着苏澈的耳后根骤然响起！
“哇啊——！！！”
苏澈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原地弹起！手里的宝贝盒子差点脱手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抱紧盒子，猛地转过身，正对上宴琛那张近在咫尺、冷得能刮下霜来的俊脸！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惊魂未定、一脸蠢相的倒影！
“老…老板？！”苏澈的声音都劈叉了，心脏狂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刚才说的话…老板全听见了？！完了完了完了！乐极生悲！年终奖危矣！
宴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锐利，带着审视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他的目光在苏澈因为惊吓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瞪得溜圆的眼睛以及紧紧护在胸前的盒子上扫过，最终落回他那张写满了“我错了”的脸上。薄唇微启，又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年终奖，考虑。”
说完，他不再看苏澈瞬间垮掉的表情，径直弯腰，拿起刚才要取的文件，转身，迈着沉稳而冷漠的步伐，重新走回书房。
“咔哒。”
书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苏澈：“…………”
他抱着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欲哭无泪的绝望。
扣工资警告？！年终奖考虑？！
老板！你这关心人的方式也太贵了吧？！简直是按秒收费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价值不菲的护膝和药膏，又抬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象征着资本家冷酷无情的书房门，只觉得膝盖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阳光明媚的客厅里，只剩下一个抱着“天价”关怀、内心在“老板其实人还不错”和“我的钱钱要飞了”之间反复横跳、风中凌乱的顶流偶像。
下午两点，顶层豪宅的私人健身房内。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运动器械特有的金属气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车水马龙，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
苏澈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透气的运动服，右膝上严严实实地绑着那对崭新的、曜石黑色的顶级护膝。护膝完美地贴合着他的关节曲线，轻薄却异常稳固，内置的支撑结构如同无形的骨骼，将膝盖牢牢保护起来，活动时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束缚，只有一种被温柔包裹的安全感。膝盖上还残留着那支昂贵药膏带来的、深入肌理的清凉舒缓感，极大地缓解了活动时不可避免的细微牵扯痛。
然而，身体上的舒适，并不能抵消精神上的“酷刑”。
此刻，他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甚至有些滑稽的姿态，靠墙蹲着马步。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呈九十度，背部紧贴冰冷的墙壁。汗水已经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白皙的脸颊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呼吸急促，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全靠意志力在苦苦支撑。
“核心收紧！腹部发力！不要用膝盖死扛！苏澈，你的大腿在抖什么？早上没吃饭吗？！” 周岚清冷严厉的声音如同鞭子，在空旷的健身房里回荡。她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如鹰隼，精准地扫描着苏澈动作的每一个细节，丝毫不留情面。“膝盖的伤不是你偷懒的借口！基础不牢，拍戏吊威亚、做动作就是找死！再往下蹲！保持住！十分钟！”
十分钟？！苏澈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跪下。他感觉自己的大腿肌肉像被放在火上烤，又酸又胀，膝盖在护膝的保护下虽然不疼，但承受的压力却真实无比。他咬着牙，努力按照周岚的指示调整呼吸，收紧核心，试图将力量分散到大腿和臀部。
“对，就是这样！保持住！”周岚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但随即又恢复了严厉，“肩膀放松！不要耸肩！你是蹲马步，不是准备跟人打架！眼神！眼神给我定住！想象前面有镜头！给我演出一个被逼到绝境、眼神却依旧狠厉的反派！不是让你演便秘！”
苏澈：“……” 他憋着一口气，努力瞪大眼睛，试图挤出一点“狠厉”来，但因为太用力，表情反而有点狰狞扭曲。
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擦汗。
“手不许动！”周岚的声音立刻响起，如同惊雷，“贴紧墙面！保持姿势！这点干扰都受不了，片场灯光、噪音、对手戏演员的干扰你怎么处理？忍着！”
苏澈的手僵在半空，只能痛苦地眨了眨眼，任由汗水滑落。他心里疯狂吐槽：周姐！你是魔鬼吗？！不！魔鬼都没你这么严格！凛哥跟你比起来简直就是天使！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达到极限，双腿抖得像筛糠，随时可能瘫倒在地的时候，健身房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宴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斜倚在门框上，姿态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他换下了上午的衬衫，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袖口随意地挽着，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袅袅的黑咖啡，目光平静地投向健身房内，落在那个靠墙蹲马步、抖如风中落叶、满脸汗水表情狰狞的苏澈身上。
周岚第一时间发现了门口的宴琛，立刻停止了训斥，微微颔首致意：“宴总。”
苏澈也看到了宴琛，心里顿时一慌！老板怎么来了？！看他这副狼狈样？！完了完了，形象彻底崩塌！他下意识地想站直，但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幸好靠着墙才稳住。
宴琛的目光在苏澈绑着崭新护膝的右腿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他仿佛只是路过，随意地抿了一口咖啡，浓郁苦涩的香气在门口弥漫开来。他的视线扫过周岚，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进度如何？”
周岚立刻恢复专业姿态，清晰汇报：“基础力量恢复训练进行中。护具效果很好，关节稳定性测试达标。按计划，明天可以加入低强度的平衡和敏捷训练。表演课安排在下午三点，王导那边已经确认。”
“嗯。”宴琛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苏澈身上。他看着青年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涨红的脸、湿漉漉的额发和微微颤抖的腿，看着他努力瞪大眼睛想维持“狠厉”却更像在“瞪眼卖萌”的滑稽表情。
“太弱。”宴琛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健身房，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居高临下的评价。
苏澈：“……” 他感觉膝盖中了一箭！老板！我刚从高烧和腿残中爬起来啊！要不要这么打击人？！
周岚神色不变，恭敬道：“是，基础确实需要加强。我会调整后续训练强度。”
宴琛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苏澈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类似于“看笨蛋”的无奈？他端着咖啡杯，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他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健身房角落的饮水台。
那里，苏澈专用的那个印着Q版汤圆头像的巨大运动水杯，孤零零地立在台面上。杯盖没盖紧，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层底的水。
宴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指示，只是端着咖啡，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迈着长腿，径直离开了健身房门口。磨砂玻璃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周岚看着宴琛消失的方向，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地闪动了一下。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还在和地心引力做斗争的苏澈，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严厉：“看什么看？宴总走了就不用练了？继续！还有五分钟！”
苏澈哀嚎一声，只能认命地重新绷紧酸软的大腿肌肉，继续他的“酷刑”。
五分钟后，当周岚终于说出“时间到，休息五分钟”时，苏澈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全身脱力，贴着墙壁就软软地滑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汗水像小溪一样往下淌，喉咙干得冒烟。他眼巴巴地望向角落饮水台上的水杯，感觉那点可怜的水底简直是沙漠里的甘泉。
就在这时，健身房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林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壶，里面盛满了清澈的、还冒着丝丝凉气的柠檬水，水底沉着几片新鲜的青柠片和翠绿的薄荷叶。旁边，放着一个干净的、同样印着汤圆头像的运动水杯。
林凛步履平稳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径直走到瘫在地上的苏澈面前，将托盘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板上。
“苏先生，训练辛苦了。”林凛的声音如同温润的玉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宴总吩咐，补充水分和电解质。这是刚榨的柠檬水，加了少许海盐和蜂蜜。”
苏澈看着那满满一大壶清亮诱人的柠檬水，又看了看旁边自己那个空荡荡的水杯，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巨大的暖流再次涌上心头，瞬间冲散了训练的疲惫和老板那句“太弱”带来的打击！
是老板！绝对是老板！他看见水杯空了！虽然一句话没说，转头就让林凛送来了！
苏澈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刚才累得像条死狗，现在却仿佛原地满血复活！他一把抓过那个干净的水杯，迫不及待地拧开盖子，对着水壶就是满满一大杯！
清凉微酸、带着淡淡甜味和薄荷清香的柠檬水滑过干渴灼热的喉咙，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滋润了每一个细胞！苏澈满足地喟叹一声，抱着水杯“吨吨吨”地猛灌，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一边喝，一边忍不住咧开嘴，对着林凛露出一个大大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声音因为灌水而含混不清：“凛哥！替我谢谢老板！嘿嘿…我就知道！老板他啊，就是嘴硬心软！这病…咳咳…这关心方式，还挺别致！”
林凛看着苏澈那副“我懂老板”的灿烂笑容，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嘴角也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苏澈像只渴极了的小动物般，抱着水杯喝得畅快淋漓。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青年汗湿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纯粹的、因为一点别扭的关怀就心满意足的快乐。
空气里弥漫着柠檬的清香和汗水的味道。健身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幕。而在楼上书房内，某个对着电脑屏幕、仿佛在处理无尽文件的男人，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丝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