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庆功宴？鸿门宴2.0
顶级私立医院的VIP病房，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口细微的嗡鸣。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镇痛药物和某种高级香氛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气息。厚重的遮光窗帘隔绝了窗外城市的喧嚣，只留下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在苏澈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膝盖处传来一阵阵沉闷而持续的钝痛，像是有无形的重物压在那条裹着厚厚支具的右腿上。镇痛泵的药效似乎正在消退，细密的、如同蚂蚁啃噬骨头缝的酸痛感，顽固地从支具的缝隙里钻出来，沿着神经一路蔓延，搅得他心烦意乱，睡意全无。
苏澈闭着眼，眉头却紧紧蹙着，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地下通道里，宴琛最后那个冰冷刺骨的眼神和那句如同淬毒匕首般的话语。
“——别得寸进尺。”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末梢。屈辱、不甘、委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隐秘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凭什么？他拼了命去撕开陷阱，换来的就是这个？一句居高临下的斥责？一个弃如敝履的转身？
就在这负面情绪如同沼泽般要将他彻底吞噬时，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无声地亮了一下。
是林凛的信息。
【恢复得如何？庆功宴定在明晚八点，云顶会所‘天阙’厅。务必出席。礼服稍后送到。】
庆功宴？
苏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心口也像压着块石头，哪有什么“功”可庆？不过是又一场需要戴着面具去应付的社交表演罢了。他烦躁地想把手机丢开。
紧接着，又是一条新信息跳了出来，依旧是林凛。
【膝盖旧伤，陈老叮嘱过，切忌二次损伤。今晚的药膏，记得用。在床头柜第一格。】
苏澈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床头柜。第一格抽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拉开了。里面静静躺着一管没有任何标签、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白色药膏。他拿起来，拧开盖子，一股极其清淡、却带着沁人心脾凉意的草药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病房里沉闷的药味。
这味道…很熟悉。上次片场受伤，林凛也送过一管类似的，效果出奇的好。
他怔怔地看着药膏。林凛…总是这样。在他最狼狈、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像一道无声的影子，递上恰到好处的关怀。那句【别怕。我在。】带来的暖意，似乎又微弱地浮现出来，稍稍中和了心底那股刺骨的寒意。
他鬼使神差地挤出一点药膏，冰凉的触感落在指尖。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避开冰冷的固定支具，将药膏涂抹在膝盖周围没有被包裹的皮肤上。那冰凉的药力仿佛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渗入皮肤，将骨头缝里那股磨人的酸痛感压下去不少。
身体上的不适稍缓，心绪却更加纷乱。宴琛冰冷的背影和林凛温和的短信，如同冰与火的交织，在他脑海里反复拉扯。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疲惫，将那管没有标签的药膏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仿佛成了唯一的支点。
行吧。庆功宴。演就演。就当是…还林凛的人情。
---
翌日，晚七点五十分。云顶会所，“天阙”厅。
金碧辉煌，流光溢彩。
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倒悬的星河，将下方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景象映照得如同梦幻泡影。空气里浮动着顶级香槟的微醺、名贵雪茄的醇厚和名媛们身上价值不菲的香水气息，混合成一种属于上流社会特有的、奢靡而虚幻的浮华。
宴琛无疑是整个漩涡的中心。
他站在大厅最显眼的位置，一身剪裁完美的纯黑色手工高定西装，如同最深的夜，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冷峻。他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平静无波地扫视着周围那些带着谄媚笑容、不断上前试图搭话的各色人等。偶尔，他会极其轻微地颔首，或是从薄唇中吐出几个冰冷的音节，便足以让那些围拢过来的人如蒙大赦般退开。
他像一座孤绝的冰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却偏偏是这片浮华海域里最引人注目的灯塔。
林凛如同他身侧一道最熨帖的影子。他穿着深灰色暗纹西装，姿态温润得体，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微笑，恰到好处地替宴琛挡掉那些过于热情的寒暄，低声处理着不断递过来的名片和问候，将一切繁杂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全场，却精准地掌控着每一个细节，确保这场“庆功宴”在表面上的完美运行。
当苏澈的身影出现在“天阙”厅入口时，原本喧嚣的声浪似乎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无数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唰”地一下聚焦过来！
好奇、探究、审视、惊艳、幸灾乐祸…各种复杂的情绪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苏澈淹没。
他穿着林凛送来的礼服。一套银灰色、剪裁极其合身的丝绒西装，领口和袖口点缀着细碎的碎钻，在璀璨的灯光下折射出低调而华丽的光芒。这颜色和款式，巧妙地中和了他因受伤而残留的几分苍白和脆弱，反而衬得他五官越发精致夺目，像一件被精心擦拭后重新焕发光彩的瓷器。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腿膝盖上那个显眼的、带着金属支架的固定支具。
那冰冷的、带着医疗感的黑色支具，与他身上华丽精致的礼服形成了极其刺眼、极具冲击力的反差！无声地宣告着他不久前经历的风暴和此刻身体上的“瑕疵”。
苏澈的脚步不可避免地顿了一下。膝盖深处那股被药膏暂时压下的钝痛，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似乎又隐隐地苏醒过来。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下颌微抬，脸上瞬间挂上了那副营业模式满分、阳光灿烂、没心没肺的“人间小太阳”笑容。桃花眼弯起，唇角上扬，露出标志性的小虎牙，仿佛之前的狼狈、痛苦和地下通道里的冰冷斥责从未发生。
“哟！各位老板！各位前辈！各位漂亮姐姐！”苏澈的声音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一点点俏皮，瞬间打破了入口处那短暂的凝滞，“不好意思啊，路上堵车，来晚了！自罚一杯！哦不对，自罚…三杯果汁？”他故意露出一个苦恼的表情，引得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窃窃私语。
“澈宝！腿怎么样啦？心疼死了！”
“苏先生今天真帅！这礼服绝了！”
“不愧是顶流！带伤都这么耀眼！”
“恢复得不错吧？气色很好啊！”
各种问候和恭维如同潮水般涌来。苏澈笑容满面，应对自如，插科打诨，滴水不漏。他像一条灵活的鱼，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朝着宴琛和林凛所在的核心位置靠近。每一步都带着固定支具带来的轻微不协调感，但被他用夸张的、略带搞笑的步伐掩饰了过去，反而引得周围笑声更甚。
只有林凛注意到，苏澈在靠近时，那看似灿烂的笑容下，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疲惫和紧绷。还有他那只扶着支具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凛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向前迎了两步，恰好挡在了几个试图过分靠近苏澈寒暄的人面前，温和地笑着：“王总，李董，这边请，宴总正想和几位聊聊新港项目…” 巧妙地替苏澈隔开了拥挤的人潮，让他得以顺利走到宴琛身边相对空旷的位置。
苏澈暗暗松了口气，对林凛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林凛回以温和的微笑，目光在他膝盖的支具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带着无声的询问。苏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还好。
“宴总！”苏澈脸上重新挂起那副阳光灿烂的笑容，对着宴琛那冰冷的侧影，声音清脆，带着点刻意的熟稔，“恭喜啊！清除蛀虫，大获全胜！您今天这气场，两米八！”
宴琛缓缓转过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如同冰冷的探针，沉沉地落在苏澈脸上，精准地捕捉着他笑容下那丝难以完全掩饰的苍白和强撑的痕迹。视线下移，扫过他膝盖上那个显眼的、冰冷的黑色支具。
苏澈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跳，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做好了迎接新一轮冰冷嘲讽的准备。
然而，宴琛只是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依旧冰冷，却并非斥责：
“药膏用了？”
苏澈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点点头：“嗯…用了。谢谢凛哥…” 他本想说是林凛给的。
宴琛的目光却依旧沉沉地落在他脸上，仿佛没听到他后面的话，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颔首。那冰冷的视线在他打着支具的膝盖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重新投向远处喧嚣的人群。仿佛刚才那句询问，只是随口一提，无足轻重。
没有嘲讽。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苏澈却莫名地觉得，那句冰冷的“药膏用了？”，和他此刻移开视线的动作，似乎比之前任何一句斥责都更让他…无所适从？心底那点因为“废物点心”而梗着的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哟！这不是我们力挽狂澜、洗刷冤屈的大功臣，苏澈苏大明星嘛！”一个带着明显夸张、甚至有些刺耳的声音，如同不和谐的音符，突兀地插了进来，瞬间打破了这边微妙的氛围。
赵天豪！
他竟然来了！
他被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神情警惕的保镖（更像是监视者）簇拥着，分开人群，径直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骚包的酒红色丝绒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砌着夸张的笑容，眼底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淬毒般的阴鸷和幸灾乐祸。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极其诡异，亢奋中带着一丝癫狂，眼白布满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好，又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刺激彻底点燃。
“啧啧啧！”赵天豪走到近前，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贪婪而恶意地扫过苏澈膝盖上的支具，最后停留在苏澈那张强装笑容的脸上，声音拔高，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虚伪关切，“看看这小可怜见的！为了给宴总洗刷‘冤屈’，连腿都差点搭进去了？真是感天动地啊！宴总，”他猛地转向宴琛，脸上堆满假笑，声音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您可得好好‘犒劳’一下苏大明星！没有他‘奋不顾身’地撕开那张面膜，咱们张副总那点破事，哪能这么快水落石出啊？哈哈哈哈哈！”
他刺耳的笑声在周围骤然安静下来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原本喧嚣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了大半！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在这突然出现的、明显来者不善的赵天豪身上。
宴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雪来临前的铅云，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深邃的眼眸中，冰封之下是翻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离得近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林凛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敛去，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挡在了赵天豪与宴琛之间，也隔开了赵天豪投向苏澈的、充满恶意的视线。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赵总，请注意场合和言辞。”
“场合？言辞？”赵天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摊开手，脸上的笑容扭曲而疯狂，“林大秘书，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在夸苏大明星嘛！夸他忠肝义胆！夸他…嗯…伺候宴总伺候得好啊！你们说是不是？！”他故意拉长了音调，最后那句“伺候得好”，咬字极其清晰，充满了下流猥琐的暗示！
轰——！
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整个“天阙”厅彻底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声瞬间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伺候”？！这词用在两个男人身上，其侮辱性不言而喻！
赵天豪疯了？！这是要当众撕破脸？！
宴琛眼底的冰寒瞬间化为实质的杀意！他握着香槟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巨大的力量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高脚杯细长的杯脚似乎不堪重负，随时可能断裂！他周身散发出的恐怖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苏澈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股滚烫的、混合着巨大屈辱和愤怒的血气，猛地从脚底直冲头顶！膝盖的钝痛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烧得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赵天豪那恶毒的目光、下流的暗示，如同无数根带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将他努力维持的体面和尊严撕得粉碎！
“伺候”？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他苏澈所做的一切，他拼了命去证明的清白，他承受的痛苦和屈辱…都不过是…“伺候”宴琛？！
巨大的愤怒和委屈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疯狂喷涌！烧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膝盖的剧痛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这尖锐的痛楚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怒火！
就在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时刻，就在宴琛眼底的杀意即将爆发、林凛准备强行干预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得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惊雷般炸响！
苏澈手中的香槟杯，被他因为极度愤怒而失控的力道，狠狠掼在了脚下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
金色的酒液混合着玻璃碎片，如同盛开的、充满戾气的花朵，瞬间在苏澈脚边炸开！飞溅的酒液甚至沾湿了他银灰色西裤的裤脚！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爆发力的巨响，瞬间将所有目光，包括赵天豪那扭曲得意的脸、宴琛眼底翻腾的杀意、林凛紧绷的神经，全部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死寂！
绝对的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在所有人惊愕、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下，苏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那营业模式的笑容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极致嘲讽的、如同淬了毒的锋利。那双总是弯起、盛满阳光的桃花眼，此刻如同寒潭，清晰地倒映着赵天豪那张扭曲的脸，眼底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却奇异地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所包裹。
他无视了脚边的狼藉，无视了周围无数道震惊的目光，甚至无视了身旁宴琛和林凛投来的复杂视线。
他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无辜、却又充满了极致挑衅意味的笑容，露出了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声音不大，却如同带着冰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砸在赵天豪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上：
“赵总？”
“——您这么羡慕嫉妒恨地盯着我老板看…”
“是也想爬他的床吗？”
“可惜啊…”
“——您这张老脸，连他家的门童都嫌磕碜！”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镇痛药物和某种高级香氛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气息。厚重的遮光窗帘隔绝了窗外城市的喧嚣，只留下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在苏澈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膝盖处传来一阵阵沉闷而持续的钝痛，像是有无形的重物压在那条裹着厚厚支具的右腿上。镇痛泵的药效似乎正在消退，细密的、如同蚂蚁啃噬骨头缝的酸痛感，顽固地从支具的缝隙里钻出来，沿着神经一路蔓延，搅得他心烦意乱，睡意全无。
苏澈闭着眼，眉头却紧紧蹙着，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地下通道里，宴琛最后那个冰冷刺骨的眼神和那句如同淬毒匕首般的话语。
“——别得寸进尺。”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末梢。屈辱、不甘、委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隐秘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凭什么？他拼了命去撕开陷阱，换来的就是这个？一句居高临下的斥责？一个弃如敝履的转身？
就在这负面情绪如同沼泽般要将他彻底吞噬时，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无声地亮了一下。
是林凛的信息。
【恢复得如何？庆功宴定在明晚八点，云顶会所‘天阙’厅。务必出席。礼服稍后送到。】
庆功宴？
苏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心口也像压着块石头，哪有什么“功”可庆？不过是又一场需要戴着面具去应付的社交表演罢了。他烦躁地想把手机丢开。
紧接着，又是一条新信息跳了出来，依旧是林凛。
【膝盖旧伤，陈老叮嘱过，切忌二次损伤。今晚的药膏，记得用。在床头柜第一格。】
苏澈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床头柜。第一格抽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拉开了。里面静静躺着一管没有任何标签、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白色药膏。他拿起来，拧开盖子，一股极其清淡、却带着沁人心脾凉意的草药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病房里沉闷的药味。
这味道…很熟悉。上次片场受伤，林凛也送过一管类似的，效果出奇的好。
他怔怔地看着药膏。林凛…总是这样。在他最狼狈、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像一道无声的影子，递上恰到好处的关怀。那句【别怕。我在。】带来的暖意，似乎又微弱地浮现出来，稍稍中和了心底那股刺骨的寒意。
他鬼使神差地挤出一点药膏，冰凉的触感落在指尖。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避开冰冷的固定支具，将药膏涂抹在膝盖周围没有被包裹的皮肤上。那冰凉的药力仿佛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渗入皮肤，将骨头缝里那股磨人的酸痛感压下去不少。
身体上的不适稍缓，心绪却更加纷乱。宴琛冰冷的背影和林凛温和的短信，如同冰与火的交织，在他脑海里反复拉扯。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疲惫，将那管没有标签的药膏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仿佛成了唯一的支点。
行吧。庆功宴。演就演。就当是…还林凛的人情。
---
翌日，晚七点五十分。云顶会所，“天阙”厅。
金碧辉煌，流光溢彩。
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倒悬的星河，将下方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景象映照得如同梦幻泡影。空气里浮动着顶级香槟的微醺、名贵雪茄的醇厚和名媛们身上价值不菲的香水气息，混合成一种属于上流社会特有的、奢靡而虚幻的浮华。
宴琛无疑是整个漩涡的中心。
他站在大厅最显眼的位置，一身剪裁完美的纯黑色手工高定西装，如同最深的夜，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冷峻。他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平静无波地扫视着周围那些带着谄媚笑容、不断上前试图搭话的各色人等。偶尔，他会极其轻微地颔首，或是从薄唇中吐出几个冰冷的音节，便足以让那些围拢过来的人如蒙大赦般退开。
他像一座孤绝的冰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却偏偏是这片浮华海域里最引人注目的灯塔。
林凛如同他身侧一道最熨帖的影子。他穿着深灰色暗纹西装，姿态温润得体，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微笑，恰到好处地替宴琛挡掉那些过于热情的寒暄，低声处理着不断递过来的名片和问候，将一切繁杂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全场，却精准地掌控着每一个细节，确保这场“庆功宴”在表面上的完美运行。
当苏澈的身影出现在“天阙”厅入口时，原本喧嚣的声浪似乎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无数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唰”地一下聚焦过来！
好奇、探究、审视、惊艳、幸灾乐祸…各种复杂的情绪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苏澈淹没。
他穿着林凛送来的礼服。一套银灰色、剪裁极其合身的丝绒西装，领口和袖口点缀着细碎的碎钻，在璀璨的灯光下折射出低调而华丽的光芒。这颜色和款式，巧妙地中和了他因受伤而残留的几分苍白和脆弱，反而衬得他五官越发精致夺目，像一件被精心擦拭后重新焕发光彩的瓷器。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腿膝盖上那个显眼的、带着金属支架的固定支具。
那冰冷的、带着医疗感的黑色支具，与他身上华丽精致的礼服形成了极其刺眼、极具冲击力的反差！无声地宣告着他不久前经历的风暴和此刻身体上的“瑕疵”。
苏澈的脚步不可避免地顿了一下。膝盖深处那股被药膏暂时压下的钝痛，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似乎又隐隐地苏醒过来。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下颌微抬，脸上瞬间挂上了那副营业模式满分、阳光灿烂、没心没肺的“人间小太阳”笑容。桃花眼弯起，唇角上扬，露出标志性的小虎牙，仿佛之前的狼狈、痛苦和地下通道里的冰冷斥责从未发生。
“哟！各位老板！各位前辈！各位漂亮姐姐！”苏澈的声音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一点点俏皮，瞬间打破了入口处那短暂的凝滞，“不好意思啊，路上堵车，来晚了！自罚一杯！哦不对，自罚…三杯果汁？”他故意露出一个苦恼的表情，引得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窃窃私语。
“澈宝！腿怎么样啦？心疼死了！”
“苏先生今天真帅！这礼服绝了！”
“不愧是顶流！带伤都这么耀眼！”
“恢复得不错吧？气色很好啊！”
各种问候和恭维如同潮水般涌来。苏澈笑容满面，应对自如，插科打诨，滴水不漏。他像一条灵活的鱼，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朝着宴琛和林凛所在的核心位置靠近。每一步都带着固定支具带来的轻微不协调感，但被他用夸张的、略带搞笑的步伐掩饰了过去，反而引得周围笑声更甚。
只有林凛注意到，苏澈在靠近时，那看似灿烂的笑容下，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疲惫和紧绷。还有他那只扶着支具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凛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向前迎了两步，恰好挡在了几个试图过分靠近苏澈寒暄的人面前，温和地笑着：“王总，李董，这边请，宴总正想和几位聊聊新港项目…” 巧妙地替苏澈隔开了拥挤的人潮，让他得以顺利走到宴琛身边相对空旷的位置。
苏澈暗暗松了口气，对林凛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林凛回以温和的微笑，目光在他膝盖的支具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带着无声的询问。苏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还好。
“宴总！”苏澈脸上重新挂起那副阳光灿烂的笑容，对着宴琛那冰冷的侧影，声音清脆，带着点刻意的熟稔，“恭喜啊！清除蛀虫，大获全胜！您今天这气场，两米八！”
宴琛缓缓转过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如同冰冷的探针，沉沉地落在苏澈脸上，精准地捕捉着他笑容下那丝难以完全掩饰的苍白和强撑的痕迹。视线下移，扫过他膝盖上那个显眼的、冰冷的黑色支具。
苏澈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跳，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做好了迎接新一轮冰冷嘲讽的准备。
然而，宴琛只是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依旧冰冷，却并非斥责：
“药膏用了？”
苏澈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点点头：“嗯…用了。谢谢凛哥…” 他本想说是林凛给的。
宴琛的目光却依旧沉沉地落在他脸上，仿佛没听到他后面的话，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颔首。那冰冷的视线在他打着支具的膝盖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重新投向远处喧嚣的人群。仿佛刚才那句询问，只是随口一提，无足轻重。
没有嘲讽。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苏澈却莫名地觉得，那句冰冷的“药膏用了？”，和他此刻移开视线的动作，似乎比之前任何一句斥责都更让他…无所适从？心底那点因为“废物点心”而梗着的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哟！这不是我们力挽狂澜、洗刷冤屈的大功臣，苏澈苏大明星嘛！”一个带着明显夸张、甚至有些刺耳的声音，如同不和谐的音符，突兀地插了进来，瞬间打破了这边微妙的氛围。
赵天豪！
他竟然来了！
他被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神情警惕的保镖（更像是监视者）簇拥着，分开人群，径直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骚包的酒红色丝绒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砌着夸张的笑容，眼底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淬毒般的阴鸷和幸灾乐祸。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极其诡异，亢奋中带着一丝癫狂，眼白布满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好，又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刺激彻底点燃。
“啧啧啧！”赵天豪走到近前，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贪婪而恶意地扫过苏澈膝盖上的支具，最后停留在苏澈那张强装笑容的脸上，声音拔高，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虚伪关切，“看看这小可怜见的！为了给宴总洗刷‘冤屈’，连腿都差点搭进去了？真是感天动地啊！宴总，”他猛地转向宴琛，脸上堆满假笑，声音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您可得好好‘犒劳’一下苏大明星！没有他‘奋不顾身’地撕开那张面膜，咱们张副总那点破事，哪能这么快水落石出啊？哈哈哈哈哈！”
他刺耳的笑声在周围骤然安静下来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原本喧嚣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了大半！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在这突然出现的、明显来者不善的赵天豪身上。
宴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雪来临前的铅云，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深邃的眼眸中，冰封之下是翻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离得近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林凛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敛去，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挡在了赵天豪与宴琛之间，也隔开了赵天豪投向苏澈的、充满恶意的视线。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赵总，请注意场合和言辞。”
“场合？言辞？”赵天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摊开手，脸上的笑容扭曲而疯狂，“林大秘书，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在夸苏大明星嘛！夸他忠肝义胆！夸他…嗯…伺候宴总伺候得好啊！你们说是不是？！”他故意拉长了音调，最后那句“伺候得好”，咬字极其清晰，充满了下流猥琐的暗示！
轰——！
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整个“天阙”厅彻底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声瞬间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伺候”？！这词用在两个男人身上，其侮辱性不言而喻！
赵天豪疯了？！这是要当众撕破脸？！
宴琛眼底的冰寒瞬间化为实质的杀意！他握着香槟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巨大的力量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高脚杯细长的杯脚似乎不堪重负，随时可能断裂！他周身散发出的恐怖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苏澈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股滚烫的、混合着巨大屈辱和愤怒的血气，猛地从脚底直冲头顶！膝盖的钝痛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烧得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赵天豪那恶毒的目光、下流的暗示，如同无数根带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将他努力维持的体面和尊严撕得粉碎！
“伺候”？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他苏澈所做的一切，他拼了命去证明的清白，他承受的痛苦和屈辱…都不过是…“伺候”宴琛？！
巨大的愤怒和委屈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疯狂喷涌！烧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膝盖的剧痛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这尖锐的痛楚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怒火！
就在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时刻，就在宴琛眼底的杀意即将爆发、林凛准备强行干预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得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惊雷般炸响！
苏澈手中的香槟杯，被他因为极度愤怒而失控的力道，狠狠掼在了脚下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
金色的酒液混合着玻璃碎片，如同盛开的、充满戾气的花朵，瞬间在苏澈脚边炸开！飞溅的酒液甚至沾湿了他银灰色西裤的裤脚！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爆发力的巨响，瞬间将所有目光，包括赵天豪那扭曲得意的脸、宴琛眼底翻腾的杀意、林凛紧绷的神经，全部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死寂！
绝对的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在所有人惊愕、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下，苏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那营业模式的笑容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极致嘲讽的、如同淬了毒的锋利。那双总是弯起、盛满阳光的桃花眼，此刻如同寒潭，清晰地倒映着赵天豪那张扭曲的脸，眼底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却奇异地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所包裹。
他无视了脚边的狼藉，无视了周围无数道震惊的目光，甚至无视了身旁宴琛和林凛投来的复杂视线。
他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无辜、却又充满了极致挑衅意味的笑容，露出了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声音不大，却如同带着冰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砸在赵天豪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上：
“赵总？”
“——您这么羡慕嫉妒恨地盯着我老板看…”
“是也想爬他的床吗？”
“可惜啊…”
“——您这张老脸，连他家的门童都嫌磕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