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祸不单行

“妈怎么了?!你说清楚!”

董军浩猛地攥紧了手机,身体瞬间绷直。

“妈她……她这几天一直说胸口闷,喘气费劲,我以为是累着了,没当回事……今天、今天我放假,硬拉她去医院……检查结果刚出来……”

董小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医生说是……是冠心病!很严重!说有一根主要的血管堵死了,必须、必须尽快做心脏搭桥手术!哥!医生说再拖下去随时有危险!”

“可是……可是手术要好多钱啊!好多好多钱!我们……我们上哪儿去找那么多钱啊!怎么办啊哥!……”

轰——!!!

董军浩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像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耳鸣声尖锐地响起,盖过了一切。

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恐慌,如同北极的海水,从脚底瞬间淹没至头顶,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冠心病……心脏搭桥……巨额手术费……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带来清晰的、毁灭性的痛楚。

他这几年在工地烈日下暴晒,在浴室闷热中流汗,一分一厘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前几个月才刚刚还清家里翻修老房子欠下的最后一笔外债。

手里那点微薄的积蓄,别说支撑一场复杂的心脏手术,恐怕连住院的押金都不一定够!

电话那头,弟弟无助而绝望的哭泣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他是长子,是目前家里唯一能在外面挣钱的顶梁柱。

父母日渐衰老,弟弟还在求学,这个家,现在全靠他撑着。

他不能乱,更不能垮!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和恐慌强压下去。

再开口时,声音竟奇迹般地稳住,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近乎冷酷的镇定:

“小刚,你听我说,先别哭!”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妈现在人在哪儿?在医院还是回家了?医生怎么说?是不是需要马上办住院?”

“刚从医院回来……医生说最好立刻住院,准备手术评估……可是哥,押金就要好几万,我们……”

“钱的事,哥来想办法!”

董军浩打断他,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去,“我这儿还有些存款,不够的,我去借,去预支工资。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守在妈身边,照顾好她,安抚好她的情绪。关于手术费的事,一个字都不准在妈面前提!听到没有?!”

反复叮嘱,勉强安抚住濒临崩溃的弟弟,挂断电话的瞬间,董军浩强撑出的镇定如同脆弱的玻璃外壳,轰然碎裂。

他瘫坐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双手深深插进粗硬的短发里,用力揪扯着头皮,仿佛这样就能缓解那几乎要将头颅撑裂的绝望和压力。

去哪里找钱?那么多钱!

亲戚?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前几年为了翻修房子,他陪着父亲挨家挨户、低声下气求借时遭遇的那些或为难、或推诿、或直言自家也捉襟见肘的冷漠面孔,便如同幻灯片般在眼前清晰闪过。

不是亲戚们天生薄情,这世道,谁家都不宽裕。

而像他们家这样,两个儿子(意味着将来是双倍的负担),在那些本就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亲戚眼中,更是需要“慎重考虑”的借贷对象。

那些尴尬的沉默、委婉的拒绝、以及背后隐约的议论,每一次回忆都让他喉咙发紧,胃部翻腾。

他在逼仄的宿舍里像困兽般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所有可能的渠道:

银行贷款?他这种工作不稳定、没有固定资产的人,银行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民间借贷?高利贷?

那更无异于饮鸩止渴,会把全家拖入更深的深渊……

一个个想法升起,又一个个被残酷的现实掐灭。

最后,所有的路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求老板许军,预支些工资,哪怕跪下求他。

第二天,董军浩顶着一夜未眠后青黑浮肿的眼圈,敲开了许军办公室的门。

他几乎是摒弃了所有自尊,用最简略直接的语言,说明了母亲病重、急需手术费用的绝境,恳求许军能预支他半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工资。

许军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慢条斯理地吸着烟,听完他的陈述,胖脸上习惯性地堆起那种混合着精明算计和一丝浮于表面的“同情”。

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让它在空气中扭曲扩散,才悠悠开口:

“军浩啊,你家这个情况呢,哥哥我听说了,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按说,你是我这儿的得力干将,技术好,人也实在,预支点工资应急,按理不是不行……”

董军浩的心猛地提起,屏住呼吸。

“……但是呢,”

许军话锋一转,摊了摊手,露出为难的神色,“你也看到了,现在正是淡季,澡堂子生意也就那样,流水紧巴巴的。我这儿一大家子,还有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也要周转。”

“预支你两三个月工资,我咬咬牙,勒紧裤腰带,还能给你凑凑。”

他抬眼看了看董军浩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语气“诚恳”地补充:“可你刚说的那个手术费用……军浩,不是哥哥我打击你,那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就算咬咬牙给你预支三个月工资,可那点钱,扔进去怕是连个像样的水花儿都溅不起来啊。杯水车薪,差得太远了!”

董军浩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窟最底层。

许军说的是赤裸裸的现实。

即便预支三个月工资,对于那高昂的手术和治疗费用而言,依旧是遥不可及。

许军观察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逐渐熄灭,弹了弹烟灰,身子微微前倾,状似关切地压低声音:“家里……就没别的亲戚朋友能帮衬一把?或者……”

“你之前不是认识那位方先生?他那种身份的人,手指缝里漏一点,应该就……”

“我不会找他的!”

董军浩如同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打断许军,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尖锐的痛楚而微微变调,“我和他……早就没关系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许军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旋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只是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那……哥哥我也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了。你再想想别的门路吧。唉,这年头,人活着都不容易啊。”

走出那间弥漫着烟味和现实气息的办公室,董军浩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一片灰暗。

预支工资这条路,看似能解决一点燃眉之急,实则并不能解决本质问题。

找亲戚……那是一条尊严与希望同样渺茫的荆棘之路。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在等待中耗尽最后的生机?

就在他被绝望啃噬得体无完肤、仿佛沉入不见天日的深渊时——

第二天,事情却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姿态,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裹着糖衣的“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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