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首客

两轮内部“考验”结束,已是傍晚时分。

晚饭过后不久,许军将董军浩叫到一边,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嘉许与神秘的笑容,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军浩,可以啊!孙主管和姑娘们可没少夸你,悟性高,肯吃苦,手上感觉出得很快。”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卖关子的意味,“所以,你已经可以正式出师排班了,而且我已经帮你安排了‘首客’,就在最大的‘云顶’套房。客人已经在了,你赶快收拾下就过去吧。”

董军浩心头一跳。

“云顶”是二楼最顶级也最私密的包厢,平时极少开放,消费抵得上普通技师大半月的工资。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崭新挺括的白色技师服,深吸一口气:“谢谢老板。客人……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吗?”

许军眼神闪烁了一下,摆摆手:“没什么特别的,按标准流程来,拿出你最好的状态就行。哦,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客人可能……不太爱说话,你多观察,少多嘴。去吧。”

这含糊的叮嘱让董军浩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端着准备好的顶级精油、热石和干净毛巾,穿过幽静的长廊,停在“云顶”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

做了两次深呼吸,他才轻轻敲了三下,然后推门而入。

包厢内光线调得极为柔和舒缓,昂贵的香薰机无声吐纳着令人宁神的檀香。

巨大的按摩床位于房间中央,一个身影已经趴伏在上面,从头到脚覆盖着一条宽大的白色浴巾,连头发都包裹得严实,只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

客人身材修长,趴着的姿势却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僵硬。

“晚上好,先生。我是88号技师,董军浩。很高兴为您服务。”

董军浩依照培训的标准流程,用平稳清晰的语调开口,同时微微躬身。

浴巾下的客人没有任何回应,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有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起伏。

董军浩想起许军“不爱说话”的提醒,便不再多问。

他熟练地调暗了角落的辅助灯光,只留下按摩床头一盏阅读灯般的光源,营造出更专注私密的空间。

然后他走到床边,轻声说:“先生,我先为您做背部的放松,如果您对力道或任何环节有特殊要求,请随时告诉我。”

客人依旧沉默,只是从浴巾下伸出手臂,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他可以开始。

看来真是位不便或不愿言语的客人。

董军浩收敛心神,将杂念排除,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他温热了双手,将优质的精油倒在掌心搓匀,然后缓缓地、稳稳地将手掌贴合在客人裸露的肩背区域。

触手的第一感觉,是皮肤出乎意料的紧致光滑,肌肉线条流畅分明,并非他惯常接触的那些被酒色或劳碌掏空身体的客人。

然而,随着他专业的推、按、揉、捏,指腹却很快在这份好底子下,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协调——

右侧肩胛下缘的肌肉群异常僵硬,纹理中埋着细微的、未被完全化开的结节;

腰椎两侧的竖脊肌也绷得有些紧,像是身体在无意识地保护某个旧患。

而且这种肩胛骨的形状,脊柱沟的深度,甚至后腰两侧那两道隐入浴巾的人鱼线阴影……好熟悉啊!

一个荒谬又惊人的念头骤然刺入董军浩脑海:方明轩?

不可能!他立刻否定自己。

方明轩应该还在京海中心医院顶楼的VIP病房做康复理疗,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出现?

更何况,许军怎么会安排他来当自己的“首客”?

然而,指尖传来的记忆却顽强地与那日在贵宾部包厢的氤氲水汽里,方明轩脱下浴袍踏入浴池的瞬间,肩背与腰臀的线条惊鸿一瞥……

严丝合缝地重叠。

董军浩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上的动作,然而身体记忆却顽固地抗拒着理性。

每一次按压、每一次推刮,都仿佛在验证那个可怕的猜想。

手下这具身体,有着长期自律训练形成的漂亮肌理,却也带着不易察觉的、伤病未愈的脆弱感。

当他的拇指滑过对方肩胛骨上时,指腹清晰地感到一阵极其细微的、压抑的颤动——那是身体最诚实的反应,无关意志。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震惊与某种钝痛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攫住了董军浩的心脏。

如果真是他,他的伤……应该就在这个位置!

那天的意外……自己虽非本意,却也难辞其咎。

此刻,这个可能身份尊贵、本应专注康复的男人,却以这种隐秘甚至卑微的方式,躺在这里。

放心地将自己仍带着伤痛的身体,交到他这个“仇人”兼新手技师的手中……为什么?

他还想强装镇定,但心神已乱。

他试图寻找更多证据,可客人趴得纹丝不动,脸深深埋在床头的洞里,被浴巾边缘和阴影遮得严严实实。

不行,还是要确认一下。

董军浩心思急转,手下动作依旧平稳专业。

他假装要用热石,转身去取放置在旁边推车下层的小毛巾时,“不小心”碰掉了一个盛放精油的玻璃小瓶。

“抱歉,先生。”他低声致歉,自然而然地俯身去捡。

就在他蹲下,视线与按摩床的面部空洞平行的一刹那,他飞快地朝里面瞥去——

没有预想中可能看到的眼睛或口鼻。

一张纯黑色的、覆盖全脸的、只留出呼吸孔的无纺布面膜,严严实实地贴在那张脸上,隔绝了所有面容特征。

董军浩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又被更浓重的疑云笼罩。

黑色面膜? 在这种需要放松的环境里?这与其说是保养,不如说更像是……伪装。

他缓缓站起身,拾起瓶子放好,手指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如果真是方明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费周章,伪装身份,跑到这里来让自己给他按摩?

是戏弄?还是……那若有似无的“纠缠”,真的到了需要如此迂回的地步?

他真想当场扯下那张碍事的面膜,问个清楚。

可万一不是呢?

万一只是一个恰好身材相像、又有按摩时敷面膜保养习惯的陌生客人呢?

自己冒然举动,不仅会得罪珍贵的“首客”,搞砸浴室的招牌,更可能成为行业的笑柄。

而且……董军浩看着那安静趴伏、任由他施为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如果真是方明轩,以他的身份地位,何须如此?

他本可以有一万种更直接、更居高临下的方式来找自己。

这般近乎“委曲求全”地躺在这里,像个普通客人一样接近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缠绕上来,夹杂着疑惑、一丝莫名的心软,还有更深的不安。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所有翻腾的疑问硬生生压回心底。

无论底下是谁,此刻,他首先是88号技师董军浩,必须完成自己的工作。

他重新将温热的手掌贴上对方的背脊,接下来的每一个手法,都做得比之前更加用心,也更加谨慎。

在触碰到那些疑似伤痛未愈的部位时,他的力道会不自觉地放到最轻,手法也调整为更柔和的渗透式揉按,仿佛在无声地抚平某些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定义的歉疚。

时间在精油的香气和舒缓的音乐中流淌。

一套90分钟的全身精油舒缓流程终于接近尾声。

董军浩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掉客人背上残留的精油,为他重新盖好浴巾。

客人依然一动不动地趴着,只是从浴巾下伸出一只手,朝他比了一个表示赞许的手势,接着又朝旁边的桌子上指了指。

桌上用茶杯压着几张红钞,是给他的小费。

干脆利落,不留任何交流余地。

“感谢您的光临,请好好休息。”

董军浩依照规矩,鞠躬说完结束语,端起工具盘,退出了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内外。

董军浩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门外冰凉的石壁上,胸膛起伏。

疑团与那莫名的心绪像藤蔓缠绕,几乎窒息。

许军讳莫如深的态度,客人诡异的身形、伪装与那熟悉到令人心悸的触感,还有指尖残留的、属于可能存在的伤痛的微妙反馈……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想必这次许军也是不肯透露客人信息的,那他就在这里等,一定要亲眼看着这个“神秘客”出来。

“云顶”套房只有这一个出口,除非他能在里面待到天亮,否则总要现身。

董军浩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

走廊拐角不远处,有一个放置清洁用品的凹间,刚好能遮蔽身形,又能清晰观察到“云顶”的房门。

他悄无声息地退到那里,屏住呼吸,将身体隐藏在阴影之中,目光紧紧锁住那扇雕花木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他能听到自己压抑的心跳,在寂静中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分钟,也许有半小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门锁转动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董军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瞳孔微缩,目不转睛。

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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