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血腥味的往事

“外面阳光很好,想出去走走吗?”

季云深的声音放得很低,不再是命令或询问。

他推来一辆轻便舒适的轮椅,考虑到季时安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且长时间行走可能消耗他本就稀缺的精力。

季时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在他将毯子盖好、手即将收回时,那搁在扶手上的、细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似乎想抓住那即将离开的温度,又在半途无力地松开,重新归于静止。

季云深将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心脏微微一缩。

他不再多问,俯身,动作尽量轻柔地将季时安从沙发上抱起安置在轮椅上,仔细调整好姿势,又为他理了理被压皱的衣领。

整个过程,季时安像个大型玩偶般顺从,只是身体在季云深靠近时,会有一瞬间几不可查的僵硬,又在被妥善安置后,悄然放松一丝。

推着轮椅,他们离开了那座安静得近乎神圣的建筑。

疗养院的私人区域占地极广,精心修葺的小径蜿蜒在如茵的草坪和高大的乔木之间,远处是白雪皑皑的山峰,近处是湛蓝如镜的湖面。

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雪水的干净气息。

季云深推得很慢,很稳。

他开始说话,声音不高,就响在季时安的耳畔。说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描述眼前的景色。

“看到那棵树了吗?叶子快掉光了,但枝干形状很美。”

“前面好像有只松鼠……跑掉了。”

“汉斯医生说,湖对岸冬天能看到天鹅。”

“这里的空气,比城里好很多。”

季时安始终没有回应,目光安静地落在前方某处,似乎在看风景,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

但季云深注意到,当他提到“天鹅”时,季时安的目光似乎极其轻微地朝着湖对岸的方向飘了一下。

当他停下轮椅,指着远处山巅一处反光的雪坡时,季时安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这些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反应,却像黑暗中极其微弱的火星,让季云深握着轮椅推杆的手,微微收紧。

他继续推着轮椅前行,沿着一条铺设平整的缓坡,慢慢靠近湖边。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绝佳的观景平台。

木质平台延伸入湖,边缘设有供人休息的长椅。

眼前是开阔无比的湖光山色,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巍峨的雪山,美得令人窒息,也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季云深将轮椅停在长椅旁,自己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轮椅扶手,但距离很近。

湖风带着凉意吹来,季云深又将季时安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

他沉默了片刻,汉斯的话在耳边回响“试着给他一点过去的、强烈的、哪怕是痛苦的刺激,看看能否唤醒一些被深埋的情感连接。

当然,必须是非常谨慎的,要在绝对安全和支持的环境下。”

强烈的、过去的刺激……

季云深的目光落在季时安安静搁在扶手上的手。

那只手依旧苍白,手腕内侧淡粉色的疤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缓缓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季云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目光投向远方沉静的雪山,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对季时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段尘封的、带着血腥味的往事。

“你记得……有一次,你把我锁了起来。”

他感到掌心里,季时安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也像现在这样安静,但眼睛很亮,里面全是……我那时看不懂,也不想懂的东西。”

季云深继续说着,“你吻我,咬我,在我身上留下痕迹……说我是你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那扇紧闭的心门。

季时安的身体似乎更加僵硬了,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虽然依旧没有看向季云深,但那空茫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搅动、挣扎。

季云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握着季时安的手,不自觉地微微用力,“那一次我真的很生气,所以,我打了你,打得很重。”

他顿了顿,似乎还能回忆起拳头落在少年单薄身体上的触感,和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

他停了下来,没有重复那句“总有一天会让你亲口承认的”。

但季时安的呼吸,在这一刻,明显停滞了一瞬,胸口微微起伏。

季云深转过头,看向季时安,少年的侧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后面我走了。”季云深最后说道,声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

话音落下,湖畔只剩下风声和水波轻拍岸边的声音。季时安依旧没有开口,没有流泪,也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

但他被季云深握着的手,指尖冰凉,却在微微地、持续地颤抖着。

他的胸膛起伏变得更加明显,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那寂静的躯壳里冲撞,试图找到一个出口。

季云深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试图温暖那一片冰凉。

他知道,有些闸门一旦被触动,里面的洪水猛兽可能需要时间才能慢慢平息,或者找到新的疏导方式。

汉斯说过,不能急。

他就这样陪着季时安,坐在绝美的湖畔,阳光很好,风景如画,却照不进两颗千疮百孔、隔着血与痛遥遥相望的心。

那晚季云深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夜色尽头后,奢华而空旷的别墅里,只剩下地板上那个心被打碎的人形,和一滩逐渐凝固的、暗红色的血。

季时安不知道在地上瘫了多久,剧痛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刷着他残存的意识,冰冷的地板透过单薄的、浸满血污的衬衫传来寒意。

眼前是旋转的黑暗和破碎的光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季云深离开时那决绝的关门声,和那句“不会再收力”的冰冷警告,一遍遍在颅内回响。

呵……

他想笑,却牵动了嘴角和肋骨的伤,疼得他一阵抽搐,更多的血沫从唇边溢出。

那点疯狂的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极致的痛苦、屈辱和濒死的绝望中,淬炼得更加冰冷、更加执拗。

不知过了多久,别墅外传来车辆驶入的声音。

医护人员训练有素,沉默地将他抬上担架,进行紧急处理,然后送往一家与他们签有保密协议的高级私立医院。

全程,季时安意识昏沉,但始终没有完全失去知觉。

他能感觉到针头刺入血管的冰凉,能听到医生压低声音的交谈“肋骨骨裂”、“内脏轻微挫伤”、“多处软组织严重损伤”、“腕部疑似骨裂需进一步检查”,能闻到消毒水混合着自己血腥气的味道。

身体的疼痛是剧烈的,但比不上心里的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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