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宴淮呆坐了片刻,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想起玄烬在他痛骂负心汉时露出的复杂神色,还有时不时的阴暗和仇恨,宴淮不由用力抱住了头。

无数画面闪过宴淮的眼前,密布的雷云,刺穿玄烬胸膛时溅落出的血,仙宴结束后的对峙……曾经的往事就像一团乱麻,紧紧地缠绕在宴淮的心头,带来窒闷的钝痛。

宴淮曾经也幻想过,若有朝一日天道真的消失,拦在他和玄烬中间的阻碍烟消云散,那么他和玄烬是不是还能重回以前。

可玄烬在仙宴上对他说的那番话,又开始让宴淮不那么确定了。

玄烬是那么地怨恨他的背叛和抛弃,他真的能原谅自己吗?

一面被无情打碎的镜子,又怎么能严丝合缝地恢复原状?

宴淮的额头开始隐隐作痛,从前他失忆也就算了,如今想起一切后,宴淮反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玄烬。

宴淮按着太阳穴出了一会儿神,骤然从混乱的思绪里牵回一丝头绪——他突然想起来,在失去意识之前,他身处昆仑山境内!

宴淮太清楚失控的自己有多大的破坏力,他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当时在场的四人:司命,周扶光,青龙,饕餮。他在昆仑山内当场发狂,不知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

司命死了吗?

他想起那么多记忆,只可能是封印又解开了一部分,是谁帮他解开的封印?是周扶光吗?

宴淮不知道周扶光都是用什么办法帮他解开的封印,只想赶紧去确认周扶光的状态,然而他刚伸出腿准备下床,就听到锁链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扣在脚踝上的镣铐映入眼帘,另一端连着墙面,宴淮目测了一下,锁链的长度应该只够他走到门口。

宴淮:“……?”

看得出来,玄烬是真的很言出必行了……

没有办法,宴淮只好在床头找了找,好在手机没被玄烬没收,他拿到手机,给周扶光发去一条询问的消息。

【邪恶粉毛丹:你鸟没事吧?昆仑山还好吗?】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周扶光下意识将手伸进兜里,却没立即将手机掏出来。

他警惕地望着堵在面前的玄烬,嘴角微微抽动:“你想干什么?”

他的对面,玄烬绷紧唇角,面色冷峻地问他:“我当年收到的那些元宝,究竟是谁烧给我的?”

听到玄烬问的是这么一个问题,周扶光别开眼,深吸了一口气,实在有些无奈:“这些事,你不能直接去问宴淮吗?”

玄烬神情略显阴郁,他幽幽道:“这对我很重要,我需要提前确认,他究竟有没有放下我。”

周扶光真的受不了这对夫夫了,俗话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他忍无可忍:“我靠了!你们两个是故意来我这里秀恩爱吗?我当跑腿工具人也是有尊严的!都爱成这样了,你们就不能原地亲个十分钟然后床头吵架床尾和吗?还确认,确认个啥啊,他真放下你,你就会心灰意冷然后跟他离婚了?”

“……”

周扶光捋了一口气,冷酷道:“反正现在天道也不在了,那我就告诉你吧,那些元宝确实都是我烧的,但它们全是宴淮折的,他爱你爱得要死,担心你在地府没钱花,一有空就亲手折元宝……”

说到这里,周扶光越发无语,咬牙切齿道:“为了你,他都能厚着脸皮找我跑腿买金箔纸——你满意了吧?”

玄烬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道声音忽然横插了进来,带着不可置信的恼怒:“什么?他在仙界的时候还找你跑过腿?天杀的,他凭什么不找我跑腿!在仙界还装得那么高冷……害得我以为他再也不会跟我玩了!”

周扶光话语一顿,看向声源处,只见玄蛇高昂着蛇头,气得都有些炸鳞了。

再看一旁,青龙的脸色同样臭到了极致,他阴恻恻的盯着周扶光道:“为什么他只找你帮忙,不找我们?朱雀你是不是给他下什么迷魂药了?”

周扶光翻了个白眼:“因为我是帝君最忠实的仆人,你们的地位在我之下,接受这个事实很难吗?”

气得玄蛇和青龙都扑上去暴揍他。

打斗间,周扶光兜里的手机掉了出来,周扶光眼疾手快地接住,发现刚刚宴淮竟然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停停停!”周扶光赶紧叫停,点进聊天页面:“他醒了。”

周扶光正要编辑消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玄烬的方向。

可周围哪还有玄烬的身影。

周扶光:“……”

周扶光再次看向手机屏幕,目光变得复杂,他默默打字。

【飞天搬运工:帝君您醒啦,昆仑山没事,您忠诚的仆人也没有大碍,甚至浴火重生了呢!】

【飞天搬运工:今年是6202年,请问您想起了多少记忆呢?】

宴淮的消息很快出现。

【邪恶粉毛丹:除了我跟真主正面对决的记忆,差不多全部!】

【邪恶粉毛丹:原来那张预言纸的“百劫浴火还”是这个意思。】

【邪恶粉毛丹:完了,我真没法面对玄烬了,等会儿我装失忆有用吗……】

【飞天搬运工:你可以试试,但我觉得没用,因为眼神是骗不了人的(睿智)】

【邪恶粉毛丹:……】

周扶光叹了一口气,同情地提醒宴淮。

【飞天搬运工:他刚刚已经往你那去了……你自求多福吧。】

宴淮看到手机跳出的这则消息,顿时压力爆表。

要不是玄烬很有先见之明地把他拴住了,那么宴淮真的会立即冲出房门,冲出地府,找个地方先冷静冷静。

不得不说,天道当年的招数虽损,但很有用,横在他们中间的背叛就像一块伤疤,看似愈合,实则依旧在隐隐作痛。

宴淮下了床,他现在是真的焦灼到想先出去冷静一下。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门忽然被打开了。

玄烬出现在门外,目光幽暗地看着已经走到门口的宴淮。

“想逃走吗?”玄烬走了进来,反手便关上了门,宴淮被他进门的动作逼退了一步,有些怔愣地看着他。

玄烬注视着愣住的宴淮,神色变得万分复杂,他扯了扯,牵起一缕苦涩的笑意:“对我做了那样的事,想起一切后,就只打算逃避吗?”

宴淮不敢看他的眼睛,忍着心口的痛意别开眼,喉间涌上一股涩意,这使得宴淮必须很努力,才能压住声音里的颤抖:“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玄烬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平静地问他:“你想起了多少?”

宴淮垂下眼,没有立即回答。

玄烬太了解宴淮了,所以哪怕只是看到他微闪的目光,玄烬就立即明白他想起了什么。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最好祈祷以后别落在我的手里,”玄烬再次向宴淮逼近一步,声音变得偏执阴沉:“现在你身处地府,没有其他的地方可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次宴淮没有后退,他安静了片刻,抬眼朝玄烬微微一笑:“我之前就说过,若有来世,我就把我的命赔给你,是我负你,所以现在……你想怎么对我都行。”

听到他这番话,玄烬的面色不仅没见缓和,反而扭曲了一瞬,下一秒,在宴淮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忽然被玄烬紧紧拥进怀中。

“你就不为自己辩解一句吗?”玄烬好像恨他恨得不行,几乎是从齿缝里逼出的字句:“明明是天道逼你这么做的,为什么不说?”

宴淮在他怀里慢半拍地眨了眨眼,干涩道:“你……都知道了?”

玄烬“嗯”了一声。

宴淮轻声道:“如果我说,是天道逼我这么做的,你就不恨我了吗?”

“我恨你,是恨你不爱我,抛弃我。”玄烬声音低哑:“你当时若直接跟我说这是天道逼你做的,让我躲到地府韬光养晦……我完全可以心甘情愿地死在你手里。”

“自始至终,我恨的只是你丢下我。”

宴淮闭上眼,苦笑道:“可天道不让说。”

“对不起,不管怎么样,我都让你痛苦了那么多年。”宴淮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低声道:“你报复我吧,随便你怎么对我,这是我欠你的。”

“那你如你所说,把你的命赔给我。”玄烬收紧了双臂,沉声道:“无论是你的灵魂,还是你的生命,从今往后,全都属于我。”

宴淮闷声问:“这就是所有的惩罚了吗?”

“还觉得不够吗?”玄烬低下头,用力咬住宴淮的肩膀,声音变得更加沙哑:“那等杀了真主,就把你关在地府的婚房里,让你谁都看不到,每天只能看到我……好不好?”

听到玄烬这么说,宴淮反而安心多了,他终于伸手,紧紧回抱住玄烬的腰,笑道:“好。”

玄烬咬完宴淮的肩膀,抬眼看宴淮,那双眼瞳再次转变成了宴淮很熟悉的幽绿色,宴淮看得心头微动,不自觉地伸出手指,轻抚玄烬的眼尾。

他们自然而然地接了一个吻,这个吻如星火燎原,瞬间点燃了一切的苦涩、痛苦、仇恨,焚烧出独属于情爱的炽热温度。

宴淮被近乎堪称凶狠的亲吻连连逼退数步,直至退到床榻才跌坐了下去。

玄烬将连接着宴淮脚铐的锁链缠在手里,绕着掌心缠了几圈,看着宴淮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汹涌暗潮。

“既然要向我表示歉意,那就请帝君展示一下诚意吧。”他居高临下地扫过宴淮的领口,暗示的意思不言而喻。

宴淮听他忽然叫自己帝君,瞬间就开始头皮发麻了。

他们都一把年纪了,真的要这样吗……宴淮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羞耻,但面上还是勉强绷住了表情。

他轻咳一声,将手伸向自己的衣带,他身上本来也只穿一件薄衫,要脱下很容易。

正当宴淮要伸手去拉玄烬的腰带时,玄烬似乎终于忍无可忍,他骤然压了下来,缠绕在掌心的锁链转瞬间缠在了宴淮的双腕上。

宴淮猝不及防地被他按倒在了床上,迎面落下的,就是铺天盖地的炽热亲吻。

玄烬像是在沙漠中干渴到即将死亡的旅人,疯狂地向宴淮这座绿洲汲取水源。

宴淮也努力回应,恨不得连同自己的骨血一并献上。

那条宴淮没能来得及拆下的腰带,最后在混乱中缠在了宴淮的手腕上。

没什么能比一场双修更直观地感受到汹涌的爱意,自大婚之夜的死别,到仙宴之上的生离,那个难以愈合的空荡角落,终于得以被笃定的爱重新填满。

……

悬挂在峭壁上的黑色瀑布奔流不息,它轰然落下,发出的巨大声音掩盖了不少房间里的声音。

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有一人推开窗户,看向这条独属于地府的瀑布。

宴淮披衣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玄烬便走了过来。

他的手里多了一个剑匣,宴淮看着那剑匣,总觉得有些眼熟。

随着玄烬在他面前打开剑匣,看清剑匣里的血红长剑后,宴淮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的心口明明已经不存在心脏,此刻却因玄烬的动作,再次感到了剧烈的跳动。

“从前我们都太弱小,无法反抗天命,这件事,其实不该怪你我中的任何一人。”玄烬看着宴淮,目光幽暗:“错的是天道和真主。”

“宴淮,拿上这把剑吧,这一次,我们一起去至高天,杀了祂们。”

宴淮伸手抚过光洁如新的剑身,所有的锈迹都已经掉光了,就连剑柄上的最后一小块锈迹,也在宴淮的触碰下彻底地消失。

宴淮朝玄烬看去,跟他对视了片刻后,倏然一笑:“好,我们一起去杀了祂们。”

说罢,宴淮伸手就要抓剑,可下一秒,他却握了个空。

宴淮疑惑地低头看去,剑匣里的剑已经消失了,它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流光,没入了宴淮的心口处。

宴淮拉开衣领,便见心口处多了一块黑色的坚硬鳞片。

正是玄烬的护心鳞。

护心剑之所以被称为护心剑,自是因为它本就拥有护住心脉的作用,只是先前玄烬心境未明,于是,就连护心剑也被尘封在了斑驳的锈迹里。

玄烬伸出手,轻触宴淮心口处的鳞片,轻轻一笑:“我把我的护心鳞给你,这一次,不要再败在真主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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