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男小三

董军浩是被一阵陌生的、过于柔软的陷落感唤醒的。

宿醉的头疼钝钝地敲打着太阳穴,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扫过天花板——简洁的线条,隐藏式灯带,不是宿舍那斑驳起皮的样子。

窗外透进蒙蒙的灰白光线,天色将亮未亮。

他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只记得昨晚喝了很多酒,然后……

他习惯性地想翻身坐起,一条长腿刚探下床沿,脚下却猛地踩到一团温热的、有弹性的障碍物。

“嗷——!”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痛呼,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董军浩浑身一激灵,残留的醉意被这声叫唤吓得烟消云散,彻底清醒过来。

他定睛一看,心脏差点漏跳一拍——只见方明轩正蜷在地板上,身下铺着简单的被褥,一手捂着腰侧,龇牙咧嘴地抬头看他,显然是被他刚才那一脚结结实实踩中了。

“你醒了?”方明轩倒吸着凉气,一边揉着被踩疼的地方,一边撑着地板坐起身。

这个角度,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上移,正好对上坐在床边、穿着单薄的董军浩腰部。

清晨的男人,身体机能刚刚苏醒。

董军浩本来体格就好,在晨光熹微和毫无遮蔽的状态下,状态自然更显得生机勃发。

他顺着方明轩的视线低头一看,脸瞬间涨得通红,几乎要冒出烟来。

他手忙脚乱地一把扯过床上凌乱的羽绒被,胡乱裹在自己身上,动作仓促得差点把自己绊倒。

“你、你……我……”他语无伦次,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明轩看着他这副窘迫到极点的样子,倒是很快从被踩的疼痛中缓过神来,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又迅速被更为温和的神情取代。

他指了指床头柜的方向,那里整齐地叠放着一套干净的衣物——正是董军浩昨天穿的那身,但显然已经被重新清洗干净,连褶皱都被熨烫妥帖。

“别紧张,你那身衣服昨天沾了油烟和汗渍,我帮你洗好烘干了。”

方明轩的语气自然得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放心,我只是帮你脱了外衣,可没干别的。”

董军浩哪里还顾得上细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抓过那叠衣服,仓皇冲进了房间自带的卫生间,反手“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夹杂着轻微碰撞的慌乱穿衣声。

好一会儿,卫生间的门才被重新打开。

董军浩已经穿戴整齐,甚至还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头发梢还滴着水珠。

他脸上红潮未完全褪去,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方明轩,声音干巴巴的:“昨天……喝多了,后面的事都不记得了。没、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没有。”方明轩已经站起了身,将地铺简单卷起,动作利落,“你酒品很好,倒头就睡,安安静静的,也没吐。”

“倒是我多虑了,怕你半夜不舒服或者想呕吐,这才打了地铺在旁照应。”他笑了笑,带着点自嘲,“看来是白担心了。”

“我们简单吃个早餐吧?我去准备点清淡的,正好醒醒酒。”方明轩提议。

董军浩却连忙摇头,眼神瞥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语气急促:“不了不了,我看时间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今天还得上班。已经够麻烦你了,只是……还得再麻烦你送我回城里一趟。”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是你方便的话。”

方明轩看了看他,没再坚持,点了点头:“也好。我今天上午正好也有个重要的会议。你稍等,我简单收拾一下,我们就出发。”

他说着,非常自然地走到床边,抬手解开了睡袍的腰带。

丝质睡袍顺着他的身体滑落,晨光中,一具修长匀称、肌理分明的男性躯体毫无遮掩地展露出来——

虽然没有董军浩那种夸张的肌肉块垒,但线条流畅紧实,显然也经过精心锻炼,每一处都透着优雅与力量结合的美感。

他步履从容地走向卫生间,仿佛屋内只有他一人。

董军浩尽管在浴室工作,见惯了各式各样的男性身体,但此刻看着方明轩如此坦然、甚至可以说是随意地赤裸着走来走去,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局促和……不好意思。

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目光胡乱地在房间里游移,试图寻找一个安全的落点。

房间延续了别墅整体的极简风格,宽敞明亮,陈设不多,但每一件都看得出价值不菲,透着低调的奢华和高级感。

一切物品都归置得井井有条,几乎到了强迫症般的整齐程度。

然而,床头柜上随意放置的一本看到一半的原版书,衣帽间半开的门内隐约可见的琳琅满目,以及空气里淡淡萦绕的、属于方明轩个人特调的清冽香氛……

这些细节无声地昭示着,这并非一间冰冷的客房,而是方明轩本人日常起居的主卧。

方明轩很快洗漱完毕,只用毛巾随意擦了擦还在滴水的黑发,就这样光裸着身体走了出来。

水珠顺着他清晰的锁骨线条滑落,流过平坦紧实的腹肌,没入更深的人鱼线阴影里。

他大走到一旁柜门轻按按钮,一间巨大的步入式衣帽间敞开,里面是另一番天地。

整整两面墙,分门别类地挂满了各式服装,从挺括的定制西装、休闲的羊绒衫,到设计感十足的潮牌服饰。

色系搭配和谐,材质一眼可见的高级,仿佛一家小型精品买手店。

董军浩看得有些发愣,这与他那个只能塞几件工装和旧衣物的简陋储物柜,简直是云泥之别。

方明轩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头对董军浩抱歉地笑了笑:“平时一个人在家散漫惯了,让你见笑了。”

他语气自然,随手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休闲长裤,利落地穿上。

简单的衣物被他穿得格外熨帖好看。

“好了,” 方明轩拿起车钥匙,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我们可以出发回城,继续当勤劳的‘牛马’了。”

气氛似乎又回到了昨晚喝酒时的轻松。

车子刚开到别墅门口气派的黑铁艺大门前,方明轩眉头却倏地皱了起来——

一辆银灰色的豪华轿车,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斜斜地停在了大门出口的正中央,恰好将并不宽阔的车道堵得严严实实。

方明轩按响了喇叭,短促而响亮,在清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刺耳。

银灰色轿车的驾驶座车门立刻被推开。

一个身材修长、穿着剪裁合体米色风衣的年轻男人走了下来。

他长相颇为英俊,眉眼深邃,但此刻脸色却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神色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倦和……阴郁。

他显然在这里等了不短的时间。

他径直走到方明轩的车窗前,目光先是锐利地扫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方明轩,然后,如同淬了冰的刀子般,猛地扎向了副驾驶座上的董军浩。

“方明轩,”年轻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尖锐,“你的电话是不是把我拉黑了?我找你几天了!到处躲着我,你什么意思?”

方明轩脸上的轻松神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明显不耐烦的淡漠。

他甚至没有下车,只是降下了车窗,语气平静无波:“意思还不够明显吗,刘威?我们分手了。请你不要再来纠缠我。”

“我纠缠?” 被称作刘威的男人像是被这句话刺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嘲讽和怒意。

“当初也不知是谁先来招惹我的!现在玩腻了,觉得我没意思了,就想像甩掉一块破抹布一样甩开我?方明轩,你他妈把我当什么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再次死死盯住副驾上明显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显得异常沉默和局促的董军浩,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鄙夷和一种被背叛般的痛恨。

“呵……我倒是要仔细看看,是哪个狐狸精这么大本事,能从我这把方大少的心给偷走!” 刘威说着,猛地伸手,一把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董军浩完全猝不及防,整个人暴露在对方冰冷刻毒的视线下。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坐在价值不菲的跑车里,与眼前这个衣着光鲜、却面目狰狞的俊美男人形成了荒谬而尴尬的对比。

刘威上下打量着董军浩,目光像评估货物,又像在看什么厌恶的东西。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讥诮的弧度,声音尖利:

“哟——!方明轩,你这口味转换得可真够快的!以前不是最看不上这种只有一身蛮力、脑子里空空如也的类型吗?”

“怎么,这么快又转性迷上糙汉肌肉男这款了?想换换口味,尝尝‘野趣’?”

他的话语如同毒针,一根根扎向董军浩:“你搞一夜情,玩刺激,我管不了。只是……”

他刻意顿了顿,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这种水平的货色,除了这身硬邦邦的肌肉,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你们能有什么共同话题?是聊怎么练得更大快?还是交流健身餐食谱?”

“哦对了,听说你最近常去一家洗浴中心……该不会就是在那里‘发掘’的这位‘师傅’吧?哈!”

字字句句,都精准地踩在董军浩最敏感、最自卑的神经上。

他的脸先是涨红,随即又变得有些苍白,嘴唇抿得死紧,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隐隐泛白。

但他没有看刘威,也没有说话,只是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如同岩石。

“刘威!”方明轩的声音骤然冷厉下来,带着明显的怒意和警告,“你闭嘴!我的事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刘威被他的厉喝震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不甘和怨恨更加浓烈。

他看着方明轩维护董军浩的姿态,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最终化为一种近乎怨毒的冷笑。

“好,好……算你狠,方明轩。”

他点点头,后退了一步,目光在方明轩和董军浩之间来回扫视,“不过你也别得意太早。”

他重新看向董军浩,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尖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们这位方大少的心,最是飘忽不定,喜新厌旧是他的常态。”

“你以为你凭着这身肌肉和几分‘新鲜感’就能把持得住?先坚持过这一周,别被他这么快就厌弃了再说吧。”

“哦,对了,你恐怕连他真正喜欢什么、平时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都不知道吧?真是可怜。”

“刘威!你说够了没有!”方明轩猛地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挡在了董军浩和车门之间。

他身材比刘威略高,此刻沉下脸,气势迫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好聚好散。再这样胡搅蛮缠下去,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今后生意伙伴也没得做了!”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让刘威眼中疯狂燃烧的火焰稍微熄灭了一些,但怨恨却更深地沉淀下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刘威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冷,“好,我从未拿生意上的合作威胁过你,你反倒敢威胁起我来,你怕是不知道谁是谁的金主了吧?”

他缓缓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在拉开车门前,又回头看了方明轩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飘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方明轩,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谁才是真正适合站在你身边的人。”

银灰色轿车发出一声不甘的轰鸣,倒车,猛地打了个方向,绝尘而去。

方明轩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上车,关好车门。

车厢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侧头看了看董军浩,后者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目视前方,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紧抿,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抱歉,”方明轩发动了车子,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让你看到这些……不愉快的事。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董军浩没有回答,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但他的视线却似乎没有焦点。

刘威那些尖刻的话语,像回声一样,反复在他脑海中撞击。

两个世界的隔阂,以这样一种难堪而直接的方式,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跑车重新汇入城区的车流,朝着洗浴中心的方向驶去。

那份因田园时光和酒精而短暂滋生的轻松与亲近感,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更深的茫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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