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接触点失效

随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家务:

“既然你会处理,” 他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极淡地扫过季时安的眼睛,“以后每周五泳池的日常检查维护,你负责。”

说完,他没等季时安回应,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室内。

湿润的脚印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清晰的痕迹,一路延伸向主卧方向。

季时安站在原地,清晨的风穿过未完全关闭的玻璃门缝隙,带着室外的凉意吹在他身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冰冷的螺丝刀,又看了看那个刚刚被自己“修好”的传感器,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因为用力而有些僵直的手指。

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爬上他的嘴角。

他成功了,以一种自导自演、或许并不高明的方式,为自己赢得了一个“负责”的由头,一个每周固定时间、能与季云深产生“工作汇报”式接触的理由。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半个小时前,季云深书房那面看似装饰的液晶屏墙上,某个分屏正无声显示着后院泳池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里,穿着白T恤的少年鬼鬼祟祟地蹲在控制面板旁,用一根小工具拨弄着什么,动作带着刻意的小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后,少年坐回椅子,拿起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只是耳朵微微竖起,听着门口的动静。

书桌后的季云深,刚刚结束一个短暂的越洋电话。

他端起手边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个分屏上,看着少年“认真”检查、“专业”判断、然后蹲在那里,仰起脸,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等待“指示”的模样。

季云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深潭底被投入石子后泛起的、转瞬即逝的微澜,复杂难辨。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关掉了那个监控分屏,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

随即他像往常一样,换上泳裤,走向泳池。

有些戏,既然有人如此卖力地要演,他不介意……看看。

接下来的周一、周三清晨,季时安依旧准时出现在泳池边,书本换成了更厚的《自动控制理论》。

空气微凉,池水湛蓝平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季云深没有出现。

周五,他特意提早了二十分钟,完成了“例行检查”,虽然那个传感器再也没有“故障”过。

他检查得格外认真,甚至额外擦拭了控制面板,整理了工具。他坐回老位置,书摊在膝头,目光却一次次飘向那扇玻璃门。

七点整,门没有开。

七点十分,没有。

七点半,泳池区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和越来越炽热的朝阳。

季时安合上书,指尖微微用力,抵着坚硬的封面。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池边,清澈的水面倒映出他有些失神的脸。那句“你负责”,像是一个轻飘飘的、带着嘲弄的许诺,给了他一束光,又在他试图靠近时,毫不留情地掐灭。

他早该想到的,季云深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被这种幼稚的小把戏真正牵绊?

或许他早就看穿了,只是懒得拆穿,随手打发他一句而已。

又或许,他只是单纯地改变了晨练习惯。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一样:他精心策划的、唯一的“合理”接触点,失效了。

一种混合着挫败、不甘和更深沉失落的情绪,细细密密地包裹上来。

但他没有让这种情绪停留太久,季时安抿了抿唇,转身走回室内。

清晨的阳光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冰凉的地面上。

退缩?不,从来不是他的选项。一条路被堵死,那就换一条。

季云深的生活像一座结构精密、防守森严的堡垒,泳池只是外围一个微不足道的哨卡。

哨卡关闭了,他需要找到新的、更接近核心的路径。

他开始更细致地观察。季云深并非完全不出现在公共区域。

偶尔,他会在晚餐时间出现在一楼的餐厅,而非总是在书房或外面的应酬中解决。

他深夜归来的时间虽然不定,但每次他回来发出的声响,对有心人来说,清晰可辨。

他还发现,每周六上午,只要没有紧急事务,季云深会在书房待上至少两小时,处理一些不便于在公司处理的私人文件或阅读。

餐厅?太公开,而且有管家和佣人在场,难以制造“单独”的语境。车库?太过刻意,像守株待兔,容易引起警惕。

那么书房的话?

季时安的目光,投向了二楼走廊尽头那扇总是紧闭的、厚重的胡桃木门。

那是季云深的绝对私域,明令禁止他进入的地方。硬闯是不可能的。

但他记得,有一次,管家进去送咖啡时,门没有完全关严,他匆匆一瞥,看到里面似乎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书……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倏地亮起。

季云深有睡前阅读的习惯,这是管家闲聊时提过的。

而他记得,在老宅季云深住的房间里,似乎留下了一些他学生时代的旧书和笔记,其中有一部分是外文原版的小说和诗集,并非专业书籍。

那些书,连同其他一些旧物,似乎被一并搬来了云顶壹号,只是不知道放在了哪里。

如果……他能“借”到一本季云深私藏的、非专业的书,并且恰好是一本不那么容易读懂、需要探讨的书呢?如果他“偶然”在公共区域阅读,而季云深“偶然”看到呢?

这比泳池故障更迂回,更考验时机和运气,但也更“自然”,更不容易被直接定义为“刻意接近”。

毕竟,一个刚上大学、对长辈的藏书产生兴趣的侄子,看起来再合理不过了。

接下来的几天,季时安变得异常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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