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问道大会(十一)

天光乍破, 晨曦微熹。

宿云汀坐在镜前,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些许泪珠, 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咕哝道:“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会儿?”

镜子里, 谢止蘅立于他身后, 乌木梳穿过他墨黑如瀑的长发,动作轻柔而专注, 他嗓音清冷:“一日之计在于晨, 此时灵气最是清明纯粹, 修行之事不可懈怠。”

“我感觉近来灵力充盈得很,身上的伤也痊愈了, 你就不能让我犒劳自己多睡一个时辰?”宿云汀嘟囔着,却很乖顺地任由对方摆弄。

他看着镜中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忽然道, “我都快几十年没梳过高发了。”

谢止蘅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道:“以后我给你梳。”

宿云汀:“免了, 我可不想日日都起个大早。”

谢止蘅指尖灵巧, 很快便为宿云汀束起一个利落的高马尾,发带系紧, 露出宿云汀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 平添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宿云汀对着镜子左顾右盼, 颇为满意:“想不到仙尊还有这手艺。”

“以前也常为人梳发么?”他随口问道。

谢止蘅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答道:“不曾。”

“哦?那我可是头一个?”宿云汀来了兴致。

“只你一人。”

观云居外传来弟子恭敬的通传声, 天衡宗宗主遣人前来, 为那日宿云汀遇袭一事赔罪, 并呈上一份薄礼。

礼盒打开,里面静卧着把古琴。琴身线条流畅, 通体乌黑,晨光下似有流光隐现。岳山与龙龈处镶着白玉雕的玉茗。

“当真是把好琴,比我阿娘的琴还要精致几分。”宿云汀指尖拂过冰凉的琴身,由衷赞道。他将琴抱起,入手微沉,比寻常古琴要重上不少,他略微摸索,便在琴底发现处不甚起眼的机括,轻轻一按。

“铮”的轻响,三尺长的软剑自琴腹中弹出,剑身薄如蝉翼,剑柄处精雕细琢着只鸾鸟,栩栩如生。

“哦?琴中藏剑,倒是有趣。””宿云汀挽了个剑花,剑光如游龙,最终“唰”地一声归入琴鞘。

他兴致盎然,将琴置于案上,拨弦便弹,“铮——嗡——”

院中树梢上几只方才开始鸣唱的灵鸟扑棱棱惊飞,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谢止蘅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宿云汀却浑然不觉,甚至颇为得意,侧首看向谢止蘅,献宝似的问道:“与那日相比是不是更悦耳些?”

谢止蘅一袭白衣,静立于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果然还是好琴才能有这般通透动听的琴音。”宿云汀兴冲冲地调整坐姿,双手抚上琴弦,卯足了劲再次拨动。

“嘎——吱——”

比方才更加魔音贯耳的声响炸开,宿云汀自己都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正欲再试,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却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指法错了。”谢止蘅到他身后,微一俯身,气息便若有似无地拂过宿云汀的耳廓,带着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叮——”清越泠泠的琴音流淌而出,如山泉滴落寒潭,余韵悠长。

宿云汀怔住,只觉耳畔的痒意与指尖的触感格外挠心,他侧过头,仰视着近在咫尺的谢止蘅:“仙尊竟也通晓音律?”

谢止蘅松开手,退开半步,神色自若:“略知一二。”

宿云汀望着他清冷的侧颜,轻声笑了起来:“是吗,那我还得拜你为师请教请教喽。”



天衡宗的守卫较往日森严了何止十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肃杀。

问道大会已至终局,最后的试炼内容是各宗遣精英弟子结对,共同进入一处秘境,秘境之中,机缘与凶险并存,最终将根据各宗弟子在秘境中的综合表现评定名次。

天衡宗的主峰广场上,各大仙门的席位早已坐满了人。

年轻的弟子们个个神采奕奕,目中战意昂扬,为即将到来的秘境之行摩拳擦掌。

高台之上,各宗的长老尊者们,却远不如弟子辈那般纯粹,一个个面色凝重,心思各异。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同一个方向。

那处设在最显眼位置的席位,此刻却空空如也。

“哼,真是不守礼节,不懂规矩的魔头!”道号“玄阳子”的长老捻着山羊须,冷哼一声,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

他这一声,仿佛投石入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何止是不懂规矩,”立时便有人接话,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我看,分明是做贼心虚,夹着尾巴连夜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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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还因颜罗生之死而互相猜忌、人人自危的修士们,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宣泄口,迅速地抱起团来。

“没错,颜长老刚出事,他们就跑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定是那魔君所为!剥皮刻字,此等酷烈手段,除了魔域那帮以折磨人为乐的邪魔外道,谁能干得出来!”

“赵宗主,此事断不能善罢甘休!我等正道仙门,素来同气连枝,必须联手讨伐魔域,为颜长老报仇雪恨!”

“此仇不报,我等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一时间,声讨之声此起彼伏,群情激愤。昨夜的恐惧与猜忌,尽数化作了此刻高涨的、自以为是的正义感,仿佛颜罗生的死,已是板上钉钉的魔君手笔。

赵无极立于高台中央,听着耳边嗡然的声讨,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他脸色铁青,正欲开口弹压,却听得一声轻笑,突兀地在鼎沸人声中响起。

“噗嗤。”

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宿云汀单手支着下巴,笑意吟吟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他微微侧首,对身旁的谢止蘅轻声说道,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附近几位耳力过人的长老听得一清二楚:“仙尊,我忽然想起一个故事。”

谢止蘅垂眸看他,眼神无波,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南山有一群猴子和只狡诈的狐狸,平日里它们能为了颗野果打得头破血流,”宿云汀嘴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有一日,林中又来了只猛虎,它们吓得挤作一团,你猜后来如何?”

“如何?”谢止蘅配合地问。

“猴子们发现,林子里的野果在猛虎来之后愈来愈少,于是它们一合计,恍然大悟,定是那猛虎偷了它们的果子,他们一改常态决定先除掉这只威胁到他们的虎。”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刀:“可虎食肉啊,你说可笑不可笑?”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长老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紫茄之色。

“你!”一名脾气火爆的长老霍然起身,指着宿云汀就要发作。

可他的手指刚抬起来,就对上了谢止蘅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那位长老如坠冰窟,刚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冻住,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涨红着脸,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收回不是,不收也不是。

谢止蘅收回目光,众人心中再多不满,也只能憋着,一个个脸色铁青,敢怒不敢言。

赵无极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对着众人拱手道:“诸位,诸位还请少说几句,魔君一行人虽不告而别,但颜长老一案尚无定论,我等切莫妄加揣测,以免中了真凶的离间之计!”

他好说歹说,总算将场面暂时稳住。随后,他快步走到谢止蘅身边,躬着身子,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地悄声道:“仙尊,关于颜长老的案子,有了些新发现。”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瞥了宿云汀一眼。

谢止蘅面无波澜:“但说无妨。”

赵无极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们请来了药谷的胡前辈验看尸身,胡前辈在……在颜长老的丹府之中,发现了残留的‘无心蝶’的痕迹。”

捕捉到“胡”这个姓,宿云汀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饶有兴致地问道:“无心蝶?这是何物?”

“我亦不知此为何物,胡前辈只说,此物邪门至极,乃是南诏巫蛊一支失传已久的秘蛊。”赵无极解释道,“此蛊能潜藏于修士丹府,通过吞噬宿主的灵力缓慢滋养己身,再反哺帮助宿主打破瓶颈,提升修为。”

宿云汀道:“听起来倒无甚危害。”

“是,这蛊对宿主无害,”赵无极的脸上露出厌恶神色,“但要催动和喂养这无心蝶,每日都必须以不足三岁稚子的心头血喂之。”

几个人的神色都冷了下来。

“胡前辈说,颜长老近百年来修为停滞不前,近几十年却偶有精进,恐怕与这无心蝶脱不了干系。我们怀疑,他的死,或许也与此物有关。”

谢止蘅说:“南诏向来与世隔绝,外界对其知之甚少,巫蛊之术更是少见,他从何得来?”

“这正是蹊跷之处。”赵无极的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颜长老的生平记录里,从未有过前往南诏的经历,他相识的人中,也不存在任何有南诏背景的修士,这无心蝶,他究竟是如何得到的?”

宿云汀的手指,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点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像是随口一提:“也兴许是从黑市得来的?”

“我也这么问过。”赵无极摇了摇头,“但胡先生说,绝无可能,南诏血脉有咒,族人终生不得离境,否则会被万千蛊虫反噬,爆体而亡。”

“而外面的人想进入南诏,更是难如登天,南诏外围常年笼罩着一圈致命的毒瘴,非大乘期修士无法用灵力硬抗,即便侥幸穿过毒瘴,里面还有各种闻所未闻的奇诡蛊虫,防不胜防。”

“这么说来,”宿云汀听完,停下了敲击的动作,“我们是绝无可能接触到南诏人,也没办法找到一些记载?”

“正是如此。”赵无极斩钉截铁。

宿云汀放下茶杯,杯底与玉石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他抬起眼,清澈的眸子望向愁眉不展的赵无极,意有所指地说道:“既如此……这位胡前辈,倒是博学得很啊。”

“连南诏里有些什么,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作者有话说:

午睡时忘定闹钟了,现在才写完,我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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