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双人舞
就在他逐渐适应这高压又高收入的节奏时，家里又传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弟弟在电话里兴奋得语无伦次：“哥！不用再愁钱了！妈有救了！”
“今天有个叫‘同心圆’的公益组织来医院做病房走访，详细问了咱家情况，说完全符合他们那个‘重症家庭医疗救助’项目的标准！他们可以帮妈申请全免费的手术和全部治疗费用！”
“连后续的康复调理费用都考虑进去了！爸刚才一听，当场就哭了……哥，你说咱们家这是不是……是不是终于熬到头，要转运了？总算是……拨开乌云见太阳了？！”
董军浩握着手机，听着弟弟激动到变调的声音，背景里隐约传来母亲宽慰的轻笑和父亲如释重负、带着哽咽的附和。
一股滚烫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长久以来用疲惫和焦虑筑起的堤防，直冲眼眶。
压在心头最沉、最硬的那块巨石，似乎真的被一只无形的手撼动了，即将滚落。
然而，短暂的狂喜如同潮水般退去后，裸露出的沙滩上，一丝冰冷尖锐的疑虑如同搁浅的贝壳，硌得他心头发慌。
太巧了。这一切都巧得令人不安。
他刚刚因为浴室被“投资”而预支到一笔“救命钱”，又得到了贵宾部的高薪职位；
家中眼看就要被无底洞般的医疗费拖垮，这边就“恰好”出现了全免费的公益救助？
这幸运的密度，高得超出了他认知中“命运垂青”的范畴，反而更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他强行按捺住翻腾的心绪，声音因刻意压制而显得有些干涩：
“小刚，先别急着高兴。你仔仔细细去查查这个‘同心圆’公益组织，看是不是正规的，网上有没有公开信息，有没有什么不良记录或纠纷。”
“现在社会上骗子花样多，专盯着咱们这种着急用钱的家庭。别到最后空欢喜一场，再把咱们东拼西凑的那点钱给骗走了。”
弟弟办事利落，很快回电，声音依旧兴奋，但多了几分笃定：“哥，我查了！‘同心圆’成立好些年了，在民政部门有正规备案号，官网、年报、捐助明细公示都有，看起来挺靠谱的。”
“哦，对了，”弟弟补充道，“他们的注册地和主要办公地点，就在京海市！”
京海市！
这三个字像一道淬了冰的闪电，不偏不倚地击中董军浩心中那团隐隐绰绰的疑云。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瞬间绷紧，泛出青白。
京海……怎么会这么巧？
疑虑的种子一旦落地，便如同浸了油的藤蔓，开始在他心底疯狂滋长、缠绕。
他不可避免地，再次想到了那个人——
方明轩。
那个似乎总能“恰好”出现在他人生困境的拐角，用种种迂回曲折、却又让他难以彻底拒绝的方式，施以援手的人。
当方明轩再次如约前来，安静地趴在“云顶”套房那张熟悉的按摩床上，接受董军浩如今已臻娴熟、力度精准的推拿时， 包厢内只有精油化开的细微声响和舒缓的背景音乐。
董军浩的指腹感受着对方背部肌理在手法下逐渐松弛、温热，酝酿了整整一周的话语，终于在他按压到对方肩胛下缘一个重要的放松穴位时，如同找到缝隙的流水，试探着涌出。
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绷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颤音：“方先生……您听说过一个叫‘同心圆’的公益组织吗？”
话音落下，他清晰感觉到，自己指尖下的肌群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
短暂的沉默在昏黄的光线与馨香中弥漫，仿佛被拉长。
片刻后，方明轩慵懒的声音传来，带着按摩后特有的沙哑松弛，却又像裹着一层薄薄的、了然的雾气：“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想听真话，还是……场面上的假话？”
董军浩的手停在了他后腰肾俞穴的位置，指尖能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脊柱两侧竖脊肌那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收缩与悸动。
他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低声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我不喜欢猜谜，更不想无缘无故，再欠你一份我还不起的人情。”
方明轩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拂过按摩床的面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似乎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不再刻意避讳。
但他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侧过脸，尽管这个角度他无法看到身后董军浩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却变得异常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卸下伪装的坦然：
“你既然隐约觉察到了，我也就不再瞒你了。我可不想再因为一些不必要的猜疑，你我之间再生出什么嫌隙。”
他顿了顿，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直接，“那个组织，虽然不是我方家直接创办的，但方氏集团，确实是它最主要的长期赞助方之一。”
“他们旗下，也确实有专门针对重症贫困家庭的医疗救助项目，审核很严格。”
他又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那种：“我跟那个项目的负责人打了声招呼，请他……优先、认真评估一下你母亲的情况。”
“我想，条件如果合适，资助名额能顾及到真正需要、并且我认识的人身上，总是更有意义一些，不是吗？这也不算违背公益的原则吧！”
果然是他！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猜测被对方用如此平静坦然的语气亲口证实时，一股极其复杂的洪流还是猛地冲垮了董军浩勉强维持的镇定。
感激、屈辱、恼怒、一种深切的无力感，还有被“安排”的窒息，瞬间交织成尖锐的荆棘，狠狠刺穿了他的胸腔。
他倏地收回手，仿佛被那依旧温热的皮肤烫到，猛地向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精油推车，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胸膛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他盯着方明轩趴伏的背影，眼睛因情绪的冲击而微微发红。
“方明轩！” 他罕见地连名带姓喊他，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绷得发紧，带着清晰的颤意。
“我知道，这点手术费、治疗费，对你们这样的人来说，可能就是一餐饭、一晚上的消遣，根本不算什么！”
“可对绝大部分家庭而言，它就是一座能压死人、能逼疯人的大山！是能拖垮整个家庭的深渊！”
他越说越激动，长久以来因两人之间那道无形鸿沟而积压的憋闷，因这种看似“帮助”实则更像“施舍”与“掌控”而生的屈辱感，如同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是，我现在是缺钱，穷得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我既然签了合同，预支了工资，我就有手有脚，能自己去挣，去扛！”
“哪怕累死，那也是我自己凭力气挣来的，我花得心安！”
“这个世界上，比我们更需要这个机会、更走投无路的家庭，还不知道有多少！”
“这个名额，不该是靠你的关系这样‘优先’落到我头上！这不公平！对其他苦苦等待的人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他喘着粗气，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竖起全身尖刺的困兽，直视着终于缓缓转过身、坐起的方明轩。
浴巾从方明轩精壮的上身滑落，半裸的胸膛在昏黄光线下起伏，而董军浩的目光却只锁住他的眼睛，那里面映出自己此刻激动而苍白的脸。
“我不想再领你的情，占你的便宜了！我还不起！我也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像是被设定好的‘幸运’！”
“我不是你养在笼子里、需要你不停投喂才能活下去的可怜虫！也不想当你用来证明自己善良、寻找那点道德优越感的工具！”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他从喉咙深处嘶吼出来的，带着被看轻的恼怒。
面对他连珠炮般的质问和显而易见的、几乎要灼伤人的怒火，方明轩并没有立刻反驳，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被冒犯的愠怒。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浴巾堆在腰间，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了然与耐心的神情，安静地等待董军浩将胸膛里所有翻腾的情绪宣泄完毕。
直到董军浩说完，胸膛仍在剧烈起伏，眼眶微红地瞪着他，包厢内只剩下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时，方明轩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我认可、在意的人遇到了过不去的坎，我没办法袖手旁观，假装没看见。”
他目光坦诚地迎上董军浩恼怒的视线，“这跟我有多少钱没关系，只跟我这里，”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是怎么想的有关。”
他看着董军浩，身体前倾，目光专注而深邃：“而且，朋友之间，难道不就应该互相帮助吗？难道这份互助，只能是单向的，只能你帮我，而我不能帮你？”
说话间，他已经起身，步步靠近。
董军浩下意识后退，脊背却很快抵上了身后冰凉的墙壁。
方明轩的手臂抬起，撑在他耳侧的墙面上，形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感却也暧昧无比的“壁咚”姿势。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可闻，方明轩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精油与自身清冽气息的味道，不容抗拒地笼罩下来。
“可现在全是你在帮我！” 董军浩打断他，声音里恼怒依旧，却隐隐透出一丝发自内心的脆弱和挫败。
“而你……你什么都不缺！房子、车子、钱、地位……我有什么能帮你的？我拿什么还？”
他仰起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是深深的无力：“我什么都给不了！这种单方面的、我永远也还不清的人情债……压力太大了！我不想要！我要不起！”
“谁说你还不上？” 方明轩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是以往那种游刃有余的、略带疏离的弧度，反而透着几分无奈，甚至……一丝苦涩。
他抬起手，并非施加压力，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引导的力度，握住董军浩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腕，将它们分别带到自己刚刚被仔细按摩过的、线条分明的肩膀上，以及依旧残留着精油润泽感的后背中央。
“刚刚，你不就在帮我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新学的、这么好的手艺，你耗费在我身上的时间和专注，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进董军浩眼底，“你对我的……哪怕只有一丝的关心，带来的放松和慰藉。这些对我而言，就是实实在在的价值，无可替代。”
他看着董军浩怔住的表情，嘴角那点苦涩的弧度加深了些：“至于你说我什么都不缺……”
他的视线似乎飘忽了一瞬，投向包厢内那盏制造出温暖假象的壁灯，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出几分罕见的寂寥，“我缺的东西，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剖开从不轻易示人的内里：
“我回国时间不算长，真正的‘圈子’本就没多大。仔细想想，能抛开方家这个前缀，仅仅因为我这个人而称得上‘朋友’的……更是几乎没有。”
“身边围绕的，大多是生意伙伴，酒肉之交，或者……冲着‘方氏’这块招牌来的各种人。”
“他们对我好，要么有所图谋，要么带着明确的目的。”
“我太需要……一个不图我什么，不抱着特定算计来靠近我、和我简单交往的人了。”
他转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董军浩脸上，那眼神褪去了所有伪装，流露出一种近乎直白的、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委屈的真诚。
“有时候，看着身边好像很热闹，心里却空得发慌，像站在一片繁华的废墟上……快要闷出病来了。”
他又向前倾了倾身，仿佛光着的上半身想要寻找一丝温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鼻息相闻。
他的双手从墙上放下，转而轻轻搭在董军浩依旧有些僵硬的肩膀上，那触碰并不沉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灼热的气息，拂过董军浩的耳廓：
“说实话，董军浩，自从遇见你，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很……不一样的东西。不卑不亢，有自己的坚持和傲骨，哪怕在泥泞里打滚，脊梁也是挺直的。我欣赏，也……很喜欢。”
他微微偏头，试图看清董军浩低垂眼眸下的所有情绪，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困惑与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委屈：
“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要推开我，躲着我呢？”
“我只是……单纯的想离我欣赏的、喜欢的人近一点，这也有错吗？”
包厢内陷入了长久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精油的残香袅袅，在两人之间极近的空间里无声流淌。
董军浩一手仍下意识地扶在方明轩肩头，另一手被他带着按在对方后背，而方明轩的双手则稳稳搭在他的双肩——
这姿势，僵持而亲密，抗拒又牵扯，像极了一场定格在微妙瞬间、进退不得的双人舞。
方明轩这番罕见流露的、混合着高处孤独的脆弱与直白滚烫的告白，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董军浩尚未平息的恼怒心湖中，激起了更为汹涌、更为复杂的滔天巨浪。
震惊、无措、一丝隐秘的悸动，与长久以来的防备、自卑、以及不愿亏欠的倔强剧烈碰撞，在他胸腔里轰鸣、撕扯，上下翻飞，几乎要将他生生撕裂。
弟弟在电话里兴奋得语无伦次：“哥！不用再愁钱了！妈有救了！”
“今天有个叫‘同心圆’的公益组织来医院做病房走访，详细问了咱家情况，说完全符合他们那个‘重症家庭医疗救助’项目的标准！他们可以帮妈申请全免费的手术和全部治疗费用！”
“连后续的康复调理费用都考虑进去了！爸刚才一听，当场就哭了……哥，你说咱们家这是不是……是不是终于熬到头，要转运了？总算是……拨开乌云见太阳了？！”
董军浩握着手机，听着弟弟激动到变调的声音，背景里隐约传来母亲宽慰的轻笑和父亲如释重负、带着哽咽的附和。
一股滚烫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长久以来用疲惫和焦虑筑起的堤防，直冲眼眶。
压在心头最沉、最硬的那块巨石，似乎真的被一只无形的手撼动了，即将滚落。
然而，短暂的狂喜如同潮水般退去后，裸露出的沙滩上，一丝冰冷尖锐的疑虑如同搁浅的贝壳，硌得他心头发慌。
太巧了。这一切都巧得令人不安。
他刚刚因为浴室被“投资”而预支到一笔“救命钱”，又得到了贵宾部的高薪职位；
家中眼看就要被无底洞般的医疗费拖垮，这边就“恰好”出现了全免费的公益救助？
这幸运的密度，高得超出了他认知中“命运垂青”的范畴，反而更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他强行按捺住翻腾的心绪，声音因刻意压制而显得有些干涩：
“小刚，先别急着高兴。你仔仔细细去查查这个‘同心圆’公益组织，看是不是正规的，网上有没有公开信息，有没有什么不良记录或纠纷。”
“现在社会上骗子花样多，专盯着咱们这种着急用钱的家庭。别到最后空欢喜一场，再把咱们东拼西凑的那点钱给骗走了。”
弟弟办事利落，很快回电，声音依旧兴奋，但多了几分笃定：“哥，我查了！‘同心圆’成立好些年了，在民政部门有正规备案号，官网、年报、捐助明细公示都有，看起来挺靠谱的。”
“哦，对了，”弟弟补充道，“他们的注册地和主要办公地点，就在京海市！”
京海市！
这三个字像一道淬了冰的闪电，不偏不倚地击中董军浩心中那团隐隐绰绰的疑云。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瞬间绷紧，泛出青白。
京海……怎么会这么巧？
疑虑的种子一旦落地，便如同浸了油的藤蔓，开始在他心底疯狂滋长、缠绕。
他不可避免地，再次想到了那个人——
方明轩。
那个似乎总能“恰好”出现在他人生困境的拐角，用种种迂回曲折、却又让他难以彻底拒绝的方式，施以援手的人。
当方明轩再次如约前来，安静地趴在“云顶”套房那张熟悉的按摩床上，接受董军浩如今已臻娴熟、力度精准的推拿时， 包厢内只有精油化开的细微声响和舒缓的背景音乐。
董军浩的指腹感受着对方背部肌理在手法下逐渐松弛、温热，酝酿了整整一周的话语，终于在他按压到对方肩胛下缘一个重要的放松穴位时，如同找到缝隙的流水，试探着涌出。
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绷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颤音：“方先生……您听说过一个叫‘同心圆’的公益组织吗？”
话音落下，他清晰感觉到，自己指尖下的肌群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
短暂的沉默在昏黄的光线与馨香中弥漫，仿佛被拉长。
片刻后，方明轩慵懒的声音传来，带着按摩后特有的沙哑松弛，却又像裹着一层薄薄的、了然的雾气：“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想听真话，还是……场面上的假话？”
董军浩的手停在了他后腰肾俞穴的位置，指尖能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脊柱两侧竖脊肌那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收缩与悸动。
他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低声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我不喜欢猜谜，更不想无缘无故，再欠你一份我还不起的人情。”
方明轩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拂过按摩床的面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似乎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不再刻意避讳。
但他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侧过脸，尽管这个角度他无法看到身后董军浩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却变得异常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卸下伪装的坦然：
“你既然隐约觉察到了，我也就不再瞒你了。我可不想再因为一些不必要的猜疑，你我之间再生出什么嫌隙。”
他顿了顿，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直接，“那个组织，虽然不是我方家直接创办的，但方氏集团，确实是它最主要的长期赞助方之一。”
“他们旗下，也确实有专门针对重症贫困家庭的医疗救助项目，审核很严格。”
他又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那种：“我跟那个项目的负责人打了声招呼，请他……优先、认真评估一下你母亲的情况。”
“我想，条件如果合适，资助名额能顾及到真正需要、并且我认识的人身上，总是更有意义一些，不是吗？这也不算违背公益的原则吧！”
果然是他！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猜测被对方用如此平静坦然的语气亲口证实时，一股极其复杂的洪流还是猛地冲垮了董军浩勉强维持的镇定。
感激、屈辱、恼怒、一种深切的无力感，还有被“安排”的窒息，瞬间交织成尖锐的荆棘，狠狠刺穿了他的胸腔。
他倏地收回手，仿佛被那依旧温热的皮肤烫到，猛地向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精油推车，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胸膛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他盯着方明轩趴伏的背影，眼睛因情绪的冲击而微微发红。
“方明轩！” 他罕见地连名带姓喊他，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绷得发紧，带着清晰的颤意。
“我知道，这点手术费、治疗费，对你们这样的人来说，可能就是一餐饭、一晚上的消遣，根本不算什么！”
“可对绝大部分家庭而言，它就是一座能压死人、能逼疯人的大山！是能拖垮整个家庭的深渊！”
他越说越激动，长久以来因两人之间那道无形鸿沟而积压的憋闷，因这种看似“帮助”实则更像“施舍”与“掌控”而生的屈辱感，如同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是，我现在是缺钱，穷得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我既然签了合同，预支了工资，我就有手有脚，能自己去挣，去扛！”
“哪怕累死，那也是我自己凭力气挣来的，我花得心安！”
“这个世界上，比我们更需要这个机会、更走投无路的家庭，还不知道有多少！”
“这个名额，不该是靠你的关系这样‘优先’落到我头上！这不公平！对其他苦苦等待的人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他喘着粗气，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竖起全身尖刺的困兽，直视着终于缓缓转过身、坐起的方明轩。
浴巾从方明轩精壮的上身滑落，半裸的胸膛在昏黄光线下起伏，而董军浩的目光却只锁住他的眼睛，那里面映出自己此刻激动而苍白的脸。
“我不想再领你的情，占你的便宜了！我还不起！我也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像是被设定好的‘幸运’！”
“我不是你养在笼子里、需要你不停投喂才能活下去的可怜虫！也不想当你用来证明自己善良、寻找那点道德优越感的工具！”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他从喉咙深处嘶吼出来的，带着被看轻的恼怒。
面对他连珠炮般的质问和显而易见的、几乎要灼伤人的怒火，方明轩并没有立刻反驳，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被冒犯的愠怒。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浴巾堆在腰间，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了然与耐心的神情，安静地等待董军浩将胸膛里所有翻腾的情绪宣泄完毕。
直到董军浩说完，胸膛仍在剧烈起伏，眼眶微红地瞪着他，包厢内只剩下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时，方明轩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我认可、在意的人遇到了过不去的坎，我没办法袖手旁观，假装没看见。”
他目光坦诚地迎上董军浩恼怒的视线，“这跟我有多少钱没关系，只跟我这里，”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是怎么想的有关。”
他看着董军浩，身体前倾，目光专注而深邃：“而且，朋友之间，难道不就应该互相帮助吗？难道这份互助，只能是单向的，只能你帮我，而我不能帮你？”
说话间，他已经起身，步步靠近。
董军浩下意识后退，脊背却很快抵上了身后冰凉的墙壁。
方明轩的手臂抬起，撑在他耳侧的墙面上，形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感却也暧昧无比的“壁咚”姿势。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可闻，方明轩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精油与自身清冽气息的味道，不容抗拒地笼罩下来。
“可现在全是你在帮我！” 董军浩打断他，声音里恼怒依旧，却隐隐透出一丝发自内心的脆弱和挫败。
“而你……你什么都不缺！房子、车子、钱、地位……我有什么能帮你的？我拿什么还？”
他仰起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是深深的无力：“我什么都给不了！这种单方面的、我永远也还不清的人情债……压力太大了！我不想要！我要不起！”
“谁说你还不上？” 方明轩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是以往那种游刃有余的、略带疏离的弧度，反而透着几分无奈，甚至……一丝苦涩。
他抬起手，并非施加压力，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引导的力度，握住董军浩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腕，将它们分别带到自己刚刚被仔细按摩过的、线条分明的肩膀上，以及依旧残留着精油润泽感的后背中央。
“刚刚，你不就在帮我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新学的、这么好的手艺，你耗费在我身上的时间和专注，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进董军浩眼底，“你对我的……哪怕只有一丝的关心，带来的放松和慰藉。这些对我而言，就是实实在在的价值，无可替代。”
他看着董军浩怔住的表情，嘴角那点苦涩的弧度加深了些：“至于你说我什么都不缺……”
他的视线似乎飘忽了一瞬，投向包厢内那盏制造出温暖假象的壁灯，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出几分罕见的寂寥，“我缺的东西，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剖开从不轻易示人的内里：
“我回国时间不算长，真正的‘圈子’本就没多大。仔细想想，能抛开方家这个前缀，仅仅因为我这个人而称得上‘朋友’的……更是几乎没有。”
“身边围绕的，大多是生意伙伴，酒肉之交，或者……冲着‘方氏’这块招牌来的各种人。”
“他们对我好，要么有所图谋，要么带着明确的目的。”
“我太需要……一个不图我什么，不抱着特定算计来靠近我、和我简单交往的人了。”
他转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董军浩脸上，那眼神褪去了所有伪装，流露出一种近乎直白的、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委屈的真诚。
“有时候，看着身边好像很热闹，心里却空得发慌，像站在一片繁华的废墟上……快要闷出病来了。”
他又向前倾了倾身，仿佛光着的上半身想要寻找一丝温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鼻息相闻。
他的双手从墙上放下，转而轻轻搭在董军浩依旧有些僵硬的肩膀上，那触碰并不沉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灼热的气息，拂过董军浩的耳廓：
“说实话，董军浩，自从遇见你，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很……不一样的东西。不卑不亢，有自己的坚持和傲骨，哪怕在泥泞里打滚，脊梁也是挺直的。我欣赏，也……很喜欢。”
他微微偏头，试图看清董军浩低垂眼眸下的所有情绪，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困惑与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委屈：
“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要推开我，躲着我呢？”
“我只是……单纯的想离我欣赏的、喜欢的人近一点，这也有错吗？”
包厢内陷入了长久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精油的残香袅袅，在两人之间极近的空间里无声流淌。
董军浩一手仍下意识地扶在方明轩肩头，另一手被他带着按在对方后背，而方明轩的双手则稳稳搭在他的双肩——
这姿势，僵持而亲密，抗拒又牵扯，像极了一场定格在微妙瞬间、进退不得的双人舞。
方明轩这番罕见流露的、混合着高处孤独的脆弱与直白滚烫的告白，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董军浩尚未平息的恼怒心湖中，激起了更为汹涌、更为复杂的滔天巨浪。
震惊、无措、一丝隐秘的悸动，与长久以来的防备、自卑、以及不愿亏欠的倔强剧烈碰撞，在他胸腔里轰鸣、撕扯，上下翻飞，几乎要将他生生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