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浪漫土耳其

董军浩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

站在京海国际机场T3航站楼巨大的出发层,他被那挑高几十米、光洁如镜的穹顶和行色匆匆、拖着各式精致行李箱的中外旅客晃得有些眼晕。

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昂贵香水、还有现磨咖啡的复杂气味,广播里中英文交替播报,滚动的航班信息屏上字符跳跃不停,一切都透着一种高速运转的、与他过去二十六年平淡生活截然不同的冰冷频率。

他像颗误入精密运转仪器的沙砾,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手足无措。

方明轩一身看似休闲的装扮,浅灰色羊绒衫柔软地贴合着挺拔身形,同色系长裤剪裁利落,肩上只背了个轻便的皮质旅行包,手里拿着两人的护照和机票文件夹,步履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踱步。

他时不时要停下来,微微侧身,等等身后那个看指示牌都看得有些愣神、手指紧紧攥着陈旧帆布背包带子的男人。

“跟着我走就行,别东张西望走散了。”方明轩回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临出发前,其实他送了一个新款旅行箱给董军浩,可他死活推拒不要。

方明轩也没强求,只在心里想,算了,背这旧包也好,不起眼,反倒不用担心被抢。

两人行李都极少,方明轩的说法是“带着累赘,缺什么到了地方再买便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洒脱,是董军浩无法想象的底气。

托方明轩的福,董军浩第一次知道机场里还有“贵宾室”这种地方。

厚重的隔音门推开,扑面而来是恒温的舒适空气和淡淡的檀香。

宽敞静谧的空间里,米白色的沙发宽大柔软,仿佛能让人深陷其中,巨大的落地窗外,钢铁巨鸟在跑道上起起落落。

穿着合体制服的服务员悄无声息地穿梭,长条餐台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精致点心、水果和冒着热气的茶水咖啡,光洁的瓷器和银器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董军浩站在门口,几乎不敢迈步,生怕自己沾着尘土的运动鞋踩脏了那纤尘不染的浅色地毯。

“坐这儿。”方明轩轻车熟路地领他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则径直走向服务台。

董军浩僵硬地坐下,目光扫过那些造型精巧如艺术品的点心,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却克制着没有伸手。

直到方明轩端着个素雅的白瓷碟回来,上面妥帖地放着几样看起来就很可口的甜点和一杯澄澈透亮的红茶,稳稳推到他面前。

“吃点垫垫,飞机餐未必合你胃口。”

语气平常得像在打理自家琐事,那份自然而然的照顾,让董军浩心头莫名一颤。

值机时,有专门的地勤人员半蹲在方明轩身侧,举着平板电脑供他操作。

方明轩手指在屏幕上熟练滑动,偶尔侧头,压低声音问:“喜欢靠窗看景,还是靠道方便些?”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董军浩耳畔。

董军浩不知坐飞机还能选座位,只能含糊应着:“都行。”

心里却漫起一丝奇异的感觉——原来这就是被关照、被重视的滋味吗!

他的一切认知,都在被眼前这个人,悄无声息地刷新、重塑。

登机时也有专人引导,走的是独立的通道。

早已守候在登机口的空姐妆容无懈可击,笑容弧度标准,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转,便精准地锁定了方明轩,殷勤地上前问候,柔声引导入座。

头等舱的空间远超董军浩的想象,座椅宛如包裹性极佳的独立茧房,触手可及的柔软羊绒毯、蓬松的羽绒靠枕,无一不在诉说着昂贵的舒适。

空姐半跪在方明轩座位旁,用恰到好处的音量介绍着服务,询问需求,那专注而热情的姿态,让坐在靠窗位置的董军浩浑身不自在,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

原来,“服务”二字,竟能做到如此体贴入微、真是又涨见识了。

方明轩对这一切似乎早已司空见惯,神情自若,偶尔颔首,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飘向身旁明显局促的董军浩。

他抬手,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支开了还想多聊几句的空姐,转而侧身靠近董军浩,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看窗外,飞机要加速滑跑了,一会升到空中你再从窗外往下看,城市将会是另一番景象。”

飞机引擎轰鸣,加速滑跑,脱离地心引力的刹那,强烈的失重感让董军浩心脏骤缩,下意识猛地抓住了座椅扶手,脸色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掌自然地覆上来,完全包裹住他紧绷的手背。

明轩的声音平稳地传入耳中:“放松,很快就好。”

那简单的触碰和话语,像一根定海神针,奇异地抚平了他瞬间升腾的恐慌。

董军浩没有立刻抽回手,任由那令人心悸的暖意停留了漫长的几秒,直到飞机穿透云层,舷窗外阳光刺目,云海翻涌。

飞抵伊斯坦布尔时已是深夜。

从阿塔图尔克机场到市区的路上,董军浩的脸几乎全程贴在了出租车窗上。

博斯普鲁斯海峡如同一条黑色的绸带,静静分隔欧亚,两岸璀璨的灯火如同坠落人间的星河,倒映在墨黑的水面上,随波光碎成万千金鳞。

清真寺巨大的圆顶和细长的尖塔在夜色中勾勒出神秘而庄严的剪影,街边小摊亮着暖黄的灯,飘来肉桂、烤肉、还有某种陌生馥郁香料混合的诱人气味……

一切光怪陆离,浓烈得像打翻的调色盘,冲击着他所有的感官。

他看得目眩神迷,浑然忘却了长途飞行的疲惫。

方明轩靠在椅背上,目光却落在董军浩被窗外流光映亮的侧脸上。

那毫不掩饰的好奇、惊叹,甚至一点点怯生生的神情,让他冷硬的心房一角,悄无声息地塌陷下去,化为一片柔软的沼泽。

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真实了些。

他们下榻的酒店位于老城区一处闹中取静的高坡上,是一座由奥斯曼时期古老宅邸改造而成的精品酒店。

石砌的外墙爬满岁月斑驳的痕迹与苍翠藤蔓,厚重的雕花木门之后,却别有洞天。

挑高的大厅保留着古老的石砌拱顶和立柱,线条粗犷,却又巧妙地融入了现代设计的简约与光影游戏。

空气中浮动着土耳其玫瑰精油特有的甜媚与现磨咖啡的醇苦,身着传统服饰的服务生如影子般无声滑过,营造出一种穿越时空的静谧奢华。

前台处,方明轩用流利悦耳的英语与工作人员交谈,偶尔夹杂几个地道的土耳其语单词,引得对方笑容加深,态度愈发恭敬。

董军浩只听懂了“room”、“one”这几个词,心里那根弦瞬间警惕。

拿到沉甸甸的黄铜钥匙牌,踩过铺着繁复精美伊兹尼克蓝彩瓷砖的幽深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房间内部比外观更令人惊叹。

高高的穹顶绘着褪色的星辰与藤蔓图案,华丽的枝形水晶吊灯洒下暖黄如蜜的光晕,深色手工编织的土耳其地毯花纹繁复,赤脚踏上去柔软厚实。

落地窗外连着一个精致的铁艺小阳台,正对着远方夜色中巍峨耸立、灯火通明的圣索菲亚大教堂。

然而,房间中央,那张铺着雪白丝滑缎面床单、尺寸惊人、堆满奢华刺绣靠枕的古典奥斯曼风格大床,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董军浩脚步钉在卧室门口地毯的边缘,脸色变了,声音干涩:“你定的……不是标间吗?”

方明轩放下他那轻便的旅行包,转过身,脸上是一派再自然不过的坦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我订的就是大床房。伊斯坦布尔老城区鱼龙混杂,听说最近治安也不好,晚上难保没有借各种名目敲门的‘不速之客’。两个人住一间,彼此有个照应。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他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一点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让更多璀璨的夜景流淌进来,“而且,这种历史遗产酒店的豪华大床房,才是精髓所在。古董家具、特色装饰、无与伦比的景观视野……出国一趟,不就是为了体验这些独一无二的味道吗?”

“千篇一律的商务双床房,可没有这份灵魂。”

“可……可是……”董军浩语无伦次,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总可以让换……换成两张床吧……”

“两张床?”方明轩走回来,停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坦荡直接,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他所有仓促筑起的心理防线。

“董军浩,我们这趟漂洋过海,除了商务考察,还有一项任务是‘看清本心’,对吧?”

他微微倾身,压低的声音带着磁性的蛊惑,“既然目标是看清,形式上就别搞那么多刻意的回避了。分开睡,就能证明你心里没鬼?反而显得心虚,自己给自己设障。”

他语气顿了顿,忽然染上一点戏谑,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董军浩通红的耳尖,“再说,一张床而已,我们又不是没一起睡过。无论是我家的,还是你家的,可都比床这小多了!对吧!”

“你——!”董军浩脸腾地红透,血色直冲头顶,羞恼与某种被猝然揭穿的狼狈交织,让他气血翻涌,脑海中瞬间回忆起某些混乱滚烫、呼吸交缠的记忆碎片。

“放心,”方明轩适时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眼底却闪着狐狸般狡黠而得意的微光,“我说过,不勉强你。看,”他指了指床边宽大舒适的软榻。

“或者,我让服务员多送一床毯子和枕头上来,我们一人一个被窝,楚河汉界,井水不犯河水,我保证,绝不越雷池半步。”

他凑近些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循循善诱,“这样……总行了吧?”

董军浩瞪着他,胸口起伏,明知这人满嘴歪理,步步设陷,可偏偏每一句又似乎都站在无可指摘的“道理”和“安全”的冠冕之下,让他一时语塞,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话语来反驳。

更让他感到恐慌的是,内心深处,那连日来被对方无微不至的细致安排、妥帖周到的照顾所悄然滋养出的一丝依赖感,和原本坚硬的、自我保护的壁垒,此刻正发出细微而清晰的、令他自我唾弃的碎裂声。

“对了,你现在累了吗?”或许是为了缓和此刻弥漫在空气中、一触即发的微妙尴尬,方明轩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如常。

“还……还好。怎么了?”董军浩尚未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回神。

方明轩唇角一勾,忽然伸手,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腕,触感温热有力:“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董军浩被他拉着往外走,下意识地问。

“酒店的水疗中心,正宗的土耳其浴室。时间虽然有点晚了,但略微体验一下,解解乏正好。”方明轩头也不回,脚步轻快,掌心传来的温度不容抗拒。

水疗中心设在地下,完美还原了传统土耳其浴室的格局。

巨大的中央加热大理石平台蒸汽氤氲,白茫茫一片,圆顶上精心设计的星孔透下几束朦胧幽静的光柱,如同神圣的指引。

空气中弥漫着桉树叶与橄榄油精油的清新芬芳,温暖湿润的气息包裹上来,瞬间让人筋骨酥软,意识放松。

或许是因为时间已晚,偌大的浴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潺潺的流水声与蒸汽升腾的细微声响。

当董军浩换下衣服仅围着洁白的浴巾,带着几分迟疑踏入这片雾气缭绕的秘境时,方明轩已经在里面了。

他背对着入口,站在朦胧的光晕里。

氤氲水汽模糊了轮廓,但流畅的肩背线条、紧窄的腰身和修长有力的双腿,在昏黄灯光和蒸汽中若隐若现,反而更具冲击力。

他随手将浴巾解开搭在一旁温热的石凳上,然后坦然自若地步入中央那池温热的活水按摩池中。

哗啦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坐下,温热的水流漫过胸膛,然后才转过脸。

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入水中。

他的目光穿透朦胧的蒸汽,精准地锁定了僵立在门口、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的董军浩。

“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方明轩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自家浴室招呼,还拍了拍身旁的水面,漾开一圈涟漪,“这边水温正好,很解乏。”

董军浩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擂动,剧烈的搏击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颊烫得惊人,仿佛下一刻就能滋滋冒出水汽。

他机械地挪移过去,刻意选择了离方明轩最远的对角,围着浴巾小心翼翼地滑入池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上来,只是非但没能缓解燥热,反而像催化剂,让那份源自心底的悸动与无措愈发鲜明。

“放松点,”方明轩向后靠在池壁光滑的石头上,闭上眼,喉结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滚动,水珠在那里短暂停留,然后滑落,“这有什么好紧张的?咱们那的大浴池,不也是这样吗!”

他尾音微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道理是这样,可感觉完全不同。

董军浩把自己更深地缩进水里,只露出脑袋,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往那边看。

最后也只能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企图用黑暗隔绝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可是,黑暗中其他感官却被无限放大——身边那人强烈的存在感,伴随着水波微微荡漾的触感,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每一寸肌肤。

那一晚,尽管方明轩信守承诺,很快让服务员送来了一床蓬松的羽绒被,在华丽的大床上划分出清晰的“界线”,董军浩还是选择背对着方明轩的方向,将自己紧紧裹成密不透风的蚕蛹,闭着眼睛在黑暗中煎熬了许久才入睡。

只是就连梦中,那干净清爽的、沐浴后特有的气息,混杂着房间里挥之不去的、极淡的土耳其玫瑰甜香,丝丝缕缕,缠绵不绝地萦绕在鼻端,钻进肺腑,扰得他心猿意马,神思不属。

第二天清晨,酒店绿意盎然的庭院里,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奶酪、腌橄榄、琥珀般的蜂蜜、烤得表皮酥脆的内里柔软的面包,以及装在郁金香形玻璃杯里、色泽浓郁的红茶。

面对丰盛的土耳其特色早餐,董军浩每样只浅尝辄止,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不太适应这异域风味。

方明轩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在面包上涂抹着蜂蜜,抬眼看他,耐心道:“出国旅游,体验的就是不同的风土人情,饮食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放开一点,试着接受,说不定会有惊喜。”

他的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温和而富有说服力,但是董军浩的味蕾显然仍在顽强抗拒。

一块面包,啃了半天还没吃完!

方明轩见状,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妥协般道:“好了,知道你吃不惯。一会儿带你去老城区的巷子里找地道的炭火烤肉,保证合你胃口。”

他语气里的那点无奈和纵容,像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董军浩这才抬起眼,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有些过于明显,略显别扭地低下头。

心里却不禁嘀咕:原来早饭没吃好,心情真的会受影响。只是……自己是从何时起,在方明轩面前,也这样……“矫情”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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