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放开我!你们要带我去哪!我告诉你,你敢动我,我主绝不会放过你!”

谩骂声一路不停,沿途引来了无数鬼魂的注视。

不过,地府押解恶鬼乃是常事,众鬼对于这种场景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只停下看了一会儿热闹,就晃悠悠地飘走了。

宴淮直接将“谷主”的谩骂声当成耳旁风,跟着玄烬一路下到第九层的油锅地狱。

宴淮最常待的是第八层的寒冰地狱,要说这油锅地狱,宴淮也是第一次来,进了第九层地狱后,不免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油锅地狱的天空是压抑的暗红,地面滚烫焦黑,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油味,罪魂的惨叫和鬼卒的厉喝交织在一起,令人不寒而栗。

——主要是令“谷主”不寒而栗。

“这是哪?你们要对我做什么!!”它睁大双眼,惊疑不定地望着不远处的炼狱场景。

那里立着一尊数人高的巨大铜鼎,鼎下燃着熊熊阴火,烧得锅里的滚油不停冒泡,蒸腾出恐怖的热气。

锅边搭着铁台,鬼卒们手持巨大的铁叉和漏网立在两侧,将罪魂们像油条一样叉起,投入锅中。

伴随着凄厉的尖叫和求饶声,油锅瞬间翻腾了起来,仅需几秒,被丢进去的罪魂就炸得皮开肉绽,随后鬼卒又将其捞出,待阴风一吹,罪魂的身体便会复原,而后,鬼卒又会将其再次投入油锅。

“呵呵,你们不会想用这种手段威胁我屈服吧。”它额头微微冒汗,强撑镇定道:“我是我主最忠诚的眷从,你们休想逼迫我背叛我主!”

“这么忠诚啊,那我一定要帮你主试试你的忠心,”不知想到什么,宴淮恶趣味地补充了一句:“你放心,地狱的隔音很好,就算你在这里叫破喉咙,你的主都不会来救你的。”

“……”

玄烬已经开始吩咐夜叉:“将它串起来,投入油锅炸一百轮。”

夜叉点头哈腰地答应了下来,结果一看“谷主”,发现这次拉来的竟然是个大活人,不由吃了一惊。

毕竟地府成立这么多年,实在很少见到将活人直接投入地狱的例子。

不过现在阳间乱糟糟的,出现什么情况都正常,因此夜叉也没多问。大帝既然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它熟练地将铁链穿进“谷主”的琵琶骨锁住,然后不顾“谷主”的挣扎谩骂,毫不留情地将“谷主”拖往沸腾的油锅。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防止“谷主”继续散播出什么毒素,宴淮在下地府前,特意拆了点房间屏障下来,然后用这些材料拼出一个小型房间——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的那种。

宴淮用这个袖珍小房间关住了“谷主”,并设置了“只进不出”的单向房门。

也就是说,沸腾的油可以接触到“谷主”,但“谷主”绝无可能在没有得到宴淮允许的情况下逃出来。

大叫的“谷主”被夜叉直接投入油锅,谩骂声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惨烈的哀嚎声。

宴淮正想凑近围观“谷主”的惨状,却被玄烬拦住了。

玄烬挡在宴淮身前,不让他看油锅里的场景,低声道:“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这里热,你先出去吧。”

宴淮却没走,因为他忽然很好奇一件事:“之前我没有神智的时候,你有没有带我来过这里。”

玄烬微微一怔,随后否认:“没有。”

宴淮心想不应该啊,为了压制诡气,他寒冰地狱都去过了,怎么没来油锅地狱炸一炸?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玄烬皱起眉,感到心口传来些许钝痛,他心里窒闷,语气也变得有些冷硬:“你就这样想我?”

他就是再恨宴淮,也不可能让宴淮受油锅烹炸之苦,之所以将宴淮关在寒冰地狱,也只是想借着寒冰地狱的寒气给宴淮镇痛,减弱他体内力量的流动……宴淮难道真的以为,自己把他关在寒冰地狱,是将他当成罪犯对待吗?

宴淮发现玄烬好像有点生气了,顿时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只是好奇玄烬有没有尝试用其他地狱的特性让他恢复清醒,怎么玄烬就生气了?

宴淮试着去牵玄烬的手,刚握住他的手,就被挣开了,但短暂的接触之下,还是让宴淮成功用出了【食材鉴定】。

【食材成分:生气,委屈,痛苦,伤心,阴暗】

看到玄烬的负面情绪大杂烩,宴淮大为震撼。

他刚刚说的话难道很过分吗?

宴淮绞尽脑汁地复盘自己刚刚的话,实在没找到让玄烬生气的点。

难道玄烬是觉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随便怀疑他做过那些莫须有的事,所以才委屈的?

宴淮轻咳了一声,试着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当时你有没有采用这个治疗方式……”

玄烬的声音已经有点沙哑了,他又重复了一遍:“没有。”

好像没有起到效果?宴淮还想再开口,却被玄烬用手指抵住了唇。

玄烬垂眸看着他,神色中的那点愠怒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宴淮的错觉,他平静道:“我知道了,是我误解了你的意思,你先出去,这里的油锅等会儿会沸腾得很厉害。”

在他的催促下,宴淮只好依言离开了第九层地狱。

宴淮离开后,玄烬在原地伫立了片刻,独自踏上油锅旁的高台。

坐在高台上,他能够俯瞰整口大鼎内的罪魂百态。

玄烬注视着锅里挣扎哀嚎的罪魂,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想。

玄烬只是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可抑制的无力感。

他刚刚不该跟宴淮生气,宴淮什么都忘记了,根本什么都不懂……是他藏着不可告人的心事,恰恰被宴淮的无心之问刺痛了而已。

明明希望宴淮也能够恨他,但宴淮当真开始怀疑他的用心,第一个感到痛苦的,也是他。

宴淮怎么能觉得,自己会忍心将他丢进油锅里呢?就好像他们之前的感情就像笑话一样,廉价到一戳就破,就好像他根本没有相信过玄烬的真心。

可宴淮的失忆又像一桶冷水,硬生生地浇熄了玄烬的这股心火。

宴淮现在只是随口一问,可等以后呢,等宴淮恢复记忆,又会怎样去审视失忆期间的经历?宴淮会再次选择离开他吗?

敏感多疑,患得患失,爱恨交织。

玄烬心想,早知爱上宴淮会如此痛苦,那时在山崖上,他宁愿没被宴淮救下。

一死了之,是否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不甘和苦闷?

油锅在高台下爆沸,蒸腾的热气炙烤着油锅地狱的整个空间,底下传来痛苦的尖啸声,无数根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触须从油锅中拼命探出,大力翻搅着沸腾的热油,试图寻找逃离油锅的机会。

整个油锅地狱都因此开始隐隐震动,就连拽着铁链的夜叉们也站不稳,险些被它拽入油锅当中。

玄烬垂眸看着高高溅起的热油,抬起一根手指,下压,刚探出一个头颅的“谷主”就被一股巨力重新按进了油锅的底部,再无任何反抗之力。

“谷主”有玄元珠护身,可以不断复原,如此一来倒是省事,连捞都不用捞,直接放在锅里炸着就好。

反正,它永远不会死。

对不死者而言,最深的恐惧莫过于:拥有不死的躯体,却要承受永无止境的死亡体验。

被撕裂、焚烧、湮灭,每分每秒都感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然后在痛苦的最高点死亡……又活过来,再次重复完整的死亡过程。

这样的痛苦,会很快让一个智慧生物的意识陷入彻底的疯狂。

仅仅五十轮过后,“谷主”就彻底受不了了,哀求着表示会立即离开这具身体,但玄烬没答应,因为他还想从“谷主”嘴里挖出更多有关真主的情报。

于是他多花了点功夫审讯,为了防止“谷主”对油锅麻木,他还带着“谷主”去了其他的地狱。

“谷主”时而被投入蒸笼地狱,蒸得皮肉脱落,时而被吊在铁树上,感受利刃刺穿后背的万箭穿心之痛,时而被巨石压碎,时而被放入臼中舂杀……

一套重刑下来,“谷主”是叫天不应,叫主不灵,极致的痛苦中,他浑浑噩噩地根本不知道自己吐露了什么,只想免受无限循环的死亡痛苦,赶紧从这见鬼的地狱里出去。

玄烬因此得以从“谷主”口中获取了许多有用的信息,包括“谷主”的真实身份,真主的来历和其他权柄,服用玄元丹的有钱人名单,无限回廊的下一步计划……

拿到这些至关重要的信息,玄烬顾不上自己的那点私情,立即去找宴淮交流情报。

从鬼卒的口中,玄烬得知宴淮离开油锅地狱后,便回了忘川边上的那套宅院。

玄烬赶到时,宴淮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对着桌上的六颗药丸发呆,见他来了,宴淮有些惊讶:“这么快?”

“不算快,”玄烬走过去,也在石桌边上坐下:“我花了点时间,从‘朽生’嘴里问出了点情报。”

宴淮将胳膊搭在石桌上,意识到了什么:“躲在谷主身体里的那个怪物叫‘朽生’?”

玄烬点头应下:“嗯,朽生说,真主是一位来自星域的伟大神祇,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是为了用信仰补充力量。”

“那就是说,真主确实是外来邪神了?”宴淮沉思道:“不过星域是什么地方?”

玄烬:“我问过,朽生说它也不知道,它只是继承了真主权柄的一名眷从,被真主创造出来时,就已经在这个世界里了。”

说着,玄烬拿出一张纸:“除了【神厨】和【朽生】,真主身上还有两项权柄,对应的眷从分别是【织线】和【破格】。”

“【织线】的能力是连接,连接因果,连接能力,连接命运,具体所处位置不详,但可以知道的是,它在有意识地帮真主排除异己。”

宴淮眯起眼:“怎么说?”

“还记得岳凌川十字路口被车撞的事吗?”玄烬看着宴淮说:“那天他之所以那么倒霉,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他被【织线】锁定了。”

“为什么?”宴淮皱眉想了想,很快想明白了缘由:“就因为……他体内有法力?”

“嗯,这种有法力的人类,会被【织线】优先清除,防止他们组织力量反抗真主。”

宴淮不由陷入了沉默。

这么看来,真主还是挺谨慎的。

可惜真主千防万防,没算到还有个地府藏在暗处。

“那【破格】呢?”宴淮又问。

玄烬:“【破格】的能力是制定规则,击穿界限,它的身份也比较特殊,是规则分区的境主。”

境主,主宰之下,领主之上。

规则分区的境主已经浮出水面,那其他分区的境主呢?

宴淮沉吟片刻:“你有问过朽生‘鬼母’的等级吗?”

鬼母就是袭击了魏殇,并将魏殇感染成房主的熊孩子家长,宴淮直觉鬼母在领主级之上,而玄烬的回答,果真印证了他的猜测。

“鬼母是灵异分区的境主。”玄烬道:“它的手里,除了灵异分区的所有灵异房主,还有很多的死婴。”

宴淮对此并不是很发愁:“鬼母倒是不棘手,只要地府能够打破无限回廊的屏障,凭地府的鬼卒数量,完全打得过鬼母和它手里的鬼。”

谁家还没鬼王了?灵异分区有鬼母,地府也有鬼帝啊。

“棘手的是规则怪谈分区和演绎分区。”宴淮理智道:“不能用武力直接碾压的,才是比较棘手的。”

玄烬:“是,所以朽生说,真主的下一步计划,就是启用大型规则怪谈房间或大型演绎房间,专门用来对付我们。”

宴淮笑了一下:“看来真主是真急了,这都狗急跳墙了……”

玄烬盯着他如常的面色,忽然察觉到些许不对,他微微皱眉,直勾勾地盯着宴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宴淮愣了一下:“很明显吗?”

玄烬深吸一口气,才压下那股子心火:“不舒服,为什么不说?”

宴淮轻嘶一声,似是也有些无奈,他往后一靠,抬了抬下巴,示意玄烬看桌上的六枚药丸:“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中了朽生的毒,解药就在那。”

玄烬来的时候,宴淮就坐在这里研究这六枚药丸,玄烬当时没多想,现在听到宴淮说这是解药,更是觉得自己的脑袋隐隐抽痛:“那你为什么不吃解药?”

“因为我犯了一个错误。”

宴淮缓缓道:“我把唯一一颗仅含有长头发副作用的解药,混进了五颗含有离谱副作用的解药里……六选一,我实在没信心能选中正常的解药。”

第二锅解药出炉后,宴淮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也中了毒,坑了周扶光第二把后,就直接把剩下的那颗药丸收进了怀里。

宴淮感慨道:“都怪我太强,以至于连我自己都忘了,我也会平等地中毒。”

只是毒发得比周扶光他们要慢很多而已。

玄烬:“……”

玄烬头疼地问:“其他五颗解药的副作用……有多离谱?”

宴淮目光微微闪烁,招手示意玄烬靠近。

玄烬警惕地凑近细听,听完副作用是什么后,顿时面无表情:“……就这?”

宴淮振振有词地盗用狴犴语录:“什么叫就这,我都一把年纪了,吃出这种副作用,会很丢脸诶……”

玄烬无奈扶额,不知想到什么,叹了口气:“你直接选吧,不管你吃到什么,我都负责。”

“这可是你说的。”宴淮就放心大胆地选了一颗,丢进嘴里。

片刻后,他陷入了沉默,然后朝玄烬无奈摊手:“看来我运气没这么好。”

玄烬皱了皱眉,似是有点不信,但最终还是起身道:“进来吧。”

宴淮愉悦地跟他一起进了房间。

……

昏暗的室内,宴淮后背紧紧抵着门板,抓在玄烬腰带上的十指微微颤抖。

在这一方隐秘的小天地,他们又开始接吻。

上次的那次接吻似乎打破了某种禁忌,所以这次双修时,宴淮也很自然地去亲玄烬紧抿的唇,玄烬没有拒绝,反而像一条即将被渴死的鱼,迫切地从宴淮的唇舌中汲取着什么。

一面是过于激烈的亲吻,一面是紧紧勾缠的神识,宴淮实在有些顶不住,开始往下滑。

玄烬察觉到了,揽住他的腰,终于稍稍退开。

宴淮趁着间隙缓冲时,忽然听到玄烬哑声问:“其实你选到的……是长头发的解药吧?”

宴淮顿时大惊:“你怎么又知道了?”

“……”玄烬见他就这么承认了,真是又气又好笑:“你的运气向来很好,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你也能选中唯一正确的选项。”

这对天之骄子来说,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因为这个“天之骄子”,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

宴淮是天道宠儿,得天道注视,他自然气运加身。

作为当之无愧的气运之子,宴淮总能选到最好的那条路。

唯一出现在宴淮人生道路上的污点,也只有他了。

玄烬根本不知道宴淮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救他,后来又为什么会选择跟他成亲。

玄烬轻声道:“我就是知道。”

他实在太熟悉宴淮了,熟悉他每一个使坏的表情,也熟悉他每一个忍痛的细节。

见被玄烬戳穿,宴淮只好道出真实目的:“好吧,那你给我说说,在油锅地狱的时候,你是不是生气了?那时你在气什么?”

玄烬怔愣片刻,抿唇道:“我只是……不喜欢你把我想得太坏。”

宴淮被他逗乐了:“之前不是你自己说的,你不是一个好人,现在又不许我把你想得太坏——到底什么意思啊,阴暗资本家?”

玄烬眸光微深,低头咬宴淮的肩膀,闷声道:“在其他人面前,我确实不是好人,但你不能那么想我。”

“宴淮,我对你是最好的。”

“别人都可以觉得我不好,但你——只有你,你不许把我想得那么坏。”

宴淮被他咬了肩膀,面色分毫不变,拍拍他的背,笑道:“谁把你想得很坏了?无稽之谈。”

“你最好了,”宴淮摸着他的墨发,正色道:“如果我真的可以选中唯一正确的选项,那你对我来说,就是那个唯一的正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玄烬的胸口剧烈起伏了起来,他紧紧扣住宴淮的腰,用激烈的回应来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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