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你以为在拥抱,其实在推拒。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司机推门下车,一身笔挺黑西装,白手套衬得掌心格外冷。

中年男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他拉开后座车门,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二位,请上车吧。”

江霁岚站在路边,指尖还残留着烟草的冷涩气味。

他斜睨了一眼那辆车,又抬眼审视面前的司机,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么迫不及待,要送我上路?”他讽刺道。

司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微笑纹丝不动。

“不。”司机开口,嗓音经过麦克风处理,显得格外冰冷且失真,“是请二位,去看一场结局注定的戏剧。”

“是老头子的风格,还是这么喜欢请人看戏。”江霁岚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刀刃上反射的冷光,一闪而灭。

“结局注定?”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那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把剧本写成了什么惨剧。”

他弯腰坐进车里,沈见影跟在他身后,关上车门的声音很沉。

车子驶入主路。

窗外是帝都熙攘的街景,行人、商铺、行道树,一切都热得平常。

但江霁岚知道,这辆车正在把他带向一个无法回头的地方。

他没有问去哪里,不需要问。

既然踏入了这局棋,便看看,执棋者到底要如何落子。

午后的阳光炽烈得毫无保留,透过车窗泼洒进来,在车厢里铺成一片滚烫的金芒。

司机将车调到自动驾驶模式,然后指尖转而摩挲着老旧的唱片封套,将那张黑胶唱片从中抽出。

并非江霁岚预想中的《麦克白》,而是瓦格纳的《诸神的黄昏》,1951年拜罗伊特音乐节的现场录音,封底印着富特文格勒的签名,墨迹在烈日下泛着陈旧的哑光。

江霁岚倚在座椅上,抬眼静静看着司机的一举一动,眉眼沉静,一言不发,灼热的日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却丝毫没冲淡他眼底的淡然。

“可以送我吗?”

他开口,声音清浅。

司机动作顿了一瞬,指尖轻轻拂过唱片纹路,无奈又带着几分执拗:“不可以。”

江霁岚轻轻叹息一声,语调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花钱也不行吗?”

“有些东西,花钱也买不到。”司机将唱片平推入车载唱机仓口,舱门缓缓闭合,唱针落下的一瞬,传出一声极轻微的静电爆裂声。

“你在哪里找到的?”江霁岚追问道,目光落在那张珍贵的唱片上。

"真的不能给你,K先生。"司机将封套攥在掌心,语气里满是珍视,"好不容易才寻到的孤品。"

“我很喜欢……给个坐标嘛,哪里还能找到这种东西,旧市场?”江霁岚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添了几分软磨硬泡的意味。

司机抽出一根烟,夹在指间转了几圈,烈日下烟纸泛着白,他思量片刻,终究没掏出打火机点燃,只是淡淡开口:"格陵兰海,北纬79度,西经85度。U-352,1944年失踪的纳粹潜艇上找到的。"

“……骗人。”江霁岚眉梢微挑,脱口而出,脸上带着几分不信的笑意。

啧,还是这么识货啊。

司机闻言,轻轻挑眉,不置可否,神情里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潜艇上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吗?比如说,瓦尔哈拉的金子?"江霁岚轻笑出声,指尖漫不经心地轻轻敲击着身侧沈见影的腿,节奏慵懒。

"比金子麻烦。"司机回答,目光望向窗外炽烈的日光,眼神微沉,"是历史遗物。死人骸骨,或者尼约德的船……你笑什么?"

“只是觉得有趣。”江霁岚收回指尖,眉眼弯弯,笑意清浅。

此时唱机缓缓启动,管弦乐的前奏轰然涌起,并非潮水涌动,而是时间本身在逆流,带着磅礴的力量,将在场的听者一同拽回那个众神尚存、史诗浩荡的远古年代。

"故事从莱茵河的黄金开始。"司机忽然开口,低沉的嗓音与恢弘的乐声交织缠绕,像旁白与合唱的完美叠置,"侏儒阿尔贝里希偷走黄金,锻造指环,诅咒一切拥有它的人。"

"众神之王沃坦用诡计骗取指环。"沈见影顺势接话,话音未落,指尖一动,忽然掏出一把匕首,刃身掠过午后的日光,闪过一瞬冷冽的光,"却不得不以爱女布伦希尔德为抵押,偿还巨人的债务。他用长枪划出熊熊火焰,将女儿囚禁在岩石之上,让她陷入沉睡,等待英雄前来唤醒。"

"不是等待爱情,"江霁岚侧过头,语气懒懒的,"是等待替死鬼。"

"英雄齐格弗里德来了。"沈见影手腕一转,将匕首利落插回鞘中,金属与皮革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他心中没有恐惧,因为他从未见过死亡为何物。他穿越万丈火焰,唤醒布伦希尔德,与她共享指环的力量。"

"也共享了永恒的诅咒。"江霁岚接过话头,目光落在车窗上,炽烈的日光在玻璃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斑,恍惚间仿佛看见光影蜿蜒成河,将自己的倒影切割成零碎的片段。

"然后古恩希尔的迷药让齐格弗里德忘记一切。他戴上隐身帽,以另一个人的形象夺走了布伦希尔德,把她嫁给另一个男人。"

沈见影沉默片刻,午后的静谧里,唯有乐声缓缓流淌,他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唏嘘:"最讽刺的是,布伦希尔德在婚礼上认出了指环,却认不出爱人的眼睛。"

"瓦格纳在这里用了同一个旋律。"江霁岚转过身,背靠车窗,炽烈的日光在他身后晕开一片虚焦的暖光,"'爱'的主题与'背叛'的主题,是倒影关系。"

"像镜子里的自己。"沈见影轻声附和,"你以为在拥抱,其实在推拒。"

唱机中的音乐骤然断裂,旋律急转直下,迈入第三幕。

布伦希尔德的独唱冲破管弦乐的层层裂隙,凌空升起,如同一匹烈马,从燃烧着烈焰的天空中纵身跃下,震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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