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餐铃乍响,骤然拉回了周扶光纷乱的思绪。

餐好了。

宴淮忙着打游戏,头也不抬地打发周扶光去取餐,周扶光恍惚地放下手机,乖乖地走过去端他们两人的餐。

转身时,他听到里面的一个员工故意吓唬柜台的员工:“连飞檐走壁的剑修都出现了,说不定那晚贴在你家窗外的鬼脸也是真的呢?”

周扶光:“……”

你们还真别不信,视频里的那个剑修,现在就坐在你们店里打游戏呢……

将餐盘放在桌上,周扶光看着对面什么都没带的宴淮,忽然有点庆幸。

还好这次宴淮出来的时候既没带剑也没带画,否则以宴淮现在的热度,他要是背着剑和画走在路上,岂不是分分钟就会被认出来?

说来也好笑,宴淮嘴上说要送这个出道送那个出道,结果搞了半天,反倒是他自己第一个出道了……

哦不,一起出道的,其实还有个岳凌川。

官方也不知道是何意味,光给宴淮打码,却没有给岳凌川打码,周扶光翻了翻岳凌川的个人微博,发现他的评论区都快被网友冲塌了,有求证视频真实性的,有询问宴淮身份的,还有质疑炒作的……反正各种牛鬼蛇神都来了。

岳凌川暂时没有任何回复。

周扶光一边食不知味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麻辣烫,一边不停地刷手机。现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基本都是关于那条视频的消息,不知是否有官方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因素,总之随便一刷,铺天盖地都是讨论此事的帖子。

这时,宴淮打完一局游戏,满意地收起手机,拿起筷子,优雅地开始品尝周扶光倾情推荐的美食。

周扶光见他开始吃了,不免好奇地问他:“如何?好吃吗?”

宴淮:“不错。”

周扶光不禁面露怜惜,想也知道,这位大王在地府肯定都没吃过什么好的,来了人间,才会连麻辣烫都说好吃,这也太好养活了吧。

周扶光怜爱道:“你喜欢,我下次还请你吃。”

“?”宴淮差点呛住,见了鬼一样看他:“周扶光,你正常一点,我害怕。”

周扶光:“……”好心当作驴肝肺!

不过,他为什么会忽然对宴淮生出一股莫名的怜爱?难道是因为宴淮现在顶着小绵羊的外表?

周扶光迟疑地盯着宴淮:“你应该不是什么神兽吧?”

宴淮也想问他:“周扶光,你究竟是怎么了?”

“我好像……”周扶光不确定道:“对你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情愫,看到你,就有一种成为忠仆的冲动感。”

宴淮:“……”

宴淮情不自禁地问:“是我有帝王命格,还是你有大太监的命格?”

周扶光顿时黑线,会不会说话,骂谁大太监呢!

周扶光气愤地低头:“跟你说不清楚,吃饭!”

吃完饭,两人走出店门,刚走出去没多远,周扶光放在兜里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了一声,同时一道提示音响起,是特殊关注发布动态时的专用铃声。

周扶光的特殊关注列表里除了歌手Alice,还有刚添加进去的岳凌川,听到铃声,周扶光微微一愣,立即拿出手机按亮屏幕,锁屏横幅上的预览信息,果然是来自岳凌川的。

周扶光进入微博,看到岳凌川发的完整动态,眉心顿时一跳。

@天音娱乐-岳凌川:我摊牌了,视频是真的,至于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家直接看今晚七点的新闻联播吧。

岳凌川这条动态一发出去,整个微博立即就崩了。

本来岳凌川要是一直装死,这件事渐渐的就会被新的热点盖过去,偏偏岳凌川不仅没装死,还在热度最高的时候,承认了视频的真实性。

这还不够,最关键的是,岳凌川还将新闻联播扯了进来,直接将娱乐性事件上升到了更高的层面。

每个网友看到这句话后都在想,这事怎么还上新闻联播了?难道是拍戏拍得太劳民伤财,要被点名批评了?

也有人逐字逐句地分析岳凌川的发言,提出另一个可能。

【什么叫摊牌了?用摊牌这个词就很可疑啊,摊牌,就意味着他之前瞒着我们什么,现在不演了,要把真相曝光了……要我说,怕不是真是灵气复苏了。】

【楼上的别胡思乱想了,估计又是娱乐圈的那点事呗,还灵气复苏呢,小说看多了吧!】

【啊啊啊究竟是什么事啊,能不能一棍子把我打晕到晚上七点,这样我就不用纠结一下午了!】

……

周扶光看了眼手机时间,两点十一分,距离傍晚七点,还有大约五小时。

他对宴淮说:“今晚七点前,我们再出来一趟吧,我也想看新闻联播。”

房间内信号不好,手机拿进去是用不了的,到时候还得再出来一趟才行。

宴淮不置可否:“可以,现在几点?”

“两点十分。”

宴淮迎着阳光,懒洋洋眯眼:“那我先去一趟落仙村,到时候再跟你汇合。”

周扶光奇怪道:“你去落仙村干什么?里面的继承人不是都撤出去了吗?”

宴淮:“跟继承人无关,我找的是山神。”

从落仙村离开的时候,宴淮还没有研究出《天地净厄正法》,因此暂时无法医治高度污染状态下的山神。

这会儿第一篇章已经被验证可行,宴淮就准备回去治疗一下山神。

山神好歹是伏尸级别的僵尸,距离最高等级的不化骨只有一步之遥,若能把他治好,不失为一个强大战力。

宴淮动用房主权限直接回到落仙村,他站在山路上,静静眺望这座依旧笼罩在白雾当中的小山村。

宴淮将落仙村抢到手后,就没有再开启过这个房间,当房间处于封闭状态时,任何玩家都不会被拉进来。

不过,有业绩压力在前,一般的房主肯定不会选择长时间地关闭房间。

宴淮熟门熟路地去了山神庙,在后山的洞穴里找到了躺在棺材里的黑色骷髅。

“喂,醒醒。”宴淮将胳膊搭在棺材板上,微微俯身,唤醒辛落。

活色生香的皮肉覆上了漆黑可怖的骷髅骨架,眉眼昳丽的男子缓缓睁开一双混沌的眼,用一双全黑的眼瞳看着宴淮。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你……是谁?”

又是这句,宴淮已经见怪不怪了,随口答了一句:“是神医。”

答完,宴淮便翻进棺材里,将他扶坐起来,自己则盘膝坐在他身后,伸手按在他的后心处,开始运功。

辛落浑浑噩噩,自然是不懂怎么运行《天地净厄正法》的,只能由宴淮牵引着他体内混沌的诡气,帮他冲出诡脉。

大抵是感到痛了,辛落的身体颤抖了起来,喉咙里也发出了痛苦的嘶吼声,宴淮不为所动,以手心抵住他的后背,强硬地继续运功。

宴淮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帮辛落冲出第一条诡脉的瞬间,异变突生——辛落骤然仰头,口中喷涌出一股不知名的白雾,转瞬间就将宴淮笼罩其中。

宴淮以为这是什么毒气,暗道不好,正欲屏息,耳边却突然传来了模糊的说话声。

紧接着,四周的缥缈白雾散开,逐渐凝聚成一个场景,阴冷的墓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鼎立的山门。

“师兄,我们出发吧。”

山门下,一个看不清脸的修士走了过来,无视一边的宴淮,直接路过他,拍了拍另一个人的肩膀。

那个人转过脸,昳丽的眉眼,眉心一点红痣,身着一身白衣,颇有几分神性。

正是辛落。

准确的来说,是活人状态的辛落。

宴淮立即意识到,他是落入了辛落制造出的蜃境。

这个时候的辛落看上去还是一个修士,他跟师弟商谈了几句,从他们的话语当中,宴淮推断出他们是准备前往一个村子,为村子除去僵尸。

“最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邪物越来越多了,”宴淮听到那个师弟忧心忡忡地嘀咕了一句,然后痛恨道:“我就知道,黑麒麟现世不是什么好兆头,真是晦气……”

辛落闻言蹙眉,很不赞同的样子:“不要这么说,是天地之气变了,跟麒麟又有什么关系?”

宴淮也听得皱起眉,麒麟是祥瑞之兽,它的出现,往往预示着太平盛世的吉兆,一般的麒麟应当是黄色或青色,没听过还有黑色的。

至于黑麒麟的出现是否代表着凶兆,宴淮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辛落确实说的有道理,麒麟是由天地之气孕育而出的祥瑞,新生的麒麟变成了黑色,只能说明是天地之气出了问题,怎么能因为人家长得黑,就觉得这是大凶之兆呢?太没道理了。

辛落的那个师弟被斥责了一顿,还在跟辛落争辩,嘴里一直说着什么“身为一只瑞兽,却生来不能感知灵气,这分明就是妖邪之身嘛!像这种妖邪之物,迟早会带来乱世灾祸,就该将它立地处决才对!”

听得宴淮一阵烦躁,只觉得此人聒噪无比,让他很想一剑劈死。

好在这只是片段式的记忆,没过多久,四周的场景发生了变化,辛落和他的师弟出现在了一个小山村,他们似乎已经除去村里的僵尸了,正在接受村民的感谢。

“感谢两位道长为我们除去僵尸之祸,小人真是感激不尽啊!”

“两位道长真是仙人之姿,特别是辛道长,我恍惚一看,还以为是菩萨现世呢……”

“请两位道长务必留下来吃顿饭,好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终究还是没能拒绝热情相邀的村民,辛落跟师弟留了下来,在村长家吃了一顿饭。

他们涉世未深,没能察觉到异常,反倒是宴淮这个旁观者察觉出了些许异样,直觉这些村民在打什么坏主意。

果然,辛落和师弟二人吃了饭,很快就被放在饭里的剧毒药倒了,但他们毕竟是修士之身,还提前服用了解毒丹,所以没有被当场毒死,而是迷迷糊糊地清醒了过来。

等他们再次醒来,就发现自己被绑在村子过年用的杀猪凳上,而村子里的气氛也如同过年了似的,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烧热水,还有人端来盆子,等着接他们身上流下来的血。

他们惊恐地询问这些村民想做什么,然后得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回答。

“你们都是仙人,如果吃了仙人的肉,那我们也能长生不死吧?”

宴淮看不清说话村民的表情,但他的语气是那么向往,里面甚至没有带着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天真。

愚昧的人群,有时比妖魔鬼怪更加可怕。

在这些村民的认知里,仙人跟他们已经不是同一种生物了,仙人是遥不可及的传说,是一种极其珍贵的稀罕存在,是热心肠的活菩萨。

既然是热心肠的活菩萨,那他们吃菩萨的一口肉,菩萨也不会怪罪他们吧?

显而易见不会,菩萨这不是也被毒药毒倒了嘛。

有村民兴致勃勃地提出一个想法,那就是趁鲜吃仙人肉,效果会不会更好?其余村民对此表示赞同,猪肉都是新鲜的时候吃,味道最好,更何况是仙人的肉?他们村里好不容易才来两个仙人,可不能浪费任何营养精华才行啊。

于是那些村民一拥而上,也不给两人放血,直接用刀在他们身上片出肉片,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辛落的师弟刚开始还在不断哀求凑近他的村民,后来惨叫不止,最终气息奄奄地哽咽道:“师兄,我疼……”

他疼,辛落又何尝不疼呢?

但辛落疼的不止是身体,还有他的那颗心。

好恨啊,恨天下竟有此等愚民,明明帮了他们,他们却反倒恩将仇报,生食他的血肉,只为获得虚无缥缈的长生。

好悔啊,后悔没有早点看清这群村民的真面目,害得师弟也跟他一起遭受无妄之灾。

好痛,好痛。

再也没法踏上回家的路了,他的人生,他的未来,他的一切,都将止步于这个村庄。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啊……

只剩一副骨架的辛落被丢到了后山,草草葬下,他的师弟则因为不慎被野狗叼走了骨头,没有留下一具全尸,所以村民干脆将它直接丢进了河里。

而村民们不仅没得到想要的长生不死,反倒集体上吐下泻了三天,不由痛骂辛落二人是骗子,这哪是什么活菩萨,分明就是两个假仙人!

看到这里,宴淮已经猜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了,此地藏阴聚气,本就容易培养出阴物,辛落和他师弟清理了僵尸,村子其实已经安全了,偏偏村民作死,虐杀辛落后,还将他随便丢在了后山。

辛落的怨魂徘徊不去,再加上后山藏阴聚气的绝佳风水,这不变成僵尸才怪。

果然,辛落变成了僵尸,立即向村子里的人发起了疯狂的复仇。

村民们绝望之下,不得不再次向外面的仙人求助。

于是,又一个仙人来到了这里。

宴淮盯着出现在山路上的那位仙人,依旧是看不清脸,穿得很朴素,背上背一把剑,看着是个剑修。

剑修走了几步,抱臂回头,用清朗的少年音说:“走得这么慢,我说抱你,你又不愿意……”

“不用你管。”

另一道阴郁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宴淮这才发现,那剑修的身后原来还跟着一只黑漆漆的小兽。

小兽的样子倒是很清楚,它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龙头,鹿蹄,满身鳞甲,还有一条龙尾般的尾巴。

宴淮看着它,沉思了几秒,心想,这莫非就是辛落师弟口中的那只黑麒麟?

只是,这黑麒麟怎么会跟在一个剑修身边?

宴淮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只黑麒麟的脾气还挺倔的,宁愿自己走难走的山路,也不肯让那个剑修抱。

但剑修终于还是失去了耐心,不顾黑麒麟的挣扎,直接将它揣进了怀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我也不想抱你的,谁让你走得这么慢——好了,别闹了,老实待着。”

他们一路进了村子,立即得到了村民的热情接待。

村长急匆匆赶来,看到只有他一个人来,外貌还如此年轻,语气就有些迟疑了:“小仙长,就您一个人来吗?”

“怎么,嫌我太年轻,办不成事?那我走?”剑修胳膊底下夹着黑麒麟,当即转身要走:“你们还以为我想来啊,要不是手头紧……”

村长哪想到他说走就走,急忙拉住他,战战兢兢地祈求道:“仙长,我万万没有这个意思啊!就是我们村里的祸患实力太过强悍,我担心您而已……”

“哼,罢了,毕竟来都来了,回去也麻烦,”剑修转过身,理所当然地指使村长:“你去,给我炒四个菜,一路走过来,可把我累坏了。”

剑修的办事态度跟先前的辛落师兄弟堪称天差地别,村民们难免有落差感,但碍于有求于人,还是忍气吞声地去给他炒菜了。

剑修又看了看黑麒麟脏兮兮的爪子,又高傲地指挥村民去给他的灵兽打水洗爪子。

黑麒麟这会儿倒是安静了下来,任由他帮自己洗爪子,那双幽绿的眼眸转了转,多了几分疑惑:“你在演什么?那僵尸分明就在东南角的后山里,你随手就能降服它,何必跟村民周旋?”

剑修不紧不慢道:“有些事不是解决了就行的,还得追本溯源,弄清来龙去脉,否则很容易好心办坏事。”

黑麒麟歪头:“什么意思?”

剑修把水弹它脸上:“意思就是,这事没那么简单,你老实看我表演就行了。”

黑麒麟甩了甩脑袋上的水,朝剑修怒目而视。

接下来的几天,剑修借口清除秽气,一直带着黑麒麟在村子里四处游荡,实则半点正事都不办,光蹭饭去了。

这家蹭点野菜,那家蹭点萝卜饼,时不时唠点嗑,宴淮能看出这剑修是在趁机打探消息,黑麒麟自然也看出来了。

不过村子里的人都被村长事先交代过,所以没有泄露任何有关辛落的消息。

剑修也不气馁,吃饱喝足,早早地歇下,黑麒麟蹲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扫了一下尾巴,抽打在他的下巴上,阴恻恻地提出邪恶建议:“他们不可能说的,要我说,不如直接将他们吊起来狠狠打一顿,反而省事。”

剑修放松地平躺在床上,淡定地捏住它尾巴尖:“我倒是也想啊,可惜,屈打成招出来的口供,不算真口供,所以我必须要他们自己承认。”

黑麒麟有点不高兴了,冷冷道:“什么真口供假口供,你就是不想违反正道那些狗屁规矩,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说罢,重重踩了剑修的胸口一脚,从他身上蹿了下去。

剑修捂着胸口嘶了一声,看向背对他趴下的黑麒麟,试着哄了几句,见没有效果,只好讪讪地躺下了。

剑修的摆烂和游手好闲很快引起了村民的群愤。

如果剑修有几分真本事,他们也就忍了,偏偏夜里僵尸来袭,剑修不仅没能杀掉僵尸,还把僵尸放跑了,村民因此认定这是个没本事的剑修,纷纷要求村长把这个蹭吃蹭喝的骗子赶走。

村长也早就对剑修非常不满了,便婉言提了一句,没想到剑修完全没有走的意思,甚至直言他们村子住起来很舒服,打算再在这里蹭吃蹭喝一段时间。

这下,村民们彻底暴怒了。

赶不走?那就毒死好了。

连仙人他们都敢毒倒,更何况这三流剑修?

他们再次在饭里下了毒,而剑修果然也被毒倒了。

这次,又有村民提议吃仙人肉,不过为了防止拉肚子,这次还是把人煮熟了再吃吧。

他们是当着剑修和黑麒麟的面讨论的,这下,一切的来龙去脉终于明晰了。

杀猪凳再次抬了上来,上面甚至还溅着干涸的血,不知是不是这份熟悉的血气惹得辛落狂性大发,已是飞僵的辛落跳出墓穴,直奔村长家而来。

事已至此,弄清事情原委的剑修终于出手制服了辛落,并跟辛落谈判,让此村村民以世代供奉为代价,偿还对辛落师兄弟犯下的罪孽。

辛落怎么可能同意,他只想世世代代地折磨这个村子里的村民,怎么可能因为所谓的供奉就庇佑这个村子?但剑修说一不二,硬是命令吓破胆的村民去打了一副上好的阴沉木棺材,将辛落镇压进了棺材里。

黑麒麟对剑修的做法非常不理解,发现劝不住剑修,就被气跑了。

剑修也不管它,盖上棺材盖前,剑修见辛落不断地痛苦嘶吼,只得无奈地安抚辛落:“你别急,你别急,不是真让你庇佑那些刁民的意思。”

辛落睁着一双淌着血泪的双眼,怨恨地看着他。

剑修继续说:“你和师弟的遭遇,我很同情,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已经无法回头了,我们只能向前看,对不对?”

“僵尸也不是不能修成真果,关键是需要得到天道的同意。你有合情合理的冤情,我才能为你求到天道的许可,让你也能以僵尸之身享受香火供奉。”

剑修叹了口气:“你想世世代代地报复村民,也得有命才行,如果你继续这样光明正大地杀人,除了我,迟早还会有别人来杀你的。”

“但有了权利就不一样了。”

“有了权利,你就可以获得最大程度的自由。”剑修说:“你偷偷地,就算不庇护刁民也没关系,但也不要害人害得太明显,仙界会派人来查……你明白我意思吗?”

辛落听进去了,所以他渐渐安静了下来。

“你相信我,等你再次醒来,还能拥有一个全新的人生。”剑修轻声说:“你师弟的魂魄,我也给好好地送进地府了,往后的很多世,他都能投一个好胎,说不定,你还有机会跟他再次相遇。”

“睡吧。”

辛落闭上了血淋淋的双眼,眼角滑下一行血泪。

一枚镇魂玉被轻轻放进了他的手心里,紧接着,棺材盖在上方滑过,盖紧,然后,钉子钉死了棺材盖,从之后,辛落开始常年与香火为伴。

醒来以后,一切就能变得更好吗?辛落不知道。

但他阴暗的世界,确实因此投入了一束光。

经年累月的供奉使得他以僵尸之身拥有山神之位,他成为了山神,他拥有了力量。

他开始悄悄报复那些该死的村民,不急于弄死,而是像猫捉老鼠一样恶劣地玩弄他们,今天让他滑一跤,摔断两条腿,明天让他丢家里丢几个钱。

可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再说是邪祟作乱,只能战战兢兢地跪在他的神像前,声泪俱下地祈求他的宽恕,并为他供上更多供品。

有趣,有趣。

辛落觉得那个剑修实在太好了,若不是那个剑修出手帮他,他哪能过得这么快活?

恐怕早就被哪个修士不由分说地杀死了。

所以他专门将村名改成了落仙村,并且让村民也为那个剑修建了一座庙,就建在对面的山上,让剑修也能享受香火的供奉。

宴淮看到这一幕,微微眯起眼。

原来他第一次降临的那座破庙,是辛落为恩人建的神庙。

而神像下那头磨损得看不出样貌的坐骑,竟然……是那只坏脾气的黑麒麟

辛落制造的蜃境里,宴淮看着村民为那座神像立了一个牌位,牌位上写的是——

【清晏仙君】

之后又过了数年,辛落逐渐对折磨仇人的游戏感到乏味,懒得再对垂垂老矣的刁民们出手,村民们却以为他终于消停了,于是全都松了口气。

渐渐的,他们连上供都不来了,为图省事,干脆把供奉的事全部交给了妻女,自己则当起了甩手掌柜。

辛落有些恼,心想,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既然你们不好好供奉我,那我干脆就庇护一下好好供奉我的女人们吧。

在这个村子里,女人的地位是很低的,正因如此,当年辛落被村民围着切肉吃的时候,女人们自然也不配上桌。

所以辛落的报复对象里,唯独没有女人。

辛落从未履行过身为山神的职责,他第一次庇佑人类,庇佑的便是一个女孩。

他帮助这个女孩离开了村子,送她走上了修仙之路,女孩回来了,带走了母亲和妹妹。

一个又一个的女孩离开了,男人们这才知道急了,匆匆抢回了祭祀的工作,争着抢着向他献上供奉。

辛落心中满怀恶意地想,去死吧,贱人们,鬼才会庇佑你们。

一代代的女孩离开了,但她们总会记得辛落的存在,每年都会回来一次,不仅为辛落带回更多更好的供奉品,还会跟他说说外面的趣事。

辛落很欣慰,因为这一刻,他终于感受到,原来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虽然他的人生止步于落仙村,但他帮助更多的人从这里走了出去,这件事带给他的成就感,已经远远压过了曾经的恨意。

有一天,他从一个女孩的口中听说,清晏仙君证道飞升,如今已位列仙班了

真好,好人就该有好报。

他让女孩们拿走旧的牌位,在那座神像前供上新的牌位。

【统御万天渡光载德平定诸劫大威玄光清晏帝君】

宴淮看着这座挤满字的牌位,陷入可疑的沉默:“……”

该死啊,之前他还嘲笑过真主的尊名太过中二,怎么这还有个更中二的?

但不得不说的是,这位清晏仙君的升职速度还挺快的,一飞升就从仙君变成仙界帝君了,这么牛的吗?

宴淮盯着那牌位看了片刻,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什么,但那个念头还没被他完整地捕捉到,就先一步在他的脑袋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脑袋开始隐隐作痛,熟悉的混乱感让宴淮暗道不妙,宴淮知道这是自己又要失控的预兆,他按住额头,努力放空脑袋。

不要细想,不要细想,不要细想。

没什么,只是一个牌位,没什么特殊的……

四周的蜃境被他身上溢出的力量搅乱,再也维持不住,倏然散去。

宴淮再次回到了墓穴里,辛落仍坐在他身前,还没等宴淮从混乱中缓过来,辛落就先一步软倒了下去。

宴淮顾不上自己,先检查了辛落的身体情况,发现他没事,就扶着他重新躺下,自己则强撑着离开了墓穴,魂魄离体,下到了地府。

玄烬正在跟十殿阎王开小会,就见宴淮推开门闯了进来。

十殿阎王一转头发现是宴淮,又见宴淮明显精神状态不对,一句话没说,熟练地退了出去。

玄烬眉头紧皱,快步上前揽住宴淮,抵住他的额头。

神识勾缠之下,宴淮紧攥着玄烬衣袖的手指逐渐松开了。

玄烬将他抱到膝盖上坐着,压着心里的一点愠怒,低声问他:“怎么没带我的画像,发生什么事了?”

宴淮的反应慢了半拍,有些迷糊地答道:“我本想治了山神就回,但是……”

“但是怎么了?”玄烬稍稍用力地勾缠了宴淮的神识一下,宴淮闷哼了一声,断断续续地答:“但是……看到了山神的记忆,那个牌位……那个剑修……好像……”

玄烬耐心地哄他:“不想牌位了,你看着我,只能想我。”

过量的欢愉立即淹没了宴淮的感官,让宴淮无心思考其他。

宴淮抵着他的额头,逐渐开始受不了,开始用力推他的肩膀,玄烬捏着他的后颈,不给他任何逃离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宴淮终于脱力,紧紧勾着玄烬脖颈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了下去,整个人软软地倚在玄烬身上,只能任由他摆弄。

玄烬确认他只是脱力,精神已恢复了稳定,才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宴淮刚刚三言两语,并未让玄烬明白是什么刺激到了宴淮,只知道跟山神的记忆有关。

宴淮被他晃了晃,才逐渐有了反应,他发了很久的呆,才哑声说:“我在山神的记忆里,看到了他成为山神的整个过程。”

“他原本是碧霄宗的弟子,后来跟师弟一起被落仙村的村民分食,怨念太强,化作僵尸……然后,这个村子里来了一个剑修,和一只黑麒麟……”

宴淮的下巴搭在玄烬的肩上,所以没看到玄烬骤变的脸色。

玄烬握在宴淮手臂上的手紧了紧,瞳孔也缩成了一线。

是那个村子,竟然……是那个村子。

当年被宴淮救下后,玄烬被迫跟着宴淮去了很多地方除魔卫道,那个叫柴家沟的山村,就是他们途径的村落之一。

玄烬根本没想到,柴家沟会改名为落仙村,而那只被宴淮无情镇压的僵尸,最后会峰回路转地成为山神。

当年他觉得宴淮的处理方式有失偏颇,对那个枉死的修士一点都不公平,所以愤恨地没有跟着宴淮去镇棺。

正因如此,他也不知道,原来宴淮费心费力地跟村民周旋了十天,是为了逼出村民的供词,好为那个修士求得以僵尸身受供奉的机会。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每当他觉得宴淮冷心冷情的时候,总会出现新的证据消磨他对宴淮的恨意?

玄烬低下头,怀着极度复杂的心情,重重咬了宴淮的脖颈一口。

现在才说有什么用,当年他生了那么久的气,宴淮都不肯跟他透露一句。

恨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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