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心被炙烤

季云深的心,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

悔恨、焦灼、无力,以及一种越来越清晰的、被“抛弃”的恐慌,日夜啃噬着他。

他每晚看着季时安冷漠的背影,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些他施加的暴力和冷漠。

每一次回忆,都像一把钝刀,在心上反复割锯。

他知道,季时安在怀疑,在抗拒。

怀疑他的陪伴只是出于愧疚和赎罪,抗拒他可能带来的、新的伤害。

季时安用这种方式,在保护自己,也在……惩罚他。

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再等,不能再任由这裂痕变成天堑。

连续几日的阴霾散去,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洒在湖面上,碎金万点。

季时安自己滑着轮椅到了观景阳台,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安静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季云深站在客厅与阳台的连接处,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给季时安的发梢和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柔光,他微微仰着头,露出优美脆弱的脖颈线条,长睫在阳光下根根分明。

季云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近乎绝望的冲动,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犹豫。

他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缓缓走向阳台。

脚步很轻,但足够让季时安察觉。

季云深在他轮椅侧后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段礼貌却又能让对方听清的距离。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顺着季时安的视线,也望向那片耀眼的湖光山色。阳光有些刺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这里的景色,看久了,还是会觉得不真实,太美了,美得像假的。”

季云深缓缓开口,声音不高,被微风吹得有些散,但字句清晰。

他没有看季时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风景诉说。“就像……有些话,藏在心里太久,自己都觉得不真实,说出来,更像假的。”

季时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指尖在毯子下微微蜷缩。

但他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季云深终于将目光从湖面收回,转而落在了季时安被阳光勾勒出柔和光晕的侧脸上。

“时安,”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砂石磨砺过的粗粝感,却也奇异地,透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的柔软。

季时安的身体僵住了。

季云深看着他僵直的背影,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勇气,也仿佛在等待一个不会被立刻打断的瞬间。

他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极其清晰,像是一笔一划,刻在冰冷的空气里,也刻在自己鲜血淋漓的心上:

“之前,在湖边,我对你说‘喜欢你’。”

“我知道你是有听到的,你可能觉得,那是我在愧疚,是看到你变成那副样子后,迟来的、可笑的心软。”

“也可能觉得,是我在骗你,在哄你。”

“不是的,时安。”

“那些愧疚,后悔,心痛……都是真的。”

“我每分每秒都在受它们的折磨,我恨自己,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恨我自己对你做过的一切。”

“但是,‘喜欢你’……不是因为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才能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喜欢你,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悄悄开始了的事情。”

“在我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或者,在我拼命否认、拼命抗拒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我害怕,我觉得肮脏,我觉得不该。”

“所以我推开你,伤害你,用最残忍的方式,想把你推开,也想……把我心里那个见不得光的、可怕的念头推开。”

“我以为那样做是对的,我以为那样,我们都能‘正常’。”

“我错了。”

“大错特错。”

季云深的声音,终于抑制不住地哽咽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远方的雪山,仿佛不敢再看季时安的侧脸,怕在那上面看到厌恶、嘲讽,或者……更让他无法承受的、彻底的漠然。

“我错过了太多,也做错了太多,我把你逼疯,也差点……毁了你。”

“季时安,”

他重新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回季时安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闪躲,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痛楚、懊悔,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孤注一掷的坦诚。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什么愧疚的补偿。”

“是季云深,对季时安。”

“是那个看到你跟别人走近一点就心里发堵的季云深,是那个……明知道不该、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暗中关注你、甚至在看到你受委屈时,会忍不住出手的季云深。”

“是那个,在你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时候,才敢承认,自己早就完了的季云深。”

他一口气说完,阳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映出里面破碎的水光。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季时安,等待着一场审判,或者,一场彻底的、他应得的终结。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拂动了季时安额前的碎发。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他搁在毯子上的、白皙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剧烈地颤抖着。

时间,在两人之间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流淌。

季云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湖底。

果然……还是不行吗?

他还是……不肯信,或者,信了,但已经不在乎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要转身离开,将这片空间还给季时安时。

季时安搁在毯子上的、那只一直微微颤抖的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脸颊靠下的位置。

那里,阳光照耀下,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湿漉漉的痕迹,正顺着苍白的皮肤,缓缓滑落。

一滴泪。

无声,无息。

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季时安的轮椅前,抬手,指尖颤抖着,想去触碰那滴泪,却又在即将触及的瞬间,惶恐地停住,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会亵渎,会让他刚刚鼓起勇气流露的、那一点点脆弱的真实,重新缩回壳里。

“时安……”

季时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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