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流言蜚语

温馨的日子像指缝里的米,看着满,漏得也快。

方明轩习惯了兑着凉水洗漱,爱上了董母那口熬得稠糊的小米粥,连包饺子也能捏出个囫囵个儿了。

在董父董母眼里,那个遥远的“方老板”,渐渐和眼前这个会笑会皱眉的“明轩”叠在了一块儿。

大年初二,亲戚之间的走动开始更多了。

董家今年更是难得的热闹,连几家长年没走动的亲戚都陆续来登门。

不过是听说他家大儿子在城里当了“领导”,更稀罕的是,竟有个活生生的“城里大老板”在董家炕头上过年。

羡慕和探究的目光,粘在门框上,甩都甩不掉。

有热心的婶子扯住董军浩,嗓门亮堂得满院子都听得见:“军浩,有对象没?婶给你说个顶好的,我娘家侄女,大学生,模样跟女明星似的!”

董军浩只是笑,摇头:“婶,不急,工作刚稳当,暂时顾不上。”

转头,又有亲戚又拍着董小刚的肩膀催:“小刚,大学里姑娘多吧?赶紧趁上学有时间划拉一个!毕了业,人心就浮了,女孩可就没那么好哄了!”

董小刚挠头憨笑:“二姑,我这都还没毕业呢,怎么也得先在大城市站稳脚跟,再说别的。”

话递话,就传开了。

董家两个小子,一个快三十,一个也二十多了,在农村早该成家立业的岁数。

结果好不容易有人提亲说媒,竟都像碰到了软钉子,一句“不急”就给挡了回来。

真是怪事。

更怪的,是董家那个一直住着的、气度不凡的城里老板。

他对董家好得掏心掏肺,大包小裹不提,还体贴地陪着董母赶集,买这买那。

对董军浩,那更是好得扎眼——

同进同出,形影不离,眼神碰上的那股子劲儿,明眼人瞧着,就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流言蜚语,悄悄就起了。

先是窃窃私语,继而添油加醋。

“听说那老板是军浩公司的大领导?怎么和个下属关系那么好,还对他家里也这么上心?”

“是啊,亲兄弟一般也好不成哪样!”

“我看啊,没那么简单。你没瞧见他看军浩那眼神,哎呦妈呀!”

“该不会是……那种关系吧?城里人,花花肠子多。”

“哎哟,那方老板有钱有势,董家的儿子又帅气,说不定还真是……”

“包养”这两个字,像阴沟里的泡沫,咕嘟咕嘟冒出来,腥臊,污浊。

虽没当面泼出来,却粘在那些意味深长的笑纹里,闪在那些躲闪又兴奋的眼角余光中,弥漫开来。

这话,终于拐弯抹角,钻进了董母的耳朵。

她正在井台边淘洗青菜,隔壁快嘴的嫂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口气却是掩不住的“为你好”:“他婶,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们家军浩,跟那位方老板,是不是……太亲近了些?”

“外头传的话,可不好听啊……说什么的都有,最损的,是说你们军浩……是让人包养的小白脸。”

“你得敲打敲打孩子,年纪不小了,名声要紧,别耽误了以后说媳妇。”

董母手里的一把菠菜,“啪嗒”掉进盆里,溅起冰凉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前襟。

她的脸霎时白了,血色褪尽,旋即又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离了水的鱼,翕动了几下,却半个音也吐不出来。

那一整天,她都魂不守舍。

夜里躺下,黑暗中,白天那些嚼舌根的话,和她这些日子亲眼所见的景象——

儿子对方明轩下意识的照顾,两人之间无声的默契,方明轩对他们二老超乎寻常的尊重和亲近……

原本散落一地的珠子,猝然被那根恶毒的线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让她心惊肉跳、不敢深想的轮廓。

她猛地推醒身旁鼾声已起的董父,声音颤得不成调:“他爸……军浩和明轩他们……他们是不是……”

董父听完董母的顾虑,罕见的没有随口骂她老娘们爱胡思乱想。

而是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只有旱烟杆里那一点暗红的光,在浓墨般的夜里,一明,一灭,像挣扎的心跳。

“终究是嚼舌根的话,”他终于开口,声音瓮哑,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能信?明轩那孩子是什么人,这些天,你没瞧真亮?他对咱家,对军浩,那是掏心窝子的好。”

“可是……”

“没有可是。”董父磕了磕烟袋锅,一声轻响,斩断了她的惶惑,“孩子的事,孩子心里有杆秤。军浩是轴,但他不傻,更不会往歪道上走。明轩……那孩子,人家什么身份什么阅历,也不会瞎胡搞。”

“外人爱说啥,由他们说去。唾沫星子还能淹死人?咱自家人,不能先乱了阵脚。”

理是这么个理,可那根刺,已经扎进了董母的心里。

再看方明轩和儿子时,那目光里的欢喜依旧,却蒙上了一层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审慎与忧虑。

像给暖融融的炉火,悄悄覆上了一张透明的、易碎的薄纱。

董军浩还是察觉到了母亲不安的眼神。

村里人那些粘腻又探究的打量,像细密的蛛网,无声地缠绕上来。

他心下一沉,知道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晚饭后,他喊方明轩出去走走消消食,还问小刚来不来。

董小刚正抱着手机看篮球比赛,抬头看了一眼他俩,知趣地摆摆手:“我这比赛正直播到关键时刻,就不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逛到了村后空旷的打谷场。

今晚寒风凛冽,星空低垂,一路几乎没碰到什么人。

“明轩,”董军浩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有些哑,“村里……有闲话了。关于我们。”

方明轩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他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冷峻:“嗯。料到会有。难听吗?”

董军浩苦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不难听,怎么配叫闲话?”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担心我爸妈……他们听着,心里会难受。”

方明轩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正地面对着他。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在黑暗里亮得灼人,像淬了火的星子:“你怕了?”

“我不怕。”董军浩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字字砸在地上,“我说过,我就是头犟驴,认准了就不会回头。”

“那你爸妈呢?”方明轩逼近一步,问题像锥子,直刺他最软的地方,“他们要是真知道了呢?或者,就算接纳了我,可那些唾沫星子天天溅到他们脸上,他们扛得住吗?”

董军浩沉默了。

寒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却觉得心口那块更冷。

他可以横眉冷对千夫指,却唯独受不了至亲因他而承受一丝一毫的委屈与指摘。

方明轩伸出手,在凛冽的空气里,准确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用力攥紧。

那掌心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军浩,我们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么?”他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穿透风声,“不是来躲进温情窝里的。是来面对的。”

“流言是刀子,也是炼炉。我们的事,得给他们一点慢慢适应,消化的过程和时间。”

“反正真的假不了,我们的感情,更不是几句闲话就能吹散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如果……如果这流言真的让他们太难受,太难做,我也可以先回城。”

“但你要明白,我走,不是认输,是不想让他们站在风口上,替我们挡那些脏东西。我们来日方长,不争这一朝一夕。”

“不行!”董军浩几乎是从喉咙里低吼出来,反手死死扣住方明轩的手腕,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人就会化作一阵风散去。

“你不能走!说好一起过年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迫自己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慢慢吐出来,声音稳了些,却更沉:“你说得对。给我爸妈一点时间。也……给我一点时间。我来处理。”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立在旷野般的打谷场上,任寒风如潮水般拍打周身。

远处,村庄的灯火零星闪烁,狗吠声断续传来,那是人间最平凡的温热与嘈杂,此刻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壁垒。

温情脉脉的假象已被彻底撕开,露出了底下粗粝坚硬的现实根基。

考验的烽火,已然点燃。

但他们的手,在刺骨的寒风里,依旧紧紧攥在一起,没有一丝松动的迹象。

星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却从头到尾,都死死地缠连在一处,仿佛在向这片沉默的土地,宣告一种无声的、不容置喙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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