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希望灾难快点过去。

霍苍收回目光。

顾承雪坐在霍苍身后不远处,盘腿而坐,深灰色卫衣的帽子随意搭在脑后,长发散落在肩头。

脸上的伤口已然结痂,在灯光下不甚明显。

她双目紧闭,唇瓣轻动,唱着那首只属于自己的歌,神情并非平静,而是近乎虔诚的敬畏。

无关宗教,而是面对世间宏大美好时,发自内心的臣服与敬仰,如同立于海边望惊涛,站在山顶看繁星,跪在祖母墓前静默无言,唯有满心敬重。

她的睫毛沾了湿意,却不曾抬手擦拭,任由那点湿润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微光。

江霁岚的目光缓缓移动,从白昀身上移至顾承雪,再落到霍苍身上,最终定格在那些放声歌唱的人群中。

他看着老人唇瓣轻轻翕动,孩童眼中闪烁光亮,伤员将手抚在心口,能力者的背脊一点点挺直……

看啊,就算这个世界看上去已经变得满目疮痍,但或许其实……也并没有那么糟糕。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

这时,有一只蝴蝶轻轻落在肩头,他不曾捕捉,也未曾驱赶,任由它停留,感受着蝶翼上那点微弱却鲜活的温度。

随即,他缓缓闭上双眼。

帽檐下的白发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光,竖起的衣领遮住大半脸庞,只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与紧闭的眼眸。

他睫毛纤长,在颧骨投下一片扇形阴影,双手从口袋中抽出,十指交叉,掌心相对,摆出了祈祷的姿势。

他从不是信徒,更不信神明。

六年前裂痕撕裂天空,他在废墟中向所有能想到的神明苦苦求救,却没有得到一丝回应,从那时起,他便断了所有信仰。

可此刻,在这座避难所里,在几万余人的歌声中,在白昀的纯净精神波动与霍苍的温暖净化之光里,他忽然想做一件搁置了太久的事。

祈祷。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眼前这些苦难的人。

为白雪夜中痛失至亲的人,为废墟下仍等待救援的人,为前线浴血奋战、后方倾力支援、在每个不起眼角落默默守护世界的人。

他祈祷灾难早日平息,祈祷裂痕不再扩张,祈祷那些尚未归来的人,能平安归家。

他祈祷世界和平。

这话他说不出口,还是放心里吧。

一个SS级能力者,战力榜榜首,竟在避难所里双手合十,祈祷世界和平,怕是会被幽灵他们调侃一整年吧?

他在内心这样揶揄着自己,同时双目紧闭,唇瓣微翕,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心底却将每一个心愿念得无比清晰。

沈见影静静站在他身后,未曾闭眼,目光始终落在江霁岚身上。

他望着那十指交握的手。

神居然爱世人。

沈见影一言不发,默默替他挡去身后所有惊扰。

好想知道你在祈祷什么,哥

下一秒,他偷偷发动读心术。

“希望灾难快点过去。”

“希望世界恢复和平。”

“希望那些受伤的人能早日痊愈。”

“希望那些离开的人,在另一个世界安好顺遂。”

沈见影的眼眶骤然发热,他快速眨了眨眼,随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江霁岚的手腕上,没有握紧,只是轻轻触碰,他在在无声诉说:我听到了,我与你同在。

江霁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被遮掩,无人看见。

片刻后,江霁岚睁开了眼。

他偏头看向沈见影,帽檐下的眼眸起,眸中的光亮干净澄澈。他轻轻眨了一下眼,沈见影瞬间读懂了其中的意味。

用治愈术。

沈见影也回眨了一眼,示意自己明了。

两人同时闭上双眼,无需言语,彼此的精神力在空气中悄然交汇,宛若两条溪流,最终汇入同一片汪洋。

随即,极轻极柔的光点从他们身上缓缓升腾,灵动的萤火之光,无声无息地浮向半空,散落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东区的一个小男孩,约莫四五岁年纪,圆脸短发,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毛绒小熊。他原本正跟着哼唱无词圣歌,小嘴一张一合,声音稚嫩却认真,忽然瞥见一颗光点,比萤火虫还要微小,在眼前悠悠飘过,宛若一颗迷路的星子。

“哇!”小男孩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停下了歌唱,松开抱熊的一只手,伸手想去触碰那光点。

光点从他指尖轻轻滑过,慢悠悠向上飘浮,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紧接着,又一颗、两颗、千万颗光点接连浮现,从稀稀拉拉的几点,变成漫天繁星,宛若银河倒挂,星河流转,将整个大厅变成了萤火的海洋。

“好漂亮呀!”小男孩清脆的声音宛若铃铛,在歌声的间隙里,传得很远很远。

越来越多的人睁开了双眼。

一位老人坐在行军床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在白雪夜中离世的女儿。

他以为自己早已流干眼泪,心如死灰,余下的日子只剩煎熬,可当光点飘至面前,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一颗,光点瞬间没入肌肤,如水滴落入干裂的土地,瞬间滋润了荒芜的心田。

他关节的疼痛感骤然减轻,白雪夜受凉加剧的关节炎,那折磨他许久的钻心疼痛,竟慢慢消散了。

老人愣在原地,松开照片,缓缓活动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可痛感已然消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漫天光点,嘴唇不住颤抖,眼眶里重新蓄满了泪水。

角落里,一位年轻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孩子在白雪夜受了惊吓,连续高烧一晚不退,哭声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女子已是一日没有合眼,抱孩子的手不停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源于心底的恐惧。

怕孩子烧坏身体,怕自己撑不下去,怕未来依旧黑暗。

一颗光点轻轻落在婴儿额头,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放缓,从尖锐的哭喊变成轻轻的抽泣,随后抽泣也渐渐停止,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眉头却彻底舒展,烧得通红的小脸,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肤色。

女子用手背贴了贴孩子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已然褪去。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将孩子抱得更紧,低下头,额头抵着婴儿的额头,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衫。

光点在她手背上一闪而过,手臂上被恶灵划开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靠墙站着的中年男人,是一名B级能力者,白雪夜那晚,他在前线奋战了整整三个小时,精神力彻底透支,脑海里仿若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钻心的痛楚。

他不怕伤痛,只怕下次灾变降临,自己再无能力守护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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