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我来看你们了,我的战友们

日头爬到天空偏西边了,泼下的日光带着灼人的温度,毒辣得像是要将整片大地烤化,连空气都被烧得滚烫。

而这座坐落于半山腰的烈士陵园,就此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沉默孤岛。

沈见影和江霁岚站在陵园的铁门前,指尖各紧紧攥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

他们没有像其他前来祭扫的人那样,捧着精心包扎、洁白庄重的菊花束,袋子里安安静静躺着的,是最普通不过的野雏菊,花瓣上还沾着山间湿润的泥土,带着未经雕琢的野气。

那是他们一步一步爬上山时,在路边的草丛里随手摘下的。

嫩黄的花蕊簇拥在中央,素白的花瓣单薄又柔软,在这满目肃穆的陵园里,显得渺小又微不足道。

就像那些被他们深深埋葬在记忆最深处,却从未敢忘却的鲜活生命。

他们把所有人的名字刻在心里,心就变成了墓碑。

但他们不后悔,因为墓碑是唯一不会忘记的东西。

两人身上都穿着素色衣服。

江霁岚头上的鸭舌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一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睛,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痛。

他没有踏上陵园中央铺着鲜红地毯的主干道,那条路太过整洁,太过庄严,每一寸都透着规整的肃穆,却让他觉得无比刺眼。

他总觉得那鲜红的地毯,是用兄弟们的鲜血铺就,每走一步都是在撕扯他的心脏。

两人要见的人不一样,所以分开走。

江霁岚避开人迹,踩着被烈日烤得发烫的青石板路,径直朝着墓园最偏僻、最幽深的角落走去。

石板路被晒得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灼人的温度。

越往陵园深处走,他发现道路两旁的松柏笔直挺立,墨绿色的枝叶层层叠叠,可在毒辣的日光下,连树影都被晒得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蔫蔫地趴在地面,像是在烈日下无力喘息,连晃动的力气都没有。

聒噪的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声嘶力竭。

不知走了多久,江霁岚终于在一片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墓碑前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每一块墓碑,都是清一色冰冷坚硬的灰白色花岗岩,碑身被岁月打磨得略显粗糙,碑顶镌刻着一颗鲜红夺目的五角星。

那抹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墓碑上的碑文简洁而庄重,正中最上方是遒劲有力的“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大字,中间位置工整地刻着烈士的姓名与生卒年月,最下方落款是清晰的“帝都人民政府”。

没有家属深情的留言,没有“儿子,妈妈想你”的呢喃,没有“愿你来世平安顺遂”的期许,没有任何饱含私人情感的话语。

刻在冰冷碑石上的,只有他们的身份,属于他们的无上荣誉,这个国家给予他们的庄严定义,却唯独没有留下属于他们自己的人间温情。

可只有江霁岚知道,每一块冰冷的墓碑下面,都躺着一个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人。

如若忠诚,如若正义。

我来见你们了,我的战友们。

这个世界不缺少人,缺少的是明知愚蠢还要坚持的人。

而他们都是这座废墟上最后的花朵。

他蹲下身,膝盖抵在发烫的地面上,微微颤抖的手从黑色塑料袋里,掏出一朵野雏菊,放在第一块墓碑的碑座前。

头顶的阳光太过刺眼,直直地射在他的脸上,晃得他眼眶发酸,视线渐渐变得眩晕。

恍惚之间,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合着硝烟的苦涩、火药的焦糊,还有皮肉被灼烧后的难闻气味,瞬间将他拉回那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他记得这双手的主人,那个沉默寡言、总是喜欢在休息间隙,一遍一遍仔细擦拭枪支的狙击手。

男孩性子极冷,平日里话不多,唯独对自己的枪视若珍宝,哪怕是一点点灰尘,都要仔细擦干净。

那天也是这样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毒辣的阳光照在断壁残垣的废墟上,亮得让人根本睁不开眼……

红色的鲜血、白色的脑浆溅满了身旁的瓦砾,那双总是习惯性眯起、专注瞄准的手,最后无力地垂在冰冷的瓦砾堆里,指尖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却再也没办法擦干净那把陪伴他无数日夜的枪了。

“太热了。”江霁岚微微垂着头,低声喃喃自语,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被太阳烤得滚烫的碑石,指尖触碰到石面,心脏就已经疼得他喘不过气。

“在那边,别再总眯着眼瞄准了,这里没有敌人,没有枪林弹雨,没有瞄准镜,只有晒人的太阳,好好歇歇。”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下一块墓碑前,又轻轻放下一朵野雏菊,仔细将花瓣摆正。

望着这块冰冷的墓碑,他眼前瞬间浮现出那个总是笑嘻嘻、眉眼弯弯的少年,那个口袋里永远揣着大白兔奶糖,一有空闲就掏出糖分给大家的爆破手。

男孩永远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笑起来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仿佛从来没有烦恼……

可生命那么容易逝去。

江霁岚永远忘不了,当漫天烟尘渐渐散去,他在漆黑焦黑的弹坑里找到少年时,少年早已没了气息,残缺不全的身体被高温彻底碳化,根本看不出原本清秀的模样,可那只僵硬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来得及吃的大白兔奶糖,糖纸被烧得焦黑,黏在焦黑的手指上,宛如一滴凝固在指尖、再也落不下来的眼泪。

“糖都化了。”江霁岚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咬着牙关,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碑前的小花,“以后别吃那么甜的糖了,招虫子。这山里虫子多,你一个人睡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别被叮咬了。”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一步步往前走。

每一朵小小的野雏菊轻轻落下,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缓缓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满是伤痕的门,一段段刻骨铭心的回忆,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我还记得你们牺牲前的样子。

你……是你吧,还是你?

被坍塌的巨石死死压住下半身,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等待着希望来临,额头上或许布满冷汗,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直到身体里的血液一点点流干,彻底没了气息。

直到最后,你们那双清澈透亮、满是希冀的眼睛,还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

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睛怎么能慢慢失去所有光彩,最终变成了两潭毫无波澜的死水?

他战斗完还要跑去救人不是因为想要获得美名,只是真的,哪怕救不回他们了,也想要带回他们的尸骨。

啊,要是变成无名烈士墓,你们是不是会很伤心?

所以,哪怕见证你们的死亡也没关系,我要带你们回家。

“你也别等了。”江霁岚对着面前的墓碑,轻声开口,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信号早就断了,这里没有没完没了的任务,没有生死考验,你只管好好休息,睡吧,别再睁着眼等了。”

他又走到下一块墓碑前,眼前浮现出那个总是骂骂咧咧、脾气火爆,却最护着队里小辈的中年男人。

“疼吗?”江霁岚站在墓碑前,眼神心痛到逐渐空洞无神,漆黑的瞳孔里,只倒映着碑顶那颗鲜红的五角星,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心疼,“肯定疼吧。皮肉烧焦的味道,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每次闭上眼,都能清晰地浮现。那时候,你是不是也在想家,想家里的爹娘,想过安稳的日子?”

他继续一步一步往前走,一块墓碑接着一块墓碑,不曾遗漏任何一个。

沈见影回来了,他没有上前打打扰,只是就那么看着江霁岚悲伤的身影。

哥,你承受的太多了。

他缓缓蹲下,轻轻放花,低声呢喃,慢慢站起身,再走向下一块。同样的动作,他重复了一次又一次,没有哪一个战友被多放一朵花,没有哪一个被少说一句心里话,有名的,无名的,每一个人,都被他放在了同样重要的位置。

他有时会多说几句,絮絮叨叨说着过往的点滴,说着后来的琐事。

有时他只是沉默地放下一朵花,指尖在冰冷的碑文上轻轻停留片刻,静静陪对方待一会儿。

不知道走到第几块墓碑前时,他的声音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好久不见,真的。”

下一块墓碑。

“……你不是说你爹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但他一直硬撑着,总说要等你回家,他不知道,你永远回不去了。”

他指尖摩挲着碑面上的名字,语气带着一丝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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