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校庆

周一早自习,班主任陈老师抱着一沓通知走进教室,脸上带着一种“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更好的消息”的表情。

“同学们,下个月是学校四十周年校庆,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陈老师拍了拍讲台上的通知单,“咱们班抽到的节目是——话剧。”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

“又说话剧?去年咱们班演《雷雨》,周屿演周萍,上台忘词了,在台上站了整整一分钟,最后说了句‘妈,你吃了吗?’全班都记得。”前排的男生扭头看周屿,周屿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红得发亮。

陈老师敲了敲桌子,压下笑声:“今年的话剧不一样。这次是全校汇演,每个年级选一个班代表参赛,咱们班被年级主任点名了——因为去年那个‘妈你吃了吗’太出名了,主任说今年要看看我们能不能雪耻。”

笑声更大了。

“剧本已经定好了,是学校统一发的,一个改编版的《梁山伯与祝英台》选段,时长十分钟左右。角色有四个:梁山伯、祝英台、书童和老师。今天之内把角色定下来,谁想演的举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举手。

陈老师叹了口气:“同学们,这是荣誉——”

“老师,”林栀举手了,“我有个提议。”

“说。”

林栀转过头,目光越过好几排座位,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许南枝正在偷偷吃谢隐给他带的草莓,嘴角沾了一点红色的汁水,被林栀一看,草莓差点呛进气管。

“许南枝长得好看,适合演祝英台。”林栀说。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许南枝嘴里还含着草莓,腮帮子鼓鼓的,瞪大眼睛看着前方,像一只被聚光灯照到的仓鼠。他使劲把草莓咽下去,声音都变了:“我不行我不行我不行,我上台会结巴。”

“你平时话挺多的。”周屿从前排转过头来,表情认真。

“那不一样!”

陈老师看了看许南枝,点了点头:“南枝确实形象不错。许南枝,你先别急着拒绝,试试看。还有谁?”

教室里又安静了。没有人举手,也没有人毛遂自荐。陈老师的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然后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停住了。停住的原因不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跃跃欲试的学生,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两个——不对,一个趴着的,和一个正在用纸巾擦嘴角草莓汁的。

“谢隐。”陈老师叫了一声。

全班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许南枝身上移到了他旁边的位置上。谢隐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刘海遮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教室里的安静从“没有人想演话剧”变成了“老师你在叫谁”的那种安静。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静:“谢隐,你个子高,适合演梁山伯。偶尔也需要融入一些集体嘛。”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都在等谢隐的反应——或者说,所有人都在等谢隐有没有反应。许南枝也愣住了,他转头看着谢隐。谢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有许南枝看到了。然后谢隐从臂弯里慢慢抬起头,刘海垂着,看不清表情,但整张脸朝着陈老师的方向。

沉默了三秒钟。

“好。”谢隐说。

全班炸了。

“他说话了?”“他居然答应了?”“谢隐演梁山伯?梁山伯要说话的,他怎么说?”“祝英台是谁来着?许南枝?许南枝演祝英台?”议论声像水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地冒出来,最后所有的议论汇成了一个共识——祝英台是许南枝,梁山伯是谢隐,这两个人要演一对情侣。

许南枝的脸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他低下头假装在翻课本,但课本拿反了。他把课本转过来,又拿反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课本合上,转头瞪着谢隐。谢隐已经重新趴下了,但许南枝看到他的嘴角是弯的。

“你故意的。”许南枝压低声音。

谢隐没有说话,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你明明可以拒绝的。”

谢隐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你演祝英台。”

“所以呢?”

“我演梁山伯。”

许南枝瞪了他三秒钟,然后把脸转回去,耳朵红得能滴血。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用力写了一行字:“谢隐你完了。”写完之后又觉得这句话太凶了,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晚上回去再说。”

纸条推过去,被收走了。过了一会儿,纸条推回来了,上面只有两个字:“等你。”

许南枝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课间,林栀拿着剧本过来了。她把剧本放在许南枝桌上,翻开第一页:“你演祝英台,戏份不多,主要是和梁山伯对几段台词。你看这段——‘梁兄,英台有一言相告,我其实……’然后被打断了,不用说完。很简单。”

许南枝低头看着剧本上的台词,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梁兄”“英台”“相告”。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谢隐的剧本呢?”许南枝问。

林栀的表情微妙了一下:“他说他不看剧本。”

“不看剧本怎么演?”

“他说他听你的。你说什么他接什么。”

许南枝深吸一口气,把剧本合上,站起来走到谢隐桌前。谢隐趴着,和平时一模一样。许南枝把剧本放在他头顶上。

“看剧本。”

谢隐没动。

“谢隐,你要是不看剧本,我就去找别人演梁山伯。”

谢隐的手指动了一下。他从臂弯里抬起头,把剧本从头顶上拿下来,翻开第一页。他的阅读速度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许南枝站在旁边看着他,等他看完一页翻到下一页,才回到自己座位上。

周屿从前排转过来,压低声音问许南枝:“他真看啊?”

“嗯。”

“你让他看他真看?”

许南枝想了想,点了点头。

周屿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在重新理解这个世界。他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许南枝,你是不是给他下药了。”

“我没有。”

“那他怎么——”

“周屿,你作业写完了吗?”

周屿转回去了。

下午的排练安排在最后一节自习课。学校的小礼堂在行政楼三层,木地板走起来咯吱咯吱响,红色的幕布落了一层灰。许南枝站在舞台上,手里攥着剧本,手心全是汗。他从来没有上过台,以前在学校连课堂发言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现在要他站在舞台上当着全校的面演祝英台——祝英台,一个女扮男装去上学、最后为了梁山伯殉情的角色。他觉得自己可能撑不到校庆那天。

谢隐站在他对面,距离三米。刘海遮着脸,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手里没有剧本,口袋里也没有——剧本在许南枝手里。他不看剧本,他说他听许南枝的。

林栀作为导演站在台下,手里拿着一个卷成筒的剧本当扩音器:“第一幕,书院初遇。祝英台刚入学,梁山伯在读书。开始。”

许南枝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他看着谢隐,谢隐也看着他。沉默。

“祝英台说话。”林栀在台下喊。

许南枝张了张嘴:“……你好。”

“不对,剧本上写的是‘这位兄台,敢问尊姓大名?’”林栀举着剧本念给他听。

“这位兄台,敢问尊姓大名?”许南枝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巴巴的,像在背课文。

谢隐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梁山伯。”三个字,很低,很平,和平时说话一模一样。

“梁山伯是哪位?”林栀在台下喊,“你要自我介绍!‘在下梁山伯,字——’剧本上有!”

谢隐没有接话。他看着许南枝,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近到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下一米。许南枝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谢隐又往前走了半步。

“在下梁山伯。”谢隐说。比刚才多了一个“在下”。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许南枝注意到他看着自己——不是看搭档的那种看,是平时在宿舍里、在黑暗中、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那种看。沉甸甸的,温热的,像一床厚被子。

许南枝的耳朵红了,台词忘了。他低头看剧本,发现剧本上写的是“久仰久仰,在下祝英台”。他抬起头,看着谢隐,说了一句:“久仰久仰。”

“然后呢?你的名字呢?”林栀在台下喊。

“在下祝英台。”许南枝赶紧补上。

谢隐的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极淡的,只有许南枝看到了。林栀在台下喊停,说第一幕过了,排练第二幕。第二幕是梁山伯和祝英台在书院朝夕相处,祝英台对梁山伯暗生情愫,有一句独白——“梁兄待我极好,我竟不知如何报答。”许南枝站在台上,对着空气说这句话,说了一遍,林栀说太生硬了。说第二遍,林栀说太假了。说第三遍,许南枝急了:“我真的不会!”

谢隐站在舞台边缘,靠着幕布,刘海遮着脸。他听到许南枝说“我真的不会”的时候,从幕布边走了过来,站在许南枝面前。

“你再说一遍。”谢隐说。

许南枝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没有对着空气说,而是看着谢隐的眼睛说的——虽然看不到眼睛,但知道他在看自己。“梁兄待我极好,我竟不知如何报答。”声音不大,但很真,不像在演戏,像是在说一件真事。

林栀在台下沉默了两秒:“……过了。”

许南枝愣住了,转头看林栀。林栀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感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下一幕。”

第三幕是全剧最关键的场景——十八相送。祝英台要离开书院,梁山伯送她到长亭。祝英台一路上各种暗示自己是女儿身,梁山伯愣是没听懂。台词很长,许南枝背了一下午还是磕磕绊绊。

“梁兄,你看那河里的鸳鸯——”许南枝指着舞台下方空荡荡的地板。

谢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鸳鸯?在哪?”

“在……在河里。”

“河里没有鸳鸯。”

“剧本上写的河里就有鸳鸯。”许南枝急了。

谢隐沉默了一秒:“那就有。”

林栀在台下捂住了脸。排练继续进行,一直到放学铃响,许南枝的台词还是磕磕绊绊,谢隐的台词倒是全记住了——虽然他总共只有七八句。林栀宣布明天继续,许南枝几乎是逃下了舞台。

走到小礼堂门口的时候,许南枝发现自己的校服后背湿了一片。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他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谢隐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我演不好。”许南枝说。

谢隐没有说话。

“我真的演不好。我上台就紧张,一紧张就忘词,一忘词就想哭。到时候全校都看着我哭,多丢人。”

谢隐伸出手,把他手里攥成团的剧本拿过来,展开,抚平。他的手指很慢很轻,像是在抚平一件皱了的衣服。抚平之后他把剧本还给许南枝,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在演戏。”

许南枝抬头看他。

“你是在跟我说话。”谢隐说,“平时怎么跟我说话,台上就怎么跟我说。”

许南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剧本拍在谢隐胸口上:“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谢隐接过剧本,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说话。但许南枝注意到他的耳朵是红的。

回宿舍的路上,许南枝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谢隐,你为什么答应演梁山伯?”

谢隐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说话。

“你不会是因为我演祝英台才答应的吧?”

沉默。

“谢隐。”

“……走路不要说话。”

许南枝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到两只小虎牙都露了出来。他跑到谢隐前面,转过身倒退着走,看着谢隐的脸——刘海遮着,但耳朵是红的,红得很明显。

“你就是。”

谢隐加快了脚步从他旁边走过去。

许南枝跟上去,肩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就是你就是你就是。”

谢隐没有反驳。他的耳朵更红了。

晚上,许南枝躺在谢隐的床上,拿着剧本在灯下背台词。谢隐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走到床边,在许南枝旁边躺下,伸手把许南枝手里的剧本抽走了。

“我还没背完。”许南枝要去抢。

谢隐把剧本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谢隐!”

“明天再背。”

“明天就来不及了——”

“来得及。”

黑暗中,谢隐的手臂环过来,搭在许南枝的腰上。许南枝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又挣了一下,谢隐的手收紧了。

“你让我背完。”

“不。”

“谢隐!”

谢隐把脸埋进许南枝的颈窝里,头发上的水珠蹭了许南枝一脖子,凉凉的。许南枝缩了一下脖子,听到谢隐闷闷的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你背台词的时候,叫的是梁兄。”

许南枝愣了一下。

“不是谢隐。”谢隐说。

许南枝听懂了。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红到发烫。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不像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了一句:“谢隐。”

谢隐的手指动了一下。

“谢隐谢隐谢隐。”许南枝连叫了三遍,叫完之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好了吧?”

谢隐没有说话。但许南枝感觉到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然后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像笑,又像叹息。

“嗯。”谢隐说。

许南枝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他翻了个身,面朝谢隐,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谢隐的脸,把他的刘海拨到两边。

“谢隐。”

“嗯。”

“明天排练的时候,我叫你梁兄,你别答应。”

谢隐沉默了一秒:“为什么?”

“因为你是谢隐。不是梁山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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