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

周六清晨,顶层豪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近乎凝固的、山雨欲来的低气压。落地窗外是难得的晴空万里,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但屋内的气氛却与这明媚的天气格格不入。

苏澈蔫蔫地瘫在客厅那张最宽大的沙发里,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向日葵。他右膝上严丝合缝地绑着那对曜石黑色的顶级护膝,膝盖深处残留的酸胀感在药膏的持续作用下已经微乎其微,但这并不能抵消他内心的悲愤。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张如同催命符般的“周末团队建设活动通知单”——烫金硬卡纸上,林凛那如同印刷体般工整的字迹清晰地印着:

> 活动主题: 团队凝聚力建设 & 身心放松

> 活动内容: 西山高尔夫俱乐部(18洞标准场)

> 参与人员:宴琛、林凛、苏澈

> 时间:本周六上午9:00

> 备注:专业球童、场地及午餐已预定。请着舒适运动装束,准时集合。

高尔夫?!苏澈只觉得眼前发黑。他宁愿再去周岚的“魔鬼健身房”蹲两个小时的马步,也不想碰那根该死的、专门用来折磨人的球杆!他苏澈,唱跳俱废是事实,但运动神经更是负分!从小到大,所有需要精准控制身体协调性的运动,对他来说都是灾难现场!保龄球能砸穿隔壁球道,羽毛球拍挥出去球没动自己先转三圈,乒乓球更是能把球直接喂到对手嘴里…高尔夫?那玩意儿比数学题还难懂!光是想象自己站在那片绿油油的、一望无际的草坪上,对着一个小白球憋得脸红脖子粗,然后看着它歪歪扭扭飞进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沙坑或者水塘…苏澈就感觉自己的脚趾头已经开始在鞋里疯狂抠城堡了!

他哀怨的目光扫过客厅另一边。

宴琛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休闲裤和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羊绒衫,正姿态慵懒地靠坐在单人沙发里。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晨报摊开在膝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金边,却融化不了他眼底的漠然和一丝…极其隐晦的烦躁?他仿佛对那张“团建通知”毫不在意,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他某个心血来潮的、不容置疑的决定。

而事件的另一位主角——林凛,则安静地站在靠近玄关的位置。他今天没有穿惯常的西装三件套,换了一身浅米色的高尔夫Polo衫和同色系休闲长裤,显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依旧。他左肩的伤处被衣物妥帖地遮掩着,看不出丝毫异样。他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平板,似乎在最后确认行程细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专注,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微笑,仿佛几天前在健身房被剧痛折磨得蜷缩在地的人根本不是他。

然而,苏澈的视线却如同精准的雷达,敏锐地捕捉到了林凛身上几处细微的不同。他站立的姿势,重心似乎比平时更偏向右腿一些;拿着平板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指关节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尤其是当他微微侧身去拿玄关柜上的车钥匙时,左肩的动作明显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僵硬感,仿佛在极力避免某个角度的牵扯。

凛哥的伤…还没好利索。苏澈的心揪了一下。老板是知道凛哥伤情的,为什么还要安排这种需要大幅度挥杆的高尔夫?是故意的?还是…老板压根就没注意到?苏澈的目光又转向宴琛,后者正优雅地翻过一页报纸,对林凛那边的情况恍若未觉。

一股憋闷的火气夹杂着对林凛的担忧,在苏澈胸口左冲右突。他忍不住小声嘟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客厅里的人听见:“…团队建设?我看是团队毁灭还差不多…老板,凛哥他肩膀…”

“苏先生,”林凛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立刻响起,精准地截断了苏澈后面的话。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苏澈,嘴角依旧带着完美的弧度:“我的身体没有问题,感谢关心。宴总安排这次活动,是希望我们能在轻松的环境下增进了解,缓解近期的工作压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澈膝盖上的护膝,“苏先生的膝盖恢复得不错,适当的有氧运动对康复也有益处。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发?”

轻松?压力?苏澈看着林凛那张完美无瑕、仿佛戴着一层面具的脸,再看看宴琛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样子,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增进了解?他看是互相折磨!他认命地垮下肩膀,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三挪地往玄关蹭去。

宴琛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报纸和咖啡杯。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目光淡淡地扫过苏澈那张写满不情愿的脸,又在林凛看似无懈可击的站姿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迈开长腿,率先走向门口。

林凛落后半步,极其自然地替宴琛拉开了厚重的实木大门。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玄关处细小的尘埃。

西山高尔夫俱乐部。

巨大的落地窗外,修剪得如同绿色地毯般的球道在阳光下向远方延伸,点缀着白色的沙坑和波光粼粼的人工湖。空气清新得不像话,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然而,这如画的风景,丝毫不能抚平苏澈内心的悲凉。

他像根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跟在宴琛和林凛身后,踏上了第一洞的发球台。专业的球童早已等候在一旁,球包里的球杆在阳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宴琛和林凛各自挑选着合适的球杆,动作娴熟自然,如同呼吸。宴琛姿态放松却带着天生的优雅和力量感,林凛则精准利落,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最严密的计算。

只有苏澈,对着球童递过来的1号木杆,像接了个烫手山芋,手足无措。他笨拙地模仿着旁边两人的姿势,双脚分开,膝盖微曲,双手握着长长的杆柄,感觉那玩意儿比金箍棒还难控制。

“放松,苏先生。”林凛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重心放低一点,握杆不用太紧,像这样…”他侧过身,右手单手做了个极其标准的握杆示范,动作流畅稳定,仿佛左肩的伤根本不存在。

苏澈赶紧调整姿势,结果重心一低,膝盖下意识地弯得过了头,绑着护膝的右膝发出轻微的“咯哒”一声。他倒抽一口冷气,脸都白了。

宴琛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瞬间扫了过来,落在苏澈的右膝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转回头,调整着自己的站位。

轮到苏澈开球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着周岚教他“核心发力”的秘诀,猛地一扭腰,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地上的小白球狠狠挥去!

“呼——!”

球杆带着风声呼啸而过!

然后…擦着小白球的边缘,狠狠砸在了球座旁边的草地上!

“噗!”一声闷响,草皮被掀飞了一大块!小白球纹丝不动,依旧稳稳地立在球座上,仿佛在无声地嘲笑。

苏澈:“……” 他保持着挥杆结束的滑稽姿势,僵在原地,脸瞬间涨得通红!丢人丢大发了!

宴琛:“……”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块被掀飞的草皮,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看向远方,仿佛在研究球道的走向。

林凛:“……”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温声安慰道:“第一次,很正常。再来一次,苏先生,动作幅度小一点,主要是手腕和手臂的转动发力,腰别拧太狠。”

苏澈欲哭无泪,顶着宴琛那无声的威压和球童憋笑的目光,硬着头皮再次摆好姿势。这次他学乖了,动作收敛了许多,小心翼翼地挥杆。

“啪!”

一声脆响!球终于飞出去了!

只是那轨迹…歪得离谱!像喝醉了酒一样,划出一道极其诡异、又高又飘的抛物线,然后在所有人“瞩目”下,精准无比地一头栽进了距离发球台不过一百多米远的、巨大的沙坑中央!激起一片黄沙。

苏澈:“……”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很好,开门红(沙)!

宴琛似乎连评价都懒得给,直接无视了苏澈的“战果”,拿起自己的球杆,走到发球位置。他站定、调整、挥杆,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白色的高尔夫球如同离弦之箭,带着破空之声,划出一道优美而有力的低平线,稳稳地落在球道中央,距离球洞只剩下一百多码。

完美。教科书般的开球。

林凛紧随其后。他选择了更稳妥的铁杆,动作依旧标准流畅,只是苏澈注意到,在他完成整个挥杆动作、身体自然旋转时,左肩的动作有着极其细微的迟滞,虽然被他用强大的控制力瞬间调整过来,但那一瞬间的僵硬没能逃过苏澈的眼睛。他的球也稳稳地落在球道上,位置稍逊于宴琛,但同样优秀。

“走吧。”宴琛淡淡开口,率先走向球车。林凛对苏澈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跟上。

接下来的时间,对苏澈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漫长而公开处刑的灾难片巡回演出。

场景一:沙坑惊魂。

苏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巨大的沙坑,试图救出他那颗深陷黄沙的小白球。他学着球童的示范,用沙坑杆对着球后面狠狠一挖!

“哗啦——!”

一大片黄沙如同小型沙尘暴般冲天而起!劈头盖脸地浇了他自己一身!头发、眉毛、睫毛上全是沙子,嘴里也进了不少,呛得他直咳嗽。而那颗小白球,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依旧顽固地埋在沙子里,仿佛在说:“放弃吧,凡人!”

宴琛站在沙坑边缘,面无表情地看着苏澈像个在沙滩上挖宝藏的土拨鼠,满身狼狈。他眉头紧锁,像是在评估沙坑的深度和难度,又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最终,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上来。” 语气里充满了“别浪费时间”的不耐烦。

林凛则耐心地蹲在沙坑边,温声指导:“苏先生,杆面要打开,击打沙子,让沙子把球带出来,不是直接打球…”

场景二:水塘喂鱼。

好不容易把球从沙坑里刨出来(在球童帮助下),苏澈站在水塘边一个短距离攻果岭的位置。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那片波光粼粼、仿佛深渊巨口的水面,心里默念“别下水别下水”。

挥杆!

“噗通!”

清脆悦耳的落水声。小白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连挣扎都没有,直接投入了水塘的怀抱,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然后消失不见。

苏澈:“……” 他已经麻木了。

宴琛直接转身走向下一杆的位置,连个眼神都欠奉。林凛无奈地摇摇头,示意球童给苏澈补一颗球。

场景三:果岭推杆,咫尺天涯。

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主要是苏澈自己制造的),三人终于站在了果岭上。苏澈的球距离球洞只有不到三码!这是他今天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他屏住呼吸,双手紧握推杆,感觉比拿影帝奖杯还紧张。瞄准,轻轻一推…

小白球慢悠悠地滚了出去…方向精准!力度…好像也还行?

就在苏澈的心脏提到嗓子眼,以为奇迹即将发生时,小球滚到距离洞口只有半颗球的位置…停!住!了!

它像一个倔强的孩子,稳稳地停在洞口边缘,死活不肯掉进去!

苏澈:“……”

宴琛:“……”

林凛:“……”

连旁边的球童都忍不住别过了脸。

宴琛终于忍不住了,他走到自己的球旁边,那球距离洞口大概有七八码。他看都没看球洞,随手一推。

“嗒。”一声轻响,干脆利落。小白球划出一条笔直的线,精准入洞。

林凛也稳稳地推进了自己的球。

只剩下苏澈那颗停在洞口的球,像是对他无声的嘲讽。

场景四:天外飞“发”(祸)。

终于熬到了第九洞,一个相对平缓的4杆洞。苏澈已经彻底躺平,放弃治疗。他站在发球台上,自暴自弃地抡起球杆,闭着眼胡乱一抽!

“嗖——!”

这一次,球飞得又直又远!超水平发挥!

苏澈惊喜地睁大眼睛!难道老天开眼了?!

然而,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只见那颗白色的小球,如同精确制导的导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越过球道,越过树林,越过隔离网…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精准无比地砸向了隔壁球道正在悠闲挥杆的一位中年谢顶富豪…头顶上那顶价值不菲、用来遮掩地中海的…假发!

“啪嗒!”

一声轻响。

假发应声而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然后飘飘悠悠地…落进了旁边景观池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

隔壁球道一片死寂。

中年富豪保持着挥杆的姿势,光溜溜的头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暴怒!

“谁?!谁干的?!!” 一声怒吼响彻云霄!

苏澈:“!!!” 他手里的球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石化当场,大脑一片空白!完了!闯大祸了!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天热搜标题:#苏澈高尔夫球场肇事,一杆掀飞富豪假发!# #顶流运动神经负分,球场变凶案现场!#

宴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狠狠剐向苏澈,那眼神里充满了“你还能再蠢一点吗”的滔天怒意和“我怎么摊上这么个麻烦精”的极度不耐!他下颌线绷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旁边的球童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林凛的反应最快。他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冷静和高效的凝重。他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苏澈和暴怒富豪之间,同时对着自己这边的球童和俱乐部的经理(已经闻讯小跑过来)快速低语了几句。

“非常抱歉,先生!这是我们的严重失误!”林凛的声音清晰沉稳,带着十二分的歉意和不容置疑的诚恳,他快步走向那位气得浑身发抖、头顶反光的富豪,微微躬身,“我是宴氏集团总裁特助林凛。这位是我们的艺人苏澈先生,他初次接触高尔夫,技术生疏,绝非故意。惊扰到您实在万分抱歉!您今天在俱乐部的所有消费,以及您那顶…珍贵的假发,我们宴氏会全额赔偿,并额外补偿您的精神损失。经理,立刻为这位先生安排顶级SPA和下午茶,所有费用记在宴氏账上。”

林凛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态度谦恭却不卑不亢,瞬间将一场可能爆发的冲突拉回了商业赔偿的轨道。他一边安抚暴怒的富豪,一边用眼神示意球童立刻去景观池打捞假发(虽然大概率不能用了),同时不动声色地隔开了宴琛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和苏澈这个瑟瑟发抖的“罪魁祸首”。

富豪在林凛滴水不漏的道歉和“宴氏集团”的名头下,怒火被强行压下去大半,但脸色依旧铁青。经理和球童也立刻行动起来,场面暂时被控制住。

宴琛冷冷地看着林凛处理这一切,看着苏澈那副闯了大祸、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的怂样,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想把苏澈直接扔进水塘的冲动,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向球车,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寒气息。

林凛安抚好富豪,又低声对苏澈快速说了一句:“苏先生,先上车。”然后便快步跟上宴琛,低声汇报着处理结果和后续安排。

苏澈耷拉着脑袋,像只被雨水淋透的鹌鹑,灰溜溜地爬上球车后座,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他偷偷瞄了一眼前排。宴琛坐在副驾,侧脸冷硬如刀削,紧抿的唇线昭示着他此刻极差的心情。林凛坐在驾驶位,专注地看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指节依旧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色,左肩在启动车子的动作下,似乎又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

球车在沉默得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启动,驶向下一个发球台。苏澈看着窗外飞逝的绿色,只觉得这趟“团队建设”之旅,彻底变成了“团队毁灭”现场。他不仅把自己的脸丢尽了,还差点给宴氏惹上公关危机…老板现在肯定想把他生吞活剥了吧?凛哥的伤…好像也更难受了…

午餐安排在俱乐部视野最好的半山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连绵起伏的绿色球道和远山如黛。精致的餐点摆满长桌,气氛却比早上发球时更加凝滞。

宴琛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牛排,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他自始至终没有看苏澈一眼,也没有和林凛交流,仿佛整个餐厅只有他一个人。

苏澈缩在离宴琛最远的位置,对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料理毫无胃口。他味同嚼蜡地戳着盘子里的芦笋,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一下宴琛那张寒气四溢的侧脸,又担心地看看斜对面沉默用餐的林凛。凛哥的脸色似乎比早上更苍白了一些,用餐的动作也刻意放得很慢,似乎在极力避免左臂的大幅度动作。

压抑的气氛让苏澈如坐针毡。他试图找点话题缓和一下,但看到宴琛那张冰山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就在他快要被这低气压憋死的时候,餐厅经理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位端着酒杯、衣着光鲜、显然身份不凡的客人。

“宴总!真是巧遇!”为首的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热情地伸出手,“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您!这位是恒源地矿的李总,这位是华融投资的张董…”

宴琛放下刀叉,脸上瞬间切换成无可挑剔的社交式微笑,起身与来人握手寒暄,气场从容而强大,仿佛刚才的低气压从未存在过。“王董,幸会。李总,张董,久仰。”

林凛也立刻放下餐具,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被激活,瞬间进入工作状态。他脸上挂起那副温和得体的职业微笑,自然地站到宴琛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替宴琛接过对方递来的名片,同时流畅地递上宴琛的名片,适时地插入对话,介绍双方,言语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俨然是宴琛最完美的延伸和补充。

苏澈被这突如其来的社交场面弄得有些懵,呆呆地坐在位置上,看着那几位大佬围着宴琛和林凛热络地交谈,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他下意识地也想站起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只能尴尬地坐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微博推送的特别关注提醒。他随手点开,一张被疯狂转发、热度飙升的照片瞬间跳了出来!

照片明显是偷拍视角,地点正是他们上午打球的球道!画面中心,是他自己!他正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趴在巨大的沙坑里,满头满脸的黄沙,只露出两只写满绝望的眼睛,手里还抓着一把沙子!而照片的背景虚化处,宴琛抱着手臂站在沙坑边缘,眉头紧锁,眼神冰冷嫌弃得如同在看一袋不可回收垃圾!林凛则半蹲在沙坑边,侧脸对着他,似乎在说着什么,表情无奈中带着一丝安抚。

配文更是简单粗暴,充满了幸灾乐祸:

【#偶遇顶流霸总秘书の神奇组合# 笑不活了家人们!顶流苏澈化身沙坑土拨鼠,宴总嫌弃眼神已出圈!林秘书在线教学:论如何优雅地刨沙![笑哭][笑哭][笑哭]】

苏澈:“……”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瞬间红得能滴血!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还被全网围观了!他手忙脚乱地想关掉手机,结果指尖一滑,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光洁的地板上!在安静的餐厅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

宴琛和林凛的交谈被打断,两人同时看向苏澈。

苏澈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他慌忙弯腰去捡手机,动作太急,膝盖在桌沿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虽然隔着护膝,但突如其来的撞击还是让他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就在他龇牙咧嘴、狼狈不堪地够到手机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宴琛那冰冷的视线,正如同两道冰锥,精准地钉在他刚刚被撞到的右膝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护膝,带着一种极其隐晦的、难以解读的审视。

而林凛,则微微蹙起了眉,镜片后的目光快速在苏澈的膝盖和手机之间扫过,带着一丝询问和不易察觉的关切。

苏澈捡起手机,臊眉耷眼地坐直身体,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他低着头,死死攥着那个泄露了他“沙坑土拨鼠”黑历史的手机,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充满了社死的味道。

宴琛收回目光,脸上的社交笑容纹丝不动,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他重新转向那位王董,语气自然地接上了刚才的话题:“…关于西区那个项目,我们宴氏确实很感兴趣,不过细节上还需要再斟酌…”

林凛也迅速调整好状态,无缝衔接地参与进谈话,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苏澈,像个误入大人世界的孩子,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内心在“社死”、“膝盖疼”和“老板/凛哥到底有没有在生气/担心我”之间疯狂凌乱。这顿原本就食不知味的午餐,变得更加煎熬了。

下午的球局,在一种更加诡异而微妙的气氛中进行着。

苏澈彻底放弃了挣扎,化身人形挂件,麻木地跟在宴琛和林凛后面,看着他们精准地将球送上果岭,优雅地推杆入洞。他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在球童捡球时帮忙递一下杆(还差点把球杆掉地上),或者在宴琛和林凛需要时,递上一瓶水。

宴琛依旧沉默,挥杆的动作却比上午更加凌厉,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戾气,小白球被他抽得又低又狠,如同出膛的炮弹。林凛则依旧保持着精准和稳定,只是苏澈注意到,每一次大力挥杆之后,林凛的左手都会无意识地、极其短暂地按一下左肩的位置,随即又迅速放下,恢复自然。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额角似乎有细密的汗意渗出。

当宴琛的一记长杆将球精准地送到果岭边缘,小球却调皮地滚到了林凛脚边时,林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极其自然地微微弯下腰,伸出右手去捡那颗球。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苏澈清晰地看到,林凛的眉头猛地蹙紧!整个身体因为左肩的骤然牵扯而瞬间僵硬!他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指尖甚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电流瞬间贯穿了他左侧的肩颈!

虽然林凛下一秒就强行控制住了表情和动作,极其流畅地捡起了那颗球,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将球递还给了走过来的球童。但那瞬间的痛苦和僵硬,如同烙印般刻在了苏澈的眼底!

凛哥…很疼!非常疼!

苏澈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看着林凛微微泛白的侧脸和额角那层细密的冷汗,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强烈的心疼直冲脑门!老板!你到底有没有看到啊?!

就在苏澈几乎要忍不住开口的时候,宴琛的目光,却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投向了林凛刚刚因为弯腰捡球而显得格外僵硬的左肩位置。他的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只是那握着球杆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接过球童递回来的球,走到自己的推杆位置。他盯着球洞,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在思考一个远比推杆更复杂的问题。

接下来的几洞,气氛变得更加沉闷。宴琛的击球依旧精准有力,但苏澈总觉得他身上那股无形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静默。他甚至破天荒地,在苏澈又一次把球打进水塘后,没有投来任何冰冷嫌弃的目光,只是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林凛则更加沉默。他减少了不必要的动作,挥杆的幅度也似乎刻意收敛了一些,只是专注地完成自己的每一杆。汗水浸湿了他额角的碎发,粘在苍白的皮肤上。

当夕阳的金辉染红了天际,这场漫长而煎熬的“团队建设”终于接近尾声。三人坐上回程的球车,沉默地驶向俱乐部会所。

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了苏澈,身体累,心更累。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色,只想赶紧回去泡个澡,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球车在气派的俱乐部主楼前停下。早有穿着考究的侍者迎了上来。

“宴总,林先生,苏先生。”侍者躬身行礼,“顶层的私人温泉汤池已经为您三位准备好,水温调试完毕。更衣室在这边,请随我来。”

温泉?!

苏澈疲惫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泡温泉?!这简直是地狱一日游后唯一的救赎!他感觉浑身的酸痛都在呼唤着那温暖的水流!

宴琛没什么表示,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林凛也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三人跟着侍者走进更衣区。独立的豪华更衣室内,三个并排的宽大更衣柜已经打开,里面放着全新的、质地柔软的浴袍和毛巾。

苏澈迫不及待地冲进属于自己的那间。他飞快地脱掉沾满了草屑和沙土(主要是他自己的功劳)的运动服,解开膝盖上那对救了他命的护膝。当温热的水流从花洒下冲刷而下,洗去一身的疲惫和狼狈时,他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换上干净舒适的浴袍,苏澈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半。他推开更衣室的门,走向通往露天汤池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磨砂玻璃推拉门。门外氤氲的水汽和淡淡的硫磺气息已经隐约可闻。

苏澈心情雀跃地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温暖湿润、带着硫磺特有气息的水汽扑面而来。眼前是一个极其开阔、极具设计感的露天温泉平台。巨大的天然岩石堆砌成不规则的池壁,几处温泉眼汩汩地冒着热气,清澈见底的温泉水在夕阳的金辉下荡漾着碎金般的光芒。池边点缀着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和造型别致的景观石,远处是层峦叠嶂、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西山轮廓,美得如同仙境。

然而,让苏澈瞬间石化在门口的,不是这如画的美景。

而是温泉池里…已经泡着的两个人。

宴琛和林凛。

宴琛靠坐在池子最深、最靠近岩石的一角。温热的泉水漫过他线条分明的胸膛和宽阔的肩膀。他闭着眼睛,头微微后仰,枕在光滑的黑色岩石上,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滴入水面。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平日里的凌厉和冰冷,那张在暮色和水光中显得格外英俊深邃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慵懒的放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结实的手臂随意地搭在池边,流畅的肌肉线条在氤氲的水汽中若隐若现。

而林凛,则坐在离宴琛大约两三米远的池边。他没有完全泡进水里,只到胸口的位置。温热的泉水包裹着他,似乎极大地缓解了左肩的疼痛。他微微侧着头,闭着眼,似乎在感受水流对伤处的抚慰。苍白的脸色在温泉的熏蒸下终于透出了一点血色,紧蹙的眉心也舒展开来。水汽濡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此刻柔软地垂落,柔和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浴袍松散地搭在池边,露出线条流畅而清瘦的上半身,左肩处缠绕的绷带边缘被水汽浸湿,透出一点深色药膏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伤痛的存在。

夕阳熔金,暮色四合。氤氲的水汽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模糊了界限,也模糊了平日里清晰的身份和距离感。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静谧和…一丝极其微妙的、因卸下防备而流露出的真实气息,弥漫在这方小小的温暖天地里。

苏澈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浴袍的带子,像个误闯了禁地的傻瓜。他看着眼前这幅“美人出浴”(虽然美人性别为男)的画面,看着宴琛难得一见的放松姿态,看着林凛在温泉中舒展眉头、褪去疲惫的侧影,只觉得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脸颊,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脚趾头又开始在拖鞋里疯狂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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