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存在与时间

季云深结束了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揉了揉眉心。

窗外狂暴的雨声和不时炸响的雷鸣,让他难得地有些心烦意乱,无法立刻投入下一项工作。

他起身,准备去负一楼的酒窖开一瓶酒,让紧绷的神经稍微

经过阳光房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暖黄色的灯光从半开的玻璃门内透出,勾勒出沙发上少年清瘦专注的侧影。

雨声哗然,少年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静谧的世界,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膝头的书本上。

那微微蹙起的眉头,紧抿的唇线,和灯光下显得格外纤长的睫毛,构成一幅奇异的、充满沉静张力的画面。

季云深的视线,落在了那本书深色硬壳的封面上。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立刻认出了那是什么。

他大学时代痴迷过一阵,后来觉得过于形而上学而搁置的德文哲学著作。

旁边摊开的黑色笔记本,更是熟悉得刺眼。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

雨水在玻璃窗上疯狂流淌,扭曲了窗外的夜色,也模糊了室内这幅画面的边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季时安终于遇到了一个无法靠字典和现有知识理解的瓶颈。

那是一段关于“存在与时间”的极其晦涩的论述,旁边季云深的笔记也写得异常简略跳跃,似乎当时他也被困扰,只留下了几个关键词和几个巨大的问号。

季时安无意识地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让他看上去更像一个被难题困住的普通学生,而非一个处心积虑的猎手。

他合上原著,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对应的页数,手指指着那行简略的笔记和旁边的问号,眉头皱得更紧,低声用中文自言自语:“……‘此在的沉沦与畏’……这里的‘畏’,和前面提到的‘怕’,区别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说‘畏’揭示的是‘无’?这个‘无’又不是什么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己的理解很不满意,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和挫败感。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听不出情绪的声线,穿透哗哗的雨声,突兀地在他斜后方响起:“海德格尔的‘畏’,指向的是存在本身的无根基状态,是此在面对自身可能性的眩晕。”

“而‘怕’,有具体对象。”

季时安全身骤然僵住。

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住。

他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猛地回头或者跳起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季云深就站在阳光房的入口处,离他不过几步之遥。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衣和西裤,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上,却并未软化那份与生俱来的冷峻。

他的目光落在季时安手中的笔记本上,又移向他膝头的德文原著,最后,才抬起来,与季时安震惊未褪的目光相接。

那眼神很深,像窗外被暴雨笼罩的夜色,看不清底下的情绪。

“……二叔。”季时安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剧烈情绪,震惊、狂喜、忐忑,还有一丝被“抓包”的慌乱。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被打扰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学生,“我……我看不太懂这里。

这本书,还有笔记,是我……在楼上储物间不小心翻到的,觉得很有意思,就……” 他顿了顿,抬起眼,眼神里刻意带上了几分局促和求知欲,“是不是……不该动您的东西?”

他问得小心翼翼,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冰凉的皮革封面。

季云深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更靠近了一些。

季时安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混合了墨水、冷冽香氛和一丝雨夜湿气的味道。

那气息极具侵略性,瞬间侵占了季时安周遭所有的空气。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和笔记上。

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指尖点在了季时安刚才困惑的那段德文旁边,季云深自己的笔迹上。

“这里,”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是就事论事的冷静,“‘畏’揭示的‘无’,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存在的本源可能性,是‘在世存在’本身被抛入的、无依无靠的境遇。”

“所以它比‘怕’更根本。”

他的指尖冰凉,轻轻划过那些多年前写下的字迹。

季时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指尖,感觉自己的皮肤似乎也触碰到了那冰冷的温度,一阵细微的战栗窜过脊背。

“至于区别,”季云深直起身,重新看向季时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他是否真的在听,还是在伪装,“简单说,‘怕’是怕死,怕具体的威胁。”

“‘畏’是畏生,畏存在本身的无意义和自由带来的重负。”

他的解释清晰而简洁,带着一种抽离的、学术般的冷漠,却奇异地刺中了季时安此刻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怕死?畏生?存在的无意义?自由的重负?这些遥远抽象的哲学概念,在此刻此景,与他内心疯狂滋长的、对眼前这个人无法言说的渴望和恐惧,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振。

季时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准备好的所有关于“如何自然引出话题”的预案,在季云深突然出现并直接切入核心的此刻,全都失效了。

他只能顺着季云深的话,努力组织语言,问出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试图抓住这突如其来的、不可思议的对话机会:“那……这种‘畏’,这种面对‘无’的眩晕,人能摆脱吗?”

“还是说,注定要背负?” 他问得认真,眼神紧紧锁住季云深,仿佛这个问题对他至关重要。

季云深似乎没料到他会追问到这个程度,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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