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调岗

第二天清晨,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隔夜的劣质烟草气息,随第一缕灰白天光灌进拥挤的宿舍。

老刘翻身下床,趿拉着鞋,眼角余光瞥见下铺的董军浩不知何时早已坐起身。

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限又骤然静止的弦,正望着门口那片渗入的光发呆。

“嗬,起这么早?”老刘嘟囔着,混沌的睡意在对上董军浩侧脸的瞬间散了几分——

眼底密布蛛网般的红血丝,衬得眼下的青黑更深,几乎嵌进骨相里。

“你小子……不会一宿没合眼吧?”

董军浩闻声,有些迟缓地转过头。

眼神里有种彻夜煎熬后的虚浮,如同被火焰舔舐过后的灰烬,但灰烬深处,却又沉淀着某种近乎冰冷的、破釜沉舟般的清明。

“刘师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粗粝砂纸磨过硬木,“昨天晚上你说的那些话……我想过了。”

老刘心里咯噔一下,昨晚半梦半醒间,带着几分酒意和“过来人”慨叹的“指点”——

无非是这行当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快钱”门路——瞬间清晰无比地撞回脑海。

他皱起眉头,糙脸上掠过一丝后悔和警惕:“我那就是半夜迷糊,随口放屁!这浑水深得很,能淹死人!你可别真往心里去,把自己搭进去!”

“我没想把自己搭进去。”

董军浩打断他,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打定主意的决绝,“违法的事,出卖身体的勾当,我干不了,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老刘略松了口气,但随即疑窦更生。

“但是,”董军浩继续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因长期浸泡、搓揉而皮肤粗糙,指腹带着薄茧,是纯粹劳力的烙印。

“二楼贵宾部,我还是想去试试。我可以精进技术,只做正规的按摩推拿,凭手艺和技术吃饭,总行吧?听说那里提成,比下面大堂高得多。”

“别人都行,我怎么也要试试!”

老刘看了他几秒,咂摸了一下嘴,神情复杂:“那是自然。贵宾部的钱,挣的不光是手艺,更是眼力见儿、分寸感,还有……啧,那张嘴和那个情绪价值。光有把子死力气,在那儿吃不开。”

“不过,这事儿你跟我说破天也没用。得许老板点头。贵宾部的技师,算是咱这儿的‘脸面’,不是谁想调就能调过去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唏嘘:“而且你别看他现在忙着应酬钻营,他年轻那会儿……可是顶尖的男技师,手上的功夫,还有那份揣摩人心的本事,都是这个。”

他悄悄竖了下大拇指,“他以前那漂亮媳妇,还有现在这份家业,都是靠那身本事和头脑挣下的。所以,他挑人眼光毒,要求高着呢。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

早班交接前,走廊还弥漫着消毒水与疲惫的气息。

董军浩在老板办公室外静静站了片刻,掌心微微沁汗。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沉甸甸地压进肺腑,然后抬手,敲响了门。

许军似乎刚到,正端着一杯浓得发黑的茶,见是他,眼皮抬了抬,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被惯常的精明覆盖。

“有事?”

“老板,”董军浩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光滑的桌面上,努力让语气平稳,却仍泄露出紧绷的弦音。

“我想申请……调到二楼贵宾部工作。我会努力学习,一定把搓澡......不,按摩技术再提高提高。”

许军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极短的一瞬,没立刻回答。

董军浩的条件,他岂会不懂?

高大健硕的身形,被生活磨砺出硬朗线条的轮廓,眉眼间那份混杂着困顿与倔强的男人味,甚至偶尔流露出的、与这浑浊环境格格不入的质朴……都是独特的吸引力。

当初把他从劳工市场招来,看中的就是这副能撑起“大众浴池”门面的好身板和踏实劲儿。

但他的短板,许军同样一清二楚——

木讷,不善言辞,骨子里带着底层劳动者笨拙的自尊和界线感。

搁在以前,许军会毫不客气地让他趁早断了这念想,老老实实在大池子发挥力气,当个活招牌。

可现在,不一样了。

方明轩为什么要投资这间不上不下的浴室?

许军混迹江湖多年,揣摩上意、闻风而动的嗅觉比猎犬还灵。

那笔“恰到好处”的投资,那针对性极强的合同条款……

金主那点不便明言的“特别关注”,他心知肚明。

让这位被“特别关注”的主儿,继续在楼下干最累最脏的活,万一累病了、或者被那些粗鲁的客人逗毛了,起冲突了......

甚至单纯因为有了靠,底气足了闹情绪,不想干了,自己岂非得不偿失?

他可不知道这位老实人和那位金主交情具体深到哪种地步了?

不过看金主这架势,反正浅不到哪去!

他本也在盘算,怎么找个由头,把董军浩调到清闲些、体面点的岗位。

哪怕白养着一个“吉祥物”,也得让金主满意。

如今董军浩居然主动提出来要去贵宾部……许军一时也拿不准,这究竟是董军浩自己的主意,还是背后那位的意思。

不过,二楼活儿相对轻松,收入也能涨一截,既能顺水推舟卖了方明轩一个人情,也显得自己会办事、体贴“自己人”,想必怎么也不会错的!

短短几秒,许军心里已转过七八个念头。

他放下茶杯,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贵宾部最近……确实也需要些新鲜面孔,提振一下精气神。”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有节奏地敲了敲光洁的桌面,“不过,军浩啊,”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董军浩身上。

“那里接待的都是讲究人,要求可不像楼下那么简单。光会搓澡推拿那几下子蛮力,不够看。那是另一个世界。”

董军浩心猛地一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以为下一刻就是拒绝。

却听许军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似栽培的意味:“这样吧,你既然有这份上进心,我也给你个机会。调过去可以,但不能直接上岗。得先经过特训——”

“我就辛苦点亲自带你一段时间吧。有些门道、规矩,还有……怎么伺候好那些挑剔的客人,得让你先彻底搞明白。”

他甚至沉吟了一下,抛出更诱人的饵,“如果你真能适应,表现出色,我今后还可以送你去高端养生机构进修,拿个像样的、能唬人的资质证书。那才是长远饭碗。”

这意外的顺利,乃至堪称“优待”的安排,让董军浩一时有些恍惚。

耳边似乎响起虚幻的嗡鸣,脚下坚实的地面仿佛变成了棉花。

他连忙点头,声音因激动和不确定而微颤:“谢谢老板!我一定用心学,绝不辜负您的栽培!”

许军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慈和”却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像一层薄油,浮在深不可测的水面上。

“别谢太早。训练,可不轻松,还要看你有没有那份耐力和天赋能坚持下去?”

他目光在董军浩紧绷的身体线条上扫过,“从明天开始,每天下班后,留两小时,到我这边的小培训室来。”

所谓的“特训”,确实远比董军浩想象的更细致入微,尺度更大,也更直指人性阴暗面……

令他坐立难安,仿佛被缓慢浸入一缸温吞却粘腻的大染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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