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他吃味了

詹晏如当即扯开袁娅玟手中皂纱。

可即便露脸不过一息, 却还是被跟在明黄身后那抹挺拔的月牙白尽数看了去。

靳升荣神色一僵,愤然近前。

“你——”

“——云臻,人家遮了面的,你可别坏了人好事!”袁娅玟截了他的话, 帷帽下却也不知是何神情。

这是处闹市。

大庭广众下, 衣冠楚楚的几人横挡在路中发生口角, 不免引人好奇围观。

可多数人都认识靳升荣,自是知晓跟在他身边的两个带了帷帽的女人该是身份尊贵的一国千金。

若詹晏如身份暴露,不仅让国公府丢尽了颜面,更有辱皇室尊严!

所以靳升荣即便再气,也不会当众拆穿。

瞧他怒不可遏却噤声不语,袁娅玟这才又转头回来,语气多显得逞。

“方才云臻还问我呢, 这么多日, 也不知邵世子的伤好些了没?竟不想出门散心还撞见稀奇事了。”

闻言,倒是沈卿霄先叠手一揖。

再是个散漫人, 此刻知惹了祸。

“方才只是玩笑话, 这次出来是商讨岁除祭祀之事。”

“沈大人就别搬借口了,偌大的礼部还寻不得一隅论公事的地方?何况你们二人今日穿得这么般配, 我们总也不能棒打鸳鸯!”

“公主误会,今日沈某事出有因才——”

“——别解释了, 沈大人。都是熟人, 我们自是不会乱说!”

袁娅玟边说边往詹晏如那逼近一步,“倒让我心疼有些蒙在鼓里的人。”

她轻笑一声,对靳升荣道:“云臻,不如你还是劝他到你府上养伤吧?否则哪日被人里外算计还不自知呢…”

这个‘他’指的何人自不必说。

沈卿霄鲜有的肃容,看似稚嫩的脸上也稍拢阴翳。

他再次开口:“于沈某而言, 这点声誉实在算不得什么。但于女子而言,沈某必然要澄清!我与——”他吞了称谓,“——确实是商议春节祭祀之事,还请公主和靳将军以大局为重,莫要追究!”

“沈大人还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只是古往今来,那些个偷腥的人几个不这般说?”

靳升荣早被气得侧过身去,跟在旁边的袁悦怡正轻抚他的背顺气。

沈卿霄:“但这是诬陷!若想了解原委,礼部的乔大人可以证明我奉命授教——”

“——谁在乎你是不是奉命?我只知有人做了不干净的事——”

“——殿下!”詹晏如终是忍无可忍,“还请借一步说话!”

许是猜到她会提及私掉死侍去营广的事,袁娅玟不愿旁人知晓,便随她往旁的空处走了几步,避着靳升荣。

未待站稳,詹晏如已冷声开口。

“今日之事是殿下刻意所为?!就是为了让靳将军亲睹是不是?!”

“这是你自己猜的,我不过是让云臻陪我出来散散心。”

桓娥昨日就知道詹晏如今日约了沈卿霄,想去通知袁娅玟并不难。

只她不认,詹晏如也不逼。

“好。但殿下此番刁难目的为何呢?出口恶气?还是想借此帮我个大忙?!”

“帮忙?”

袁娅玟皂纱轻拂,似是正专注地看她。

“殿下可帮我破了个大局!满朝文武都在传刺杀璟澄与井家有关!这些日我一直在想该如何涤净这桩栽赃。若殿下当初不违背契约,一切遵照我们约定的进行,我恐怕也无计可施!但是你先违背承诺!又想借璟澄重伤留宿荣常宫一事给他个下马威!”

“两事并立却刚好给所有人提供了怀疑你私掉死侍去营广的动机!你的死侍可以保人自然也可以杀人!你就没想想,如今闹成这样,为什么皇上始终未动井家一根汗毛?!”

袁娅玟不吭声。

“是因为并无证据!但你昭告天下之举反而给有心人提供了十足的证据将刺杀一事嫁祸到你身上!如今你想的可不该是与我对立!而是该安抚好我去做那个证明你派死侍去营广的唯一证人!”

袁娅玟本还以为自己多了层胜算,却从没想过这些。

她沉默了好半晌,捏着团扇的指尖压地发白。

“你竟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人在做天在看!你该祈祷我还想与你做最初的那个交易!今日的事若流传出半句,便做实了所有人的猜疑——你自导自演了一出救心上人的戏码,只为将我这个正妻从心上人身边挤下去!”

“听闻后宫争宠堪称泛泛,公主自小看得多,必然也是轻车熟路。可堂堂千金之躯,为了个男人做出这样卑鄙龌龊之事,届时皇上还真的会为你赐婚么?!即便你手中拿着我的和离书又如何?所有人都会认为那是你机关算尽逼我写下的东西!”

“你——”

袁娅玟手中扇柄折断。

詹晏如依旧淡淡道:“公主目下只有两条路能走!一,毁了那封和离书!避免我哪日心情不佳,反咬你一口!”

“但我想你不会这么做!那便老老实实配合我!直到我完成自己要做的事,主动与璟澄和离!”

她边说边回身瞥了眼站在不远处的靳升荣,姿态可谓游刃有余。

“那日你也瞧了,璟澄伤成那般还要不顾一切同我回府!若是他从靳将军口中得知什么不堪传言,怕是我想兑现承诺都不易了!届时,若他囚着我不放,可就怪不得我了。”

还是生平头一次被人这般拿捏!

袁娅玟都快气炸了,断裂的扇柄扎伤了手掌也浑然不觉。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詹晏如说得都对!

不论是荣太妃还是皇上都让她这些日别出门!

她说是来靳升荣府上找袁悦怡,才得以离开皇宫。

如今再看,二人的阻拦并非无风起浪!

太后那始终没有任何动静,但仔细想想却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异常宁静。

想到太后的金刚手段,再想到与母妃一并进宫的那批太妃的惨死,袁娅玟突然有些怕。

天大地大,太后可是荣太妃甚至皇上都不敢招惹的人!

詹晏如把该说的都说了,一刻未留,便拉着沈卿霄一同离开。

可袁娅玟根本气不过,她堂堂千金之躯岂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落于她下风!

于是,她恨恨地想出了第三条路——她要加速让井家倒!借着营广的事将这个女人彻底逐出局!

但即便如此,袁娅玟还是要先稳住局面。

所以她只能对今日发生的事立刻换了副态度,只字不再提方才的刁难。

这更让靳升荣觉得匪夷所思,将她送回府后,便立刻去找了乔新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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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詹晏如本还想去书斋看看,因半路碰到袁娅玟,她不得已提前回了府。

往后的十余日詹晏如没再出门,始终陪在郑璟澄身边悉心照料。

瞧他逐渐恢复气血的面色,詹晏如也突然理解在平昌时他看到自己醒来为何会罔顾礼数,那样热情地反吻回来。

他是真的开怀,就像此刻的自己一样。

趁着天气好,郑璟澄坚持下地尝试行走。

詹晏如便也纵着他,用肩头撑着他身子在晴棠居的庭院里走了三十来圈。

除却被他紧紧抱地喘不上气,却也没觉得他有多重,只瞧着他脸色逐渐发白,才终于听了詹晏如的劝,在石桌边坐下歇了会。

自打受了伤,每日过得可快,转眼就是大雪。

正值补冬时节,詹晏如在仆婢送来的食册上勾画了数比,递回时郑璟澄瞥见那上面通篇的清秀字迹,写的尽是补血滋养的各地菜肴。

他捏起杯盏抿了口枣茶,便听仆婢对詹晏如恭敬道:“少夫人放心,余下的膳房嬷嬷会寻。”

这段时日她始终在翻看各种食谱,才精心选出了这么多可口佳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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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璟澄心下十二分暖,嘴里的枣茶都仿佛糖块所化。

“阿娘的身子比夫君还虚乏,我想着不能陪伴阿娘左右,便寻了些滋补之物,稍后差人送到井府去。”

正抿茶的郑璟澄密睫轻颤,不动声色地又将杯盏落回。

“也给夫君寻了滋补之物,但论口味,还是膳房的嬷嬷知晓更多。我问得多了反而好似不懂装懂,便由着他们了。”

“哦——”

郑璟澄语气是平常的,可心下却有些吃味…

但他也知晓这味吃得无道理。

从宫中回来那些日他就听闻詹秀环小产一事,确实该劝詹晏如回去多陪伴。

只话到嘴边,又被他一口枣茶给冲回了肚子里。

视线黏着她云髻上晃动不停地金步摇,继而又落在她眉眼,滑至茶炉上舀茶的手。

指如葱根,空空荡荡。

她指上玉戒呢???

正想问,忽见弘州匆匆走了来,“靳将军上门拜访。”

詹晏如动作一顿,却也知道他迟早会上门,于是等郑璟澄交代完在哪见客,她便起身过去扶他。

因郑璟澄腿脚不便,是以请靳升荣进了晴棠居的会客堂。

弘州顺着步道去门房请人时,就看一袭月白长袍的英朗男人正从邵国公所在的久光堂内踏出,想是刚去看了邵府两位长辈。

此前因着郑璟澄的身份,靳升荣多去郑府,很少会出现在国公府。

如今府中上下能亲眼看到这位传说中年轻有为且仪表堂堂的右金吾卫上将真身,仆婢们都尝了鲜似的凑过来看热闹。

这消息便也很快传到了整日无聊的邵睿淮耳朵里。

自打郑璟澄身份公开后,这些令他仰慕的兄长们终于在百忙之中露了面,也让他寻着机会磨着靳升荣教他舞刀弄枪。

是以弘州刚于步道上接下靳升荣,就看个比他个子矮一头的少年从另一处苑子跑了来,这一路上都死皮赖脸地求人家教这教那。

晴棠居内。

郑璟澄刚端起汤药,就听见堂外传来邵睿淮讨好的声音。

“云臻哥,你就教教我吧!你当年护驾耍的那套刀法可着实好看!”

“等你哥好了让他教你!当年的武状元,名头不是白来的!”

“云臻哥!我哥这武状元不也被人打了个半残…你教教我,我也好能早日保护他!”



闻言,詹晏如就看郑璟澄脸色顿时比端着那碗药汤子还黑。

他闷闷道了句:“瞎捣什么乱…”

说完就给刚进门的弘州使了个把人弄走的眼色,而后一口干了那碗苦药汤。

待靳升荣走近堂内,弘州立刻展臂拦了邵睿淮一道。

谁知这位小少爷非常不高兴自己被人当球踢来踢去,竟然当众抱住弘州粗壮手臂,拖着他一同进了

会客堂。

也是许久未见到嫂嫂。

他看到粉面桃腮的詹晏如正耐心喂郑璟澄吃汤羹,立刻喜上眉梢。

“嫂嫂!好久都没见你了!母亲说你这些日忙,家中小宴都没空去!”

先一步进门的靳升荣目色轻扫过那个看上去规规矩矩的女人,黑着脸寻了处高椅坐下。

轻微的异态倒也没引着旁人注意,邵睿淮也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又说:“前两日修洁哥突然去私塾找我呢!问了半天嫂嫂的事!”

闻言郑璟澄掀眼瞧他,却听靳升荣忽然以拳抵嘴轻咳了两声。

詹晏如动作一顿,“问我?”

邵睿淮笑嘻嘻道:“对啊!还说礼部的乔大人对嫂嫂赞不绝口呢!”

“我不过是辅助几位大人做了些简单事,为何赞不绝口?”

“嫂嫂太谦虚了吧!听说乔大人让沈大人写的那本【曌域游记】短短一旬就完成了一半!沈大人说他偷了懒,其中的簪花小楷都是嫂嫂的功劳!”

邵睿淮满口称赞,手舞足蹈:“那可是大几万字呢!嫂嫂何时也帮我写写功课?!”

闻言,郑璟澄的脸色又变了变,却因着靳升荣在并未多说什么,只教训邵睿淮:“小小年纪就想着偷懒!”

“哥!我这哪是偷懒!连沈大人都说如获至宝!我又不用嫂嫂日日帮我,不过是写几页小篆交了师父就行!至多一炷香!”

如获至宝??

日日帮衬???

这几个字说的郑璟澄气得咬紧了腮帮子,却只敛目取茶。

邵睿淮不懂得察言观色,这么说下去恐怕得被郑璟澄骂出门去。

弘州连忙劝:“方才主母还找过小少爷呢,说是等着您一同去郁老太爷那!这都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了…”

“啊?我怎么没听人去喊我?”

“哦。是早上看过少爷后同我说的,方才光顾着招待靳将军,一忙给忘了。可别叫主母等着…”

弘州边说边把邵睿淮拉了起来,推着他往外走。

可即便邵睿淮想反抗,却也架不住弘州这么个大块头挡着,反抗不得。

一阵聒噪的吵闹后,随着声音逐渐消失,郑璟澄才稍敛怒容。

轻松的语气与靳升荣攀谈:“云臻兄怎么突然来看我了?”

靳升荣也将茶盏落在手边,却不比往日看着开怀。

他瞥了眼郑璟澄旁边忙前忙后的那道浅黛色身影。

“今早冷铭从太医署送回大理寺休养,我过去问了问他遇刺那日发生的事。”

就知道靳升荣这些日定然没闲着,毕竟当时郑璟澄是带着金吾卫一同进的营广,最后有些没回来。

靳升荣定然开始彻查了。

“云臻兄有何发现?”

“冷铭说,箭雨袭来的一刻,他清楚听到周围的杀手说的是主人未下诛杀令!所以娅玟的死侍抵达时,那些杀手就撤走了!死伤多数的都是牙兵!”

瞧他看着詹晏如的目色不善,郑璟澄清了清嗓子:“所以不会是井家干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否则郑璟澄不会有活路。

但靳升荣不排除另一种可能。

“璟澄怎么不问娅玟的死侍为何会在营广?”

其实那日詹晏如提到沈卿霄辨出了营广的风水宝地,郑璟澄就已经有了猜测。

因为詹晏如在暗自查宫濯清的事,也刚好查到两江交汇的处。

但他还不知詹晏如是凭什么和袁娅玟合作的。

极有可能是中秋宴那次达成的什么契约,否则依着袁娅玟的性子,那日詹晏如不会能轻易离开。

瞧郑璟澄沉默不语,靳升荣又道:“娅玟最近住在我府上,她与悦怡说了许多。至于派死侍去营广一事,据说还是受人劝说!”

“所以我并不排除一种可能,那便是有人利用了娅玟去营广探查,同时又说服井家派杀手袭击你!目标既然不是诛杀,那就是想借此挑起争端,继而铲除敌党!”

话音才落,詹晏如嘴里那口水就差点喷出来。

她捂着嘴呛咳了两声,却看靳升荣的满目厉色已朝她投来。

“怎么?世子妃觉得我哪说的不对?!”

詹晏如顺了顺气,温声道:“靳将军,我只想问一个问题…公主自来精明强势,若说有人利用她,那该是抓住了她什么把柄,竟能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千金之躯惟命是从?”

作者有话说:初岁迎新啦,祝大家春节快乐,阖家团圆

新的一年一定要身体健康,事事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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