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痛苦

B市城东,一家藏在街巷深处、毫不起眼的快捷酒店。

江霁岚用身份证开了房,前台小姑娘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压根没留意他衣襟上浸染的血迹。

又或许,在这条鱼龙混杂的街上,半夜带着伤、沾着血来开房的人早已司空见惯,多到她连抬眼打量的兴致都没有。

世界这个鬼样子,连普通人都得天天直面死亡,已经见怪不怪了。

电梯坏了,他背着女孩一步一步爬上四层楼梯,每一步落下,楼梯间的声控灯便骤然亮起,照出他身后一串断断续续、暗红刺目的脚印。

她虽然伤势恢复了,但是现在还是很虚弱,没有多少力气。

江霁岚后背的烧伤被粗糙的衣服纤维反复摩擦,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剧痛让他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顺着下颌线不停滑落,浸透了衣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异能暂时失灵了,没办法为自己疗伤,只是心口处很烫。

难道是因为那枚一级晶核的缘故?

可他自始至终,没发出一丝声响。

女孩趴在他背上,早已半昏半醒,意识模糊得很。

“零大人……”她的声音软绵绵的,裹着浓重的倦意与寒意,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飘出来,“我好冷……”

“马上就到了。”江霁岚安慰她。

他抬脚打开406的房门,将女孩轻轻放在床上。

房间狭小逼仄,只有一张旧床,一个掉漆的床头柜,一台挂在墙上、屏幕泛着黄的老式电视,卫生间里还不停传来水管漏水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帘是廉价的遮光布,边缘早已起毛卷边,可好在窗户完好,房门能反锁,卫生间也有热水,对此刻的他们来说,这就足够了。

江霁岚转身走进卫生间,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快步走回床边,小心翼翼地给女孩擦拭脸颊。

毛巾缓缓擦去她脸上的血污与灰尘,露出一张苍白瘦削,却还带着未褪尽婴儿肥的脸庞。

明明已经二十三岁,眉眼间却依旧像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干净又脆弱。

他把毛巾翻了个面,轻轻擦掉她脖颈间的血迹,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锁骨下方那道旧疤,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愈合后留下一条蜈蚣般凸起的暗红印记,狰狞又刺眼。

“零大人……”小红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声音轻轻软软的,“别走……”

“不走。”江霁岚温声应着,把她冰凉的小手塞回厚实的被子里,“我去给你倒杯水。”

“骗人……”

江霁岚的动作骤然顿住。

思绪猛地飘回几年前,那次小红帽发着高烧,他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

她迷迷糊糊说想喝水,他起身去厨房倒水,不过短短几分钟,回来时就看见小姑娘烧得糊涂,抱着枕头一遍遍喊他的名字,眼眶红红的,满是委屈与不安。

他心口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闷得他喘不过气。

还好,把你救下来了。

“这次不骗你。”他将倒好的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挨着床边坐下,轻声哄着,“睡吧,我就在这儿。”

女孩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可偶尔还是会突然急促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显然是陷在了可怕的梦魇里。

江霁岚靠在床头,目光怔怔地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开裂的缝隙,终于腾出空,能处理自己身上的伤了。

后背的烧伤极为严重,战术服的布料早已和伤口黏连在一起,若是硬生生撕扯,定会连新生的肉芽一同扯下,痛上加痛。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剪刀,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将粘在身上的衣服剪开,只留下与伤口紧紧粘连的那一层薄布,不敢再动。

胳膊上的三道刀伤还在缓缓渗血,好在血流已经缓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汹涌。

他拧开矿泉水,简单冲洗了伤口,再用绷带熟练地缠绕包扎,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到近乎麻木。

心口传来一阵钝痛,不是被子弹击穿时那种尖锐刺骨、恨不得将心脏剜出的剧痛,而是一种闷闷的、沉沉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脏深处慢慢膨胀、挤压,压得他呼吸都变得沉重。

有什么未知的东西,正在他的心脏里悄然滋生、疯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颈侧的红纹再次开始发烫,那股灼烧感从耳后一路蔓延至锁骨,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丝,顺着他的血管细细描画,滚烫的痛感钻心蚀骨。

他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比正常体温高出十几度,灼得他指尖发疼。

他闭上眼,想要压制这股灼烧感,却毫无用处。

手指刚一触及那些红纹,就像水滴落入滚烫的油锅,瞬间炸开。

红纹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鲜亮,灼烧感也跟着成倍加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怎么回事……”他咬着牙,将涌到喉咙口的痛苦呻吟硬生生咽回去,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深吸一口气,他强迫自己放松心神,不去想颈间发烫的红纹,不去想心口闷沉的疼痛,更不去想那些被他斩杀的人。

可那些人临死前的眼神,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挥之不去。

瞪大的双眼,写满不可置信,裹着浓烈的恐惧,死死盯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你怎么会杀人?

江霁岚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后背的伤口被汗水浸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的瞳孔在剧烈地收缩又放大,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整个人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冷静。

必须冷静。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钻心的疼痛让他勉强从失控的边缘拉回神智。

可体内的力量依旧在疯狂涌动,不是他主动操控,而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倾泻,如同一个被封堵太久的泉眼,终于寻到缝隙,不顾一切地喷涌而出。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不断填充火药的炸弹,随时都会轰然炸开,毁了自己,也毁了身边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光线突然变了。

不是室内昏黄的灯光,而是一种更清冷、更自然的光,像是月色,却又带着几分诡异的寒意。

江霁岚缓缓侧头,看向窗户。

白雪下得更大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