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父亲
散会过后，偌大的会议室一下子空了，只剩魏长明一个人，坐在长桌最尽头的位置。
面前的白板还没收拾，上面贴着的照片格外刺眼。
他没让人来清理，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身形僵着。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映在对面墙上。
影子里的背微微驼着，看着比他本人，还要苍老几分。
他闭了闭眼，在脑子里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昨晚顾承雪没有带回江霁岚，反倒受了伤，她去找了就在B市控场的霍苍，让他帮忙找人疗伤，顺带支援他。
视频里她半边脸半身全是血，却站得笔直汇报：“我是抱着下死手的态度去的，但X和K没对我下死手，他们……留了情，看上去不像异化状态。”
魏长明至今记得她当时的神情，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只剩满心的困惑与不甘。
她想不通什么呢？那不甘又是在不甘什么？
然后她问：“他们两个是不是关系很好？”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X看上去好像可以为了K去死。”
这个人亦正亦邪，魏长明对于这个人还是感到比较头疼的。
因为很难控制。
但他一想，好像又懂了几分。
因为那是沈见影，因为沈见影的心里装着江霁岚，所以即便陷入疯狂，骨子里还留着一丝理智，疯癫之中，还藏着几分温柔。
他们彼此即为锁链。
霍苍当时就坐在角落，一直盯着屏幕，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他的眼神复杂得很，像是在看一场自己根本无法插手的棋局。
魏长明猜得到他在想什么。
因为他居然对江霁岚下了通缉令。
霍苍应该对他生了离心。
他肯定在心里怀疑着，是不是未来有一天，你也会对我这样毫不留情？
这个答案，他不知道，霍苍也不知道。
白雪夜这场灾难，恶灵横行，B市一夜之间死了几千人……
想到这里，魏长明缓缓闭上眼。
过往的画面在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这个孩子，也笃定自己能护他周全。
可到头来，亲手签下通缉令，差点把他逼成逃犯的，也是自己。
可是当时……他也真的以为江霁岚要异化了……
一个小时后，他点开通讯录，找到江霁岚的号码。
指尖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删，删了又敲，反反复复。
像是在揉搓一团皱巴巴的纸，怎么也理不顺。
最后，他终于打下一行字：“孩子，通缉令的事，是我判断失误，对不起。”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不敢落下。
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从他的肩膀挪到手上，将手背上的老年斑照得格外清晰。
深吸一口气，他还是按了下去。
消息刚发出去，就显示已读。几乎是同一秒，回复弹了过来。
“没关系，我理解您。”
魏长明一下子愣住了。
他以为要等很久，甚至做好了对方不回复，或是只回一个冷淡“嗯”字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回复来得这么快，第一句竟是“没关系”。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上不去，下不来，闷得发疼。
犹豫片刻，江霁岚又发了一条：“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没有感情用事，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我能想明白。”
魏长明自嘲地笑了一下，发消息给他。
“你应该恨我……我还以为老头子我在你心里现在比垃圾还不如……”
这条回复慢了些，大概十几秒后，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您在我心中始终是父亲般的存在啊。”
看着这行字，魏长明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咸涩的，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他抬手用手背去擦，可眼泪越擦越多，到最后，他干脆放弃了，就这么坐着，任由泪水滑落。
父亲。
你把我当做父亲般的存在吗？
你本该恨的，本该转身就走，再也不回头。
可你回来了，还说没关系，说理解我，说我是自己心中父亲般的存在。
魏长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不敢再看，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儿子还小的时候。
那时他还在部队，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每次推开家门，小小的孩子就缩在门后，只敢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他，像看一个突然闯入家里的陌生人。
他蹲下身，伸手想去抱一抱那团小小的身影，孩子却吓得往后一缩，紧紧贴着门板，拼命躲开，不肯让他靠近半步。
后来他总想着，等忙完这一阵，等肩上担子轻一点，一定要把缺席的父爱一点点补回来，做个像样的父亲。
可等他终于腾出心思回头，儿子早已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心事和远方，再也不需要他的怀抱与庇护。
再后来，儿子循着他的脚步，也穿上军装，成了一名军人。
他们依旧聚少离多，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每次通话都简短得像在交接任务，客气得客套，疏离得陌生。
他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拥有一段真正亲近的父子情了。
可看着如今的儿子，他才明白，孩子做得远比他好。
儿子把自己的孩子护在身边，陪他长大，给他安稳，把所有他当年没能做到的温柔与陪伴，都给了下一代。
不像他。
一辈子都在缺席，一辈子都在亏欠，到最后，连一句爸爸都听得生疏。
只是当男人一身戎装、满身勋章站在他面前时，他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激动与骄傲，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话到嘴边，终究只化作几句生硬的叮嘱，连一个拥抱都放得极轻，克制得近乎拘谨。
他的儿子从来不曾与他很亲近，却始终对他保有足够的敬重，会在人前郑重地喊他一声爸。
“您是我的父亲。”
简单一句话，便已是他们之间最柔软的牵绊。
如今，他的孩子成了A级能力者，换了一片更凶险的战场，依旧在挥洒热血，负重前行。
而他，作为上级，作为指挥官，每一次都要亲手将自己的孩子送上前线，亲自下达出发的指令。
军令如山，他不能有半分迟疑，不能流露出半分私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每一次目送孩子转身离去的背影时，他心底唯一的念想，只是千万、千万不要听到那道最坏的消息。
不要等来战报，不要等来噩耗，不要让他这辈子，连弥补的机会都彻底失去。
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点进备注，改成了“儿子”。
霁岚，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父亲。
虽然年龄差大……
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周远山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看到魏长明满脸泪痕的样子，他愣了一下，没说一句话，默默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就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轻声喊了一句：“老魏。”
“嗯？”魏长明缓缓应道。
“他会回来的，别太担心了。”
魏长明捧起那杯温热的茶，突然喃喃问道。
“你说，这个世界上还会有比孤独的孩子更容易控制的人吗？”
周远山又走了回来，没有回答：“你现在……是在愧疚吗？对K吗？”
他抿了一口热茶：“我需要愧疚的人可多了去了。”
“比如？”
魏长明看了他一眼：“你。”
“我对不起你，让你失去了孩子。”
周远山勉强地笑笑：“别这么说。”
“算了，别聊这些没意思的，我回答一下你刚才的问题吧。”
“想要控制一个孤独的孩子……真的很简单啊。因为他其实什么都没有了，只要你随便给他点什么东西，他就会放弃一切，只听你的话。”
“而且他对你是绝对且盲目的信任，你会很容易成为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魏长明幽幽叹气：“原来这居然是这么可怕而沉重的存在。”
周远山乐了，心说你还会哭呢：“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王八蛋，那种没有血也没有泪的王八蛋。”
“还以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的人呢，哈哈哈，原来是偷偷躲着哭啊！老都老了还哭鼻子！羞不羞！”
魏长明噗的一口茶喷出来，瞪着他：“你他妈的，滚滚滚，现在就给老子滚！有多远滚多远！”
周远山哈哈大笑着，一瘸一拐地走了。
面前的白板还没收拾，上面贴着的照片格外刺眼。
他没让人来清理，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身形僵着。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映在对面墙上。
影子里的背微微驼着，看着比他本人，还要苍老几分。
他闭了闭眼，在脑子里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昨晚顾承雪没有带回江霁岚，反倒受了伤，她去找了就在B市控场的霍苍，让他帮忙找人疗伤，顺带支援他。
视频里她半边脸半身全是血，却站得笔直汇报：“我是抱着下死手的态度去的，但X和K没对我下死手，他们……留了情，看上去不像异化状态。”
魏长明至今记得她当时的神情，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只剩满心的困惑与不甘。
她想不通什么呢？那不甘又是在不甘什么？
然后她问：“他们两个是不是关系很好？”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X看上去好像可以为了K去死。”
这个人亦正亦邪，魏长明对于这个人还是感到比较头疼的。
因为很难控制。
但他一想，好像又懂了几分。
因为那是沈见影，因为沈见影的心里装着江霁岚，所以即便陷入疯狂，骨子里还留着一丝理智，疯癫之中，还藏着几分温柔。
他们彼此即为锁链。
霍苍当时就坐在角落，一直盯着屏幕，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他的眼神复杂得很，像是在看一场自己根本无法插手的棋局。
魏长明猜得到他在想什么。
因为他居然对江霁岚下了通缉令。
霍苍应该对他生了离心。
他肯定在心里怀疑着，是不是未来有一天，你也会对我这样毫不留情？
这个答案，他不知道，霍苍也不知道。
白雪夜这场灾难，恶灵横行，B市一夜之间死了几千人……
想到这里，魏长明缓缓闭上眼。
过往的画面在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这个孩子，也笃定自己能护他周全。
可到头来，亲手签下通缉令，差点把他逼成逃犯的，也是自己。
可是当时……他也真的以为江霁岚要异化了……
一个小时后，他点开通讯录，找到江霁岚的号码。
指尖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删，删了又敲，反反复复。
像是在揉搓一团皱巴巴的纸，怎么也理不顺。
最后，他终于打下一行字：“孩子，通缉令的事，是我判断失误，对不起。”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不敢落下。
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从他的肩膀挪到手上，将手背上的老年斑照得格外清晰。
深吸一口气，他还是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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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我理解您。”
魏长明一下子愣住了。
他以为要等很久，甚至做好了对方不回复，或是只回一个冷淡“嗯”字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回复来得这么快，第一句竟是“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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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片刻，江霁岚又发了一条：“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没有感情用事，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我能想明白。”
魏长明自嘲地笑了一下，发消息给他。
“你应该恨我……我还以为老头子我在你心里现在比垃圾还不如……”
这条回复慢了些，大概十几秒后，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您在我心中始终是父亲般的存在啊。”
看着这行字，魏长明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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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该恨的，本该转身就走，再也不回头。
可你回来了，还说没关系，说理解我，说我是自己心中父亲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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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儿子还小的时候。
那时他还在部队，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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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岚，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父亲。
虽然年龄差大……
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周远山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看到魏长明满脸泪痕的样子，他愣了一下，没说一句话，默默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就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轻声喊了一句：“老魏。”
“嗯？”魏长明缓缓应道。
“他会回来的，别太担心了。”
魏长明捧起那杯温热的茶，突然喃喃问道。
“你说，这个世界上还会有比孤独的孩子更容易控制的人吗？”
周远山又走了回来，没有回答：“你现在……是在愧疚吗？对K吗？”
他抿了一口热茶：“我需要愧疚的人可多了去了。”
“比如？”
魏长明看了他一眼：“你。”
“我对不起你，让你失去了孩子。”
周远山勉强地笑笑：“别这么说。”
“算了，别聊这些没意思的，我回答一下你刚才的问题吧。”
“想要控制一个孤独的孩子……真的很简单啊。因为他其实什么都没有了，只要你随便给他点什么东西，他就会放弃一切，只听你的话。”
“而且他对你是绝对且盲目的信任，你会很容易成为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魏长明幽幽叹气：“原来这居然是这么可怕而沉重的存在。”
周远山乐了，心说你还会哭呢：“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王八蛋，那种没有血也没有泪的王八蛋。”
“还以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的人呢，哈哈哈，原来是偷偷躲着哭啊！老都老了还哭鼻子！羞不羞！”
魏长明噗的一口茶喷出来，瞪着他：“你他妈的，滚滚滚，现在就给老子滚！有多远滚多远！”
周远山哈哈大笑着，一瘸一拐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