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妙? 就出去走一趟怎么就要死了?

王逐北脸色苍白, 脚步坚定,还未走进便听毕骅又义正言辞道:“大都督为开国功臣,是陛下左右膀, 理应为陛下分忧, 现下却置我大朔社稷于不顾,一味袒护锦衣卫胡作非为,如今国祚危矣,大都督有何脸面见陛下?!”

“贼子安敢胡言!”李涿一生戎马, 最看重的便是兄弟情谊,如今遭毕骅这般侮辱, 已是忍无可忍,他当即就要拔剑砍了毕骅!

利剑铮然出鞘, 毕骅不动如山, 李涿举剑就砍,王逐北见状快步上前拉住李涿, 李涿怒火中烧, 已顾不得来人是谁, 当即就要推开再砍。

“大哥, 切莫冲动!”王逐北用尽全力才堪堪扯住李涿,李涿闻声转头, “阿弟伤还未好, 怎就下来了?这里自有大哥来处置, 阿弟莫要担心, 快些回屋里躺着!”

转头又扫视一圈簇拥的锦衣卫, 不悦道,“还不快来人,快扶你家大人回去!”

王逐北眼神瞥过蠢蠢欲动的锦衣卫, 不怒自威的凤眸顿时让他们泄了气,他们齐齐瞪向毕骅。

毕骅被骤然刺来的几十道目光唬得心头一颤,面上却仍是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钦差总督也是来砍卑职脑袋的?”

“凭你也配?!”李涿气得又要去砍,被王逐北眼疾手快按下,他还想说些什么,王逐北一个略微有些责备的眼神瞥过来,顿时让他哑了火,他一面跺脚、叹气,一面将长剑收入鞘中。

“毕大人身为御史大夫应知晓锦衣卫直属天子,有侦察、缉拿、审问百官之权,科举舞弊一案更是陛下于朝堂上明言要深查之案,蒙陛下不弃,封某为专办此案的钦差总督,锦衣卫上下自领了这份差事起自问尽心竭力,不知毕大人有何不满,要来我锦衣卫衙署说出这般挑拨君臣关系之言!”

王逐北脸色苍白,一句一顿,声儿不大却字字清晰,锦衣卫众人闻之看毕骅的眼神不觉添了几分狠厉。

“敢问王总督,礼部尚书所犯何罪?一甲榜眼、探花及二甲三十一名进士所犯何罪?你锦衣卫指挥使孟正又所犯何罪?!上至公卿,下至学子,皆所犯何罪要被你抄家、下诏狱?!”毕骅义愤填膺,字字铿锵。

“锦衣卫拿人何须向你御史台禀报!”周大明实在没忍住,抬起头厉声反驳道,引得周围一阵附和。

“如今因尔等跋扈行径,致朝野动荡,百官人心惶惶,尔等竟还如此猖狂!”毕骅怒目圆瞪,气得唇畔发抖,眼神更添了几分决绝。

周大明是个粗人,只知抓人、拿人、杀人,不懂什么朝政,可他晓得差事是镇抚使从陛下那儿领来的,那他们干得就没错!

他转头去看王逐北,只待他一声令下他就冲上前将这大言不惭的御史拿下,其余锦衣卫亦有此意,皆蠢蠢欲动地看向王逐北,就连李涿也是如此。

“咳、咳。”一阵冷风拂面灌入鼻腔,引得王逐北咳嗽不止,肌肉随着他咳嗽跳动,伤口也跟着晃悠,血流得更快了。

许昭宁不用想都晓得他要说都是太子的错,那不就是给太子添堵,给他重整朝纲添堵,让雪灾更难停了吗!

她借着大氅偷摸向上挪动手指,上次是她刺偏了才让王逐北捡回一条命来,日后她一定瞅准了再出手,就像这一次,她直逼王逐北胸口的血窟窿,手指蓄势待发。

只要他敢说,她就敢戳!

王逐北轻轻喘了两口气,调息好呼吸后道:“此案内情不便透露与大人。”

许昭宁:???

他什么时候知道要顾及太子脸面了?

“行有法度,不必知晓内里,端看尔等之行径便知僭越,天理难容乎,何况吾哉!”毕骅迎着风雪将整个锦衣卫和开国五大都督之一的李涿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于比他魁梧数倍的锦衣卫的威势下仍将腰背挺得笔直,刀剑砍不断他,刑罚压不跨他,他唯尊礼法。

“毕大人也是科举出身,论学识定我们这些粗人之上。”王逐北缓缓开口,“我才疏学浅,有些问题还想请毕大人赐教。”

“某是明德十九年的进士,自问博览群书,不敢言赐教,大人若有所问,某定知无不言。只是,某丑话说在前头,大人若想以这般借口拉拢某,那便是打错主意了。”毕骅轻弹衣袖,落在他肩头的白雪簌簌落下。

一圈锦衣卫们握着刀,眼神愈发不悦,向来只有他们给别人脸色看的,今儿给他脸了,竟还敬酒不吃吃罚酒,真是找死。

王逐北眼神扫过众人,“你们都退下吧。还请毕大人入内一叙。”

锦衣卫们自有不服却又不敢惹王逐北不快,只能忍着火气恭敬行礼后散了。

毕骅原以为王逐北匆匆而来是看李涿说不过他来帮忙的,他已摆好了大骂一场的姿态,不想王逐北竟如此礼遇于他,竟让他一时不知如何自处,他讪讪随王逐北入了殿内,拱手恭敬道:“敢问大人所为何事?”

“毕大人既是进士出身,自比我等更懂科考,某奉帝命查办科举舞弊案,捉了些学子,舞弊之罪好定,可却不敢冤枉了他们,还想请毕大人帮忙验一验他们的真才实学。”王逐北由李涿扶着坐下,边咳边说,每咳一下血窟窿就跳动一下。

许昭宁手指凑在血窟窿旁,此时已被鲜血浸透,她只觉整个魂魄都粘腻腻的。

毕骅心头大骇,他自知这是趟人人避之不及的浑水,不该去沾,可他走着一遭为的就是痛斥锦衣卫莫要搅动朝局,如今王逐北将他所斥三点中的一个拿了出来,任他评断,他又岂有推拒之理?

此次科举乃太子和阁老领头,六部协办的,这般大的阵仗,就算有舞弊,他也不信能牵涉这么多学子,若有冤屈,他岂能置之不理?

“不知王大人想怎么验?”

“证据确凿,要他验什么?”李涿不解,又顾及王逐北受伤体虚,说话都不敢太大声,只能焦急地凑到王逐北耳边,“他可是吴思淼的大师兄。”

王逐北递给李涿一个安心的眼神,偏头看向毕骅郑重道:“毕大人今日孤身闯锦衣卫衙署,敢为天下先,在某心中已是舍身为国之义士,想来定不会为顾念什么同门之谊、同僚之情,而包庇科举舞弊的小人,今日请大人验学子真才实学,某与大哥皆放心,至于怎么验,大人才学高深,某与大哥便不妄言了。”

毕骅心头如有巨浪翻腾,他激动地握紧双拳,郑重拱手:“知我者镇抚使也,某定不负大人所托。”

王逐北欲起身回礼,不想刚起身便觉头晕目眩,腿一软又跌坐了回去,李涿、毕骅和周大明赶紧上前扶他,他半靠着李涿才没让自己从木椅上滑下去,头晕之症愈重,他在晕倒前一刻从大氅中伸出手来握紧毕骅,“拜托毕大人了。”

说完王逐北便彻底晕死过去,李涿慌得大喊:“陈太医,陈太医!”

陈太医拎着药箱哒哒跑来,一见是此情形气得直跺脚:“他才刚从鬼门关上走一趟,那刀离心脏就一寸,我好不容易才将他救回来,他一醒就这般糟蹋身子是吧!还不赶紧把人抬回屋里去!”

李涿一个糙汉子急得泪眼婆娑,他和陈太医轻手轻脚地扶着王逐北回屋,周大明还想跟着被李涿瞪了回去,只能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草。”周大明目光触及王逐北坐着的木椅下方,鲜血聚成一滩,鲜红触目惊心。

毕骅僵了身子,他的右手衣袖上亦是刺目的鲜红,他瞳孔颤动,声音颤抖着道:“来人,将涉案学子都带上来!”

“遵命!”周大明恭敬拱手,转身挥手,气势汹汹地带人去诏狱提人,镇抚使晕倒前既然将此事托付给了毕骅,那他们就是再不服他,也自会配合,决没有让事儿砸在自家人手里的道理。

他懂,其余锦衣卫也懂,众人表情严肃,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提人时手都比平时重了些,那些细皮嫩肉的学子哪儿禁得住这般揉搓,疼得嗷嗷直叫,见着毕骅时,皆叫苦不迭:“大人,救命啊!我等寒窗苦读十几哉,不知哪儿犯了忌讳,要这般被锦衣卫折辱!大人要为我们做主啊!”

“噤声!”惊堂木一拍,毕骅眼神决绝,“如此喧哗成何体统!本官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若有胡言者,大刑伺候!”

“阿弟如何了?”李涿心急如焚,见陈太医收了把脉的手,赶紧问道。

陈太医一面拿帕子擦汗,一面喘着粗气安抚李涿:“大都督莫急,您也得多注意自己身子,若是急倒了镇抚使可就真难了。”

“不妙?”李涿目眦欲裂,心口砰砰直跳,他紧盯着陈太医,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来。

陈太医长叹了声气,“镇抚使原本就是捡回来的一条命,合该好好将养才是,如今才刚刚转醒,皮肉还未长呢,伤口便又撕开了,血流了这么久他硬是一声不吭,真是不要命了!这边罢了,现下又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今夜怕是难熬了。”

“怎会如此?”李涿腿脚一软,朝后跌去,陈太医眼疾手快将他扶稳,不忍道:“大都督到底不是亲哥哥,还是快些唤家里人将他接回去吧。”

许昭宁:……大奸臣……要死了?

怎么可能……他被匕首贯穿胸口都没死……就出去走一趟怎么就要死了?

不可能的……

她的视线一片漆黑,手指上沾满了王逐北浓稠的鲜血,鲜血逐渐冷却结痂,手指被紧紧包裹着,她的灵魂透不过气来,她想不通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王逐北体温迅速升高,许昭宁手指滚烫,脑袋昏昏,她不停地质问自己,开心吗?

大奸臣要死了,开心吗?

不用再想着怎么杀他了,开心吗?

太子不会被三废三立了,开心吗?

李氏学子将走出诏狱,为官做宰,她开心了吗?

天下女子皆需提心吊胆,以防哪日被这群大人们奸污、诛杀,再不会有人为她们伸冤,她开心了吗?

……

可另一端是天罚,是百日雪灾,千里饿殍。

她颤抖着手指,想哭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整个人像被浸泡在名为绝望的水里,无声地往下坠。

她想问一问老天爷,为什么要让牟清河这般卑劣的人为天子,为什么冤屈遍地时不惩罚他们这些大人,为什么天子国策之错,百姓听天子令才致轻重颠倒、天下大乱,为何惩戒的是百姓而不是那些弄权的大人!

为什么王逐北没有谋反之心,查案更是尽心竭力,可万世罪名都加诸于他一身?!

都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他都还顾念太子名声,谁顾念他的名声了?!

为什么好人没好报,那群奸邪小人却能作威作福还名留青史?!

到底凭什么?!

王逐北何错之有?!

可她……又能如何?

王逐北不死,太子不出,雪灾不止……

要她如何?

呵,王逐北已然将死,她不能如何了……

只恨天道不公,恨不能与贼人同归于尽!

恨自己瞎了眼,没有早早看清,恨自己狠不下心肠,让全天下陪太子去死。

愧疚与不甘撕扯着她的灵魂,她在绝望的苦海里急速下沉,海底岩浆翻涌,她的灵魂在撕扯中迅速升温,她觉得自己随时都会爆炸。

直至沉入岩浆,灵魂滚烫,躁动难安之际,她竟于一片血红中看见了幼年王逐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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