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审问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宋诚动作利落, 不稍片刻便布置好。

水汽氤氲,热气弥漫,李婉淑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王逐北利落起身, 不知是否是千岁的作用,汗水混着鲜血的腥臭味格外浓烈,他嫌弃地脱尽衣裳,动作之迅速, 许昭宁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进了浴桶。

许昭宁反应过来时眼前一片漆黑, 随着王逐北一点点坐下去,水位逐渐上升, 搭在浴桶边的指尖沾上热气湿漉漉的。

他已失了听觉和味觉?

那视觉和触觉呢?

许昭宁轻轻挪动手指, 沿着浴桶边缘小心翼翼地朝王逐北躯干靠近,王逐北背靠浴桶仰面不动。

许昭宁指尖按上胸口, 他不动。

许昭宁蓄力作势要戳血窟窿, 他还是不动。

许昭宁收了力, 揉了两下血窟窿边缘, 如羽毛扫过般,痒地肌肉一颤, 她绕过血窟窿继续往下探。

王逐北不禁回想起被匕首刺入胸口的情形, 时间仿若在一瞬间停滞, 他错愕地看着孟正抖着手将匕首一寸寸刺入他的胸口。

等等, 是孟正吗?

不可能的, 再想想……

手指的轮廓清晰又模糊,手指?

怎么可能,不会的……

难道是他自己要给自己胸口来一刀?

啧, 没有别的可能了……可是,为什么呢?

他越往深处想,记忆越是混乱,最后在他无数次推翻又重来后,构思出个真的不能再真的理由:让敌人掉以轻心。

虽然这个理由很扯,可排除掉所有不可能,也只有这个理由还有点可能性了。

嗯……?

王逐北猛然坐直身子,一睁眼就见手指正鬼鬼祟祟地捏两个球,许昭宁也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连忙后撤,猝不及防撞上了滚烫的软石。

怎么会这么丑!

许昭宁惊叹不已,王逐北强忍痛异挪开视线,仰面靠着浴桶,捏紧拳头。

知道疼,那就是还有触觉,晓得挪开视线,也有视觉。

只是听觉和味觉没了。

若是平时还不打紧,奈何今夜最要紧的就是耳朵。

疼痛缓和,王逐北泄气似地松开拳头,他一向运气不好,近来尤甚。

许昭宁缓了口气,恶趣味作祟,她偷摸挪到水面,手指一挥,水花四溅,温热的水珠顺着王逐北脸颊滚至胸口,他无奈起身穿衣。

再泡下去,怕是更不得安宁了。

千岁确是奇药,王逐北只觉全身筋骨松快,精神极好,伤口不疼,他怎么活动也撕扯不到,身体状况比他没受伤之前还好,此刻若是与人决斗,他定能以一当十,勇往无前。

可今夜,不比拳脚。

“李大哥,毕大人,谢自清就交给你们了。”王逐北先声夺人,“至于孟正,我有些事要亲自问他。”

李涿忧心忡忡,“可——”

“大哥放心,荣太医开了药,我这身子好得很,别说撑一夜,就是和大哥过过招也是行的。”王逐北赶紧开口,“谢自清的事毕大人应已猜到些了,今夜便拜托您了。”

什么药能让垂死之人恢复如常?

毕骅不敢猜,“逐北兄放心,谢自清已是强弩之末,只需语言上稍微刺激一下,便能如倒豆子般一股脑全吐出来。”

王逐北看他唇瓣张张合合,硬是一丝也听不见,心下无奈,嘴上只能道:“诏狱刑房留予二位审问谢自清,我于后院随便收拾间屋子便可。”

“听逐北兄安排。”毕骅眉头一跳,拉着正要张嘴的李涿就往外走。

差点就露馅了,王逐北长舒了口气。

屋外明月高悬,大雪纷飞,诏狱刑房内炭火噼啪作响,锦衣卫衙署后院,幽暗烛火下,王逐北居高临下看着满身污秽的孟正。

“还活着,还活着……”孟正跪坐在地,高高扬起头来,将王逐北看了一遍又一遍,“从答应太子时起我就是个死人了,何苦相救……”

许昭宁颇为唏嘘,她来这儿第一个看清楚面容的人便是孟正,谈笑间更觉他是个对王逐北温和、用心的大叔,不想这才几日,便已是势不两立。

“谢自清的亲笔密信是你给我的吧。”王逐北慕然开口,将谈话拉入自己的节奏中,“你受太子胁迫,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我,朝会前提醒我莫要多言,是希望我不要打草惊蛇,私下查清谢自清和太子后再呈禀陛下,不想我并未听你之言,陛下无意查办太子,言语间针对的都是吴阁老,如此你便夹在太子与我中间,两头堵了,只能一面劝我莫要得罪吴阁老,一面引太子的人来招惹我、刺激我,望我尽快查清科举舞弊一案,将太子拉下马来,如此便能解你之困,救下你九个儿子。”

孟正嗤笑一声:“你那么聪明,事后一想总能相通的,我没想着骗你。”

许昭宁心下一酸,一面是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九个孩儿的性命,一面是背信弃义、为恶人走狗,满手鲜血却无处伸冤,只能寄希望于王逐北,却不想一开始就被她毁了……

“你没想到一桩这么明显的案子我拖了两日,还牵扯上了五大都督。”王逐北看着纸窗上飞扬的雪花影子,自顾自地哀叹道,“更没想到陛下就算知晓一切,也无深究太子之意,只抓着荒淫一罪责问,与舞弊相比,太轻飘飘了,可只这一罪,太子都不想认,命你将东宫后院女子都藏了起来。”

“应天府内,五大都督以外,只有你有这个本事。”

“锦衣卫衙署内,谢自清已是半疯,他走不出诏狱了,没有眼睛盯着你,你也没有替太子遮掩的必要。”

“说吧,人都藏哪儿了。”

王逐北自始至终没有看孟正一眼,他时而抬头看纸窗,时而低头敲动手指,语气极尽冰冷,不断对孟正施压,“荒淫一罪无法坐实,那舞弊一案的利益链便缺了一环,谢自清是否和太子同是李家村人便不再重要,舞弊无法定下实罪,东宫便不会倒台,而你深陷诏狱没了利用价值,你那九个儿子对太子便只是拖累,唯死而已。”

“你没得选。”

当今天子病危,唯太子一子可用,若无确凿实罪,不会动他。

此次科举舞弊包庇的学子皆出自李家村,太子牟清河亦为李家村人,此二事摆到台面上那谁都晓得是怎么回事,可并无罪证可佐证,那一切便只是猜测。

唯一的突破口便是谢自清,舞弊罪证出自他之手,他原是入罪谢家,改姓的谢,能压上所有去做这事的,原姓便不难猜了,定也姓李。

那他便是给太子定罪的唯一突破口。

可惜他嘴上只说吴思淼,是半点不提牟清河。

如今唯一的机会,便是桑叶母亲受辱而死一案,此案将谢自清和牟清河凑在了一起,若能定下此罪,那便能佐证二人来往过密。

毕竟,他都在谢府玩死了人,若无往来,谢自清何必替其遮掩?

如此,牟清河便再难说不知自己出身,更不知科举舞弊。

如今症结便在桑叶母亲一案上,而桑叶母亲已死,桑叶只有物证,还缺人证。

故而东宫后院女子才如此重要。

若能将他们找出,有了口供,二者相证,桑叶母亲一案板上钉钉,便能将牟清河拉下水来。

“我原也是这般想的,直到你进宫面圣后,我才晓得,我还是太天真了。”孟正晓得苦涩,眸中尽是绝望的悲怆,“陛下心中已有决断,他就是要力保太子!即使他知道自己一手培养的新天子是个罪大恶极的小人,他也无所谓,太子永远都姓牟,牟家江山永存比什么都重要!”

烛光忽明忽暗,纸窗上孟正的影子随着他歇斯底里的怒吼疯狂晃动,狂风将怒吼吞没,化作一声声更骇人的呼啸,“我儿的性命、几个女子的性命都算不得什么,什么都没有他们牟氏江山千秋万代要紧!”

怒吼后是极致的绝望,纸窗上的身影颓废地缩成一团一动不动,王逐北垂眸看向跪坐在地的孟正:“与其寄希望于恶人得胜后的怜悯,不如靠手中剑杀出一条血路来。”

“时间紧迫,太子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兴许九个侄儿和东宫后院的女子都藏在一处。”

“只要你张张嘴,侄儿们就能得救了。”

“不可能!”孟正仰头对上王逐北焦急的眸光,冷笑道,“你们踏进她们藏身之处时,便是我儿身死之时,我不能拿他们冒险!”

王逐北听不见他到底说了什么,可看他决绝的眼神也不难猜出是拒绝的话,孟正从不怕死,在他心中,九子虽非亲生,可他们的性命都比他自己的重要。

“揽风书院?”王逐北见他眼底并无慌张继续冷声试探道,“卧龙寺?谢府?还在东宫?”

孟正或许说了什么阻止他的试探,可王逐北听不见,他紧盯着孟正的眸子,不断抛出一个又一个地方,可能的、离谱的、滑稽的,他都说了一遍,孟正沉着冷静,甚至一度闭上了眼只当没听见,喃喃说着:

“这江山不只是他们六个人打下来的,当年骁勇善战者何其之多,他是所有人的大哥,可他最后只认了五个心怀鬼胎的弟妹。”

“到底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小雨、小岁、阿欢……他们的爹娘都是为了牟氏天下战死的,可这天下打下来了,谁还记得他们。”

“欺负他们爹娘死了,给点银钱就想打发了。”

“我不行,我心没他们硬,嘴没他们甜,当不上大都督,苟活至今也只能做条干脏活的狗,养了九个狗崽子,还要受他们欺负。”

字字句句只落到了许昭宁耳中。

“难道是,进士会馆?”

孟正慕然睁眼,一双似狼般凶狠的眸子直勾勾地回望王逐北:“闹得越大越好,毁了他们的春秋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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