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我叫林佳树,是T大的学生,念金融,研三。

今年十一月,我参加了一场婚礼,我小姑的。

婚礼很盛大,也很让人感动,隔壁桌有好几个男生都在拿纸巾掩面擦泪。

其中一个听了她们的故事,哽咽着说:“我也好想有一个像褚学姐那样的女朋友啊,实在不行,像顾学弟那样的男朋友也行。”

……倒是很不挑啊。

我看过去,是个娃娃脸的男孩子。

五官可爱,干净漂亮。

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挺好看的。

不认识,也不准备认识。

这是在小姑的婚礼上,唯一的爱情就是台上那对的,别的人都不可能有,最好也不要有,喧宾夺主没有好下场。

婚礼上的酒很不错,我没忍住,多喝了几口。

音响里放着歌。

-不得不爱,否则快乐从何而来。

-不得不爱,否则悲伤从何而来。

-不得不爱,否则我就失去未来。

那找不到对象,也不能怪我啊。

大约是醉了,新人敬酒的时候,我握着小姑父的手,哭道:“我也想有个对象,我也想谈场恋爱我也想结婚啊——”

后来听说,我是被小姑一把薅下来扔回椅子里的。

小姑哭笑不得,但总体应该还是开心的,因为我模模糊糊,记得她当时还在笑,“你自己找去。”

要是能找到,我还至于在这儿撒泼打滚?

看不起……哦不对,看得起谁呢?

宿醉头疼,但第二天依旧得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去面试,这就是社畜的悲哀。

虽然我还没有正式荣升社畜,找得只是一份实习生的工作。

不过公司很好,这几年办起来的新公司,势头正猛,谁都不敢小觑。

“下一位,林佳树。”穿着正式,妆容完美的男人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对我们几个面试者道。

临转身回去,他对我鼓励地笑了下。

这不是对我有意思,单纯就是一种本能。

对待任何人都和善客气的一种本能。

你不知道谁会是你的潜在客户,人人都有一夜暴富的可能。

这种职业本能太常见,我出于礼貌,客气回了一个笑。

我也穿得很正式。

做我们这行的,平时都得把自己捯饬好。

不像小姑父的姐姐,做游戏的,我硬生生看着她从西装革履到不修边幅,都没用一年,大约是大环境如此,她融入得很快。

哦,她去年也谈了个对象,虽然没几个月就分手了。

我整整领带,拿着文件夹走进终面会议室,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小姑婚礼上,那个说褚学姐和顾学弟他都行的男孩子。

……应该说男人。

他能坐在面试官的位置上,不会太年轻。

可能只是因为娃娃脸所以显得年纪小。

娃娃脸见到我笑了下,露出两个小酒窝。

不是公式化的微笑,是想起什么好笑的忍不住乐出来的那种笑。

他认出我是谁了。

我当没看见一样坐下,迅速进入面试状态。

只要他和我没仇,就不至于揭短。

果然,面试很顺利,两天后,HR通知我下周正式去公司工作。

挂断电话,想起那天的娃娃脸面试官,也忽然想起来那天我为什么哭。

因为小姑在婚礼上拿出一罐星星,里面有一千三百一十四颗她亲手折的星星。

她们结婚那天,距离她们正式确定关系的那天,中间恰好隔了一千三百一十四天。

1314。

一生一世。

俗。

俗不可耐。

日了狗的俗不可耐。

然后我就慕了、喝了、醉了。

老实说,这日了狗的俗不可耐的爱情,我其实也挺想要的。

但感情这种事,可遇不可求。

你努力了,不一定能遇到你天命的另一半,大概率会因为缺爱气质吸引个骗子……或者骗子团伙。

搞钱就不一样了。

只要你努力,基本上,或多或少,都是能搞到的。

搞钱的每一天都是充实而快乐的。

情侣体会不到的那种快乐。

年后,2月14日,小雨,我加了两个小时的班。

七点走出大楼,娃娃脸——于欣正站在大楼前,手上拿着把长柄黑伞。

看到我的时候,他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你也加班啊,工作结束,想不想奖励自己,咱们一起去吃顿大餐?”

“不了吧,”我也笑,“情人节哎,路上都是情侣,我怕我控制不住一把火点了她们。”

小酒窝没了,但于欣还是笑着的,“行,那我自己去奖励自己了,拜拜。”

“明天见。”

进公司以后我才了解到,小姑大四,于欣在T大读大三。

我大一入学的时候,于欣出国读研一。

看看,多么有缘无份。

注定错过。

所以最好还是别开始了。

我对他没有心动的感觉。

一点都没有。

耽误人家不对,不如直接拒绝来得更好。

我租了个高层公寓,有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霓虹常亮,B市的夜晚,没有黑暗。

我耽误过一个人。

醇厚酒香入口,我才想起来,我曾经耽误过一个人。

和我同级的一个同学,和我同在学生会工作,一来二去熟悉了,就好上了。

大一下半学期到大二下半学期,一年多一点的时候,我们分了手。

他提的,他哭了,“林佳树,你是不是从来都没爱过我?”

“我爱你,”我答,然后问:“为什么要和我分手,是我对你不好吗?还是你有了其她喜欢的人?”

他说:“你对我很好,但你不爱我,你把恋爱当作业,认真完成,但你一点都不爱它。”

感情强求不了,好聚好散。

我拥抱了他,任他眼泪沾湿我的衣服,轻声安慰,而后离开,再没回过头。

我和他交往一年,投入了很多。

没想到他居然会这样想我。

他想得太对了。

他应该不知道,我是真的尽力了。

我投入了很多,除感情以为。

我尽力让自己爱他,但没用。

我为他准备生日礼物,因为男朋友过生日是要送礼物的,不是因为我想看见他开心的笑。

我们一起去吃饭,因为情侣是要一起去吃饭的,不是因为我想见他。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谈了场恋爱,我知道了我好像不会真的去爱一个人。

我确实能对一个和我没血缘关系的人好,但全然出于礼貌,不是发自内心。

然而爱情不是礼貌。

在看到小姑求婚的时候,我更加知道。

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和一个人在一起了。

当年,我问那个人他是不是有别的喜欢的人的时候,心中连点波动都没有。

甚至想听到肯定答案,早点从那段关系中解脱。

反观小姑和小姑父。

她们在一起好几年,小姑依旧担心小姑父会不同意她的求婚。

爱会让人不理智、会让人不自信、会让人将自己的一切都托付给对方。

我看着感动,但也不解。

看她小姑的样子,也不像是装的啊。

别人的爱情。

难道真的能这么伟大?

我很羡慕。

但也仅仅只羡慕这样的爱情。

太单薄的,我不想再去触碰。

没意思。

无聊。

不如搞钱。

反正每个人都不可能事事顺利。

我找不到能让我爱上的人,小姑考不下来驾照,上下班还得自己正君接送。

也说不上来谁更惨一点。

小姑父毕业以后没有再学生物,加入了她姐姐的公司,成了一名游戏策划。

游戏市场已属红海,新公司想杀出重围太难,不过顾心远的公司在投资方面不用担心,顾家有钱,小姑家也有,更何况顾心远本身技术和团队人才优秀,哪怕是在外融资,都能拿到不少。

总归都挺好的。

直到我听到了一个消息。

关于小姑的。

听完觉得天都塌了。

一连确认了三遍,“你真的考过科二了?!”

小姑还挺淡定,“嗯。”

我脑中第一反应是……

“你别是贿赂考官了吧?”

小姑一如既往,言简意赅:“滚。”

那年小姑二十八岁。

比我预料的她能过科二的时间早了太多。

我一直以为她得等到八十二岁才能过。

就像我遇到我的命中注定一样。

那时候我躺在病床上,满身插着续命的管子,意识模糊间看到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小美男,恍若天使。

然后我恋爱了,我要娶他,要将我所有的财产都给他。

临终脑残的我和没忍住被金钱所勾引的小美男领证结婚。

之后我走进坟墓,小美男过上死了妻主一夜暴富无拘无束包养小白脸的凄凉生活。

我把这些和于欣说的时候,他笑得酒窝里能盛下两壶酒,“你很有想法,为了这个目标,先好好赚钱多存点儿吧,搁以后几千块说不定只能买个煎饼,人家小美男才不嫁你呢。”

我也笑了,“有道理,通货膨胀是公平的,它不会饶过每一个人。”

后来于欣说,他要去相亲了。

一个人过有点寂寞,挺无聊的,准备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个合适的搭伙过日子。

说这些的时候,他看着我。

期待或是什么的,我不太想探究。

我看着他,说:“祝你成功,到时候给你包个大红包……也不能太大,我还得给我那没见过的小美男留点儿呢。”

小姑的驾照很快拿到了,大约是科二过了给了她不少信心,她科三只考了两次,第二次过了后当场考科四,当天拿证。

为了庆祝,小姑父亲自下厨,做了顿隔壁小孩儿闻了都不想再和他做邻居的贼难吃的饭菜。

小姑吃了很多。

临走的时候,我拍拍她的肩膀,“小姑啊,你买点胃药,多撑会儿,省得死在半夜小姑父送你去医院的路上,完了小姑父再被判个过失致人死亡,那乐致也太可怜了。”

乐致是小姑的女儿,现在七个月大了。

小姑正在收拾东西,头都没回一下,“滚。”

我还没说话,倒是旁边婴儿车里的乐致歪了歪头,“滚。”

全屋寂静,小姑父急忙跑到乐致身边,“宝宝你什么都没说你记住,爸爸不允许你开口说得第一个字是这个。来,跟我念,爸爸。”

乐致:“滚。”

“……”

小姑父:“妈妈!”

乐致:“滚。”

乐致挥舞着小胳膊,咯咯地笑着。

小姑父气得差点把我和小姑一起打一顿。

听说很长一段时间里,乐致都只会说那一个字。

再四年后,我参加了于欣的婚礼,也很盛大。

我却没什么感觉了。

这几年参加了不少人的婚礼,早就免疫。

连顾心远都已经结婚了。

同桌有个朋友和我和于欣都挺熟,就坐我旁边,新郎致辞的时候,她问我:“哎,说实话,你后悔吗?”

我问:“什么?”

朋友吃了口菜,“别和我装傻,人家等你怎么些年,如今嫁人,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后悔?”

“瞎说什么呢?”我笑道:“今儿人结婚呢,什么等不等的,听不懂。”

朋友端起酒杯,道:“我嘴碎,别介意。”

笑着碰杯,成年人无声默契,这就算过去了。

婚礼结束,我站酒店门口,等着服务生开车过来的间隙,扪心自问。

于欣挺好一个人。

后悔吗?

不后悔。

不爱就是不爱,没办法。

我不想耽误别人。

说白了,也不想让别人耽误我。

单身没什么不好。

车开来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景物回倒,就像这些年匆匆逝去的光阴。

过去的就过去了,别回头,回头也看不到你最初想看到的那片繁华。

这些年我其实遇到过不少人,毕竟也年过三十了。

但就是依旧觉得,都是耽误。

和谁在一起都是耽误,都会后悔。

那不如不在一起。

几个月后,我去距离B市不到400公里的一个县城出差,开车去的,此行是为了邀一位行业泰斗出山,那地方挺穷,正经停车场不太好找,我便把车停路边了。

谈话结束,刚走过去,就见有个小孩正在卸我车后面的轮胎。

他动作娴熟,要不是他力气小,我来的早,估计都抓不到他,早带着轮胎跑了。

车旁边有一个被卸下来的轮胎,他正在用工具作案,我站在不远处,拍了照片。

这小孩人缘也不好,放哨的看见我以后直接自己溜了,根本没有告诉他的意思。

我过去控制住他,而后报了警。

小孩力气挺大,还咬了我一口。

在我差点控制不住脾气出手伤人的时候,民警来了。

小朋友妈妈早死,爸爸跑了,家里姥姥病重没钱看病,他才答应附近的混混,帮她们偷东西作案换钱。

据说他学习很不错。

伤口已经包扎好,我听着有趣,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偷?”

还要加入个小组织。

小孩抿着嘴不说话。

“给你三百块钱,我想知道答案。”

小孩想都没想,“会被欺负和使绊子,所以不如加入,花钱换取长期合作和平安。”

……太聪明了。

如果没偷到我这里就好了。

“你姥姥得了什么病?”

小孩又沉默了。

“五百。”

小孩:“肚子里长了东西。”

偷窃未遂,未成年,加上我没追究,小孩只是被教育后就放出来了。

我带着他到银行取答应给他的钱。

ATM机前,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你今年几岁?”

小孩梗着脖子,“你给多少钱?”

“没钱,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我把八百块钱交给他,“注意着点,下次你遇到的,可能就不是我这种好人了。”

他接过,低头说了个数字:“16。”

“嗯,”我说:“我知道了。”

我资助了一个小孩。

他姥姥的肿瘤是良性的,我问了大概的手术价格。

我给他开了张卡,先把手术费用打给了他,“除此之外每年给你八万,到你22岁, 1月1日打钱,怎么花你自己看着办,不用联系我说谢谢,我也不会再多给你,明白了吗?”

八万,不多不少,够两个人简单的生活,22岁,如果他上大学,那时正好毕业,能独立了。

我有能力给他更多,但是没给。

毕竟这是资助,我只是出钱,帮他度过一段难关,他今后的日子,还需要自己走。

小孩点头,坚定道:“我会还你的!”

一个小偷,眼睛清亮得过分就算了,还挺有志气。

我笑了,“行啊,等你有钱了,打回打款账户就行。”

回到B市,我重新投入工作,除了每年记得打钱之外,和那小孩没有任何联系,也没了解过他的生活。

我其实挺不负责的。

但内心深处,还是希望他能过得好好的,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

毕竟也算是一场投资,我不想太亏。

资助他的第五年,一月二号,小孩把八万给我打了回来。

我知道,他大概不需要我了。

第六年也是最后一年,我照例打钱。

第二天他还了我十万。

好像……是没亏。

我挺开心。

我帮了一个人,不要脸点讲,或许我改变了他的一生。

多好。

助理敲门,“林总,新招的实习生助理已经入职,您要现在见见吗?”

“可以。”

新助理眼睛依旧清亮,他笑了下,“林总好,我叫关可。”

靠那双眼睛,就能认出他,我由衷道:“辛苦了。”

公司实习生的要求不低,他从那样一个小县城考出来,应聘进这里,应该不容易。

关可目光灼灼,说:“不辛苦,这里有我想见得人。”

六年前,小孩想偷我的轮胎。

六年后,小孩目标更大了,他大概是想要我的所有东西。

糟糕的是,看着眼前的人,我竟然还挺期待。

做最坏的打算,事情的进展就会比你原本打算的更好。

小姑二十八岁拿到了驾照,我好像也不用孤独终老,靠意识模糊和脑残才会爱上一个人了。

小孩长大了,但年纪依旧不大,给他留些时间后悔吧。

万一接触过后,他就没兴趣了呢。

“希望三个月之后,你还想见她。”

我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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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爱,否则快乐从何而来。

不得不爱,否则悲伤从何而来。

不得不爱,否则我就失去未来。

——来源歌曲《不得不爱》林夕作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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