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促膝拉拢

长夜寂寂, 内室的几盏烛台陆续发出微弱的蜡液爆裂声。

郑璟澄站在架子床前犹豫,整个屋子除了詹晏如躺的床榻,到处都是案宗和书册,无处可躺。

他几次犹豫是不是该歇在外室, 可蜡烛在天亮前会灭。

他怕她醒了会再想起黑暗中所见, 更怕黑暗会乘虚而入, 夺走她的命。

连连后怕让他至今都无法心安,所以他要陪着她,寸步不离。

几番犹豫,他还是倾身坐在床沿,看着正静睡不醒的脸。

姑娘脸色青灰,透着不正常的红。

屋内的明烛将床帐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仿若白日。

可詹晏如从未醒过。

她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就连稍稍倾侧的脑袋都始终维持于同一位置。

她呼吸微弱, 明光在长睫上打下的阴影仿佛两条封住清目的封条, 这让郑璟澄的每每呼吸都异常苦涩。

手指在双睫的阴影处轻轻摩挲。

若是封条就好了,摘下来就能重新看到那双美目。

可如今她娇嫩的白肤上伤痕遍布, 可谓体无完肤, 他连碰都不敢,只由没有薄茧的手背轻抚过她脸颊。

手背传来的微热体温是此刻能给他的唯一且最深的慰藉。

于是, 他在床沿处寻了隅置下半个身子的位置,枕着手臂, 很快睡了过去。

青烛逐渐燃尽, 屋内彻底没了烛影,唯剩两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窗外透进正午阳光时,“咚-咚-”的轻微敲门声还是让警觉的郑璟澄从沉睡中转醒。

他挪开压在额头的手臂,待惺忪睡眼彻底摆脱困倦,他翻身坐起。

可才坐稳, 却后知后觉靠里侧的手臂正覆着某处温软。

他目色一凝,视线立刻落在那只手臂上,却瞧自己的手正牵着詹晏如靠外侧的温软柔荑。

詹晏如依旧是昨夜的姿势未动,显然是并未苏醒过。

但郑璟澄却记得昨夜给她擦拭过身子后,是将她盖好了的。

当初他不放心都督府的仆婢亲自为她擦洗,才凡事亲力亲为,就是为了不再出任何纰漏。所以每每清理过身体都会用薄毯将她覆严实。

他起初也没想太多,生死存亡之际,礼仪教化早已顾不得。

何况这么些年在大理寺办案见过太多不着寸缕的尸身,他对她所做的完全没往旁的方面想。

直到此刻拉着她的手,亦或是他休整好精神的缘故,心下方才感受到些许不自然。

但他只当是太期盼她苏醒。

从她虚搭的手掌上脱离,又将她手臂挪回薄被,郑璟澄离开床榻走出了内室。

弘州在鬼市并无收获。

但好在凤云连夜带了回来。

那之后,弘州来敲过三次门。

郑璟澄迟迟未开,显然是累极未听到。

刚要再退开时,面前的两扇花格门终被拉开。

一道明亮的灿阳瞬时照亮男人清俊的面容。

“少爷,凤云姑娘寻到了苦茶!”

闻言,郑璟澄顿舒蹙眉。

他立即接过弘州手里冒着热气的茶汤放在鼻前轻嗅,又抿了口。

“确定是药汤?什么味道也无。”

“是,我看着熬的。”弘州说,“拿来的时候就只有几粒了,都熬开后是三株兰花,药室里闻着味道挺香的。”

郑璟澄依旧半信半疑,却也没有更好更快的办法。

他当即进屋给詹晏如喂了清水样的药茶。相比于前几日止血用的苦药,这一杯着实与清水无异。

他喂得小心,细长的药勺一点一点往她嘴里送,生怕她呛了嗓子。

直到喂完,他发现衾褥上依旧沾染了些微血渍,便又叫人来换新的。

安排在正房伺候的都是闫俊文的贴身仆婢。

仆婢们手脚麻利,但郑璟澄也不会离开,更不会让旁的谁碰了不堪一击的詹晏如。所以他又一次把她裹得跟粽子一样,横抱在一旁等着。

“大人,这点小事奴婢们做就行了,您每次事必躬亲,主子都要怪奴家不做事了。”

其中一个仆婢满眼含笑,却说得委婉。

但郑璟澄也知这些仆婢定然会每日都和闫俊达汇报他的起居。

当初郑璟澄决定为詹晏如亲自擦洗和上药时,就知道身份定然是瞒不住了。

好在闫俊达是父亲邵嘉诚一手提拔的干将,查抄寻芳阁那日,他选择站在中立位置,就已说明在向郑璟澄这侧倾倒。

至于倾倒的缘由,或许他已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所以,郑璟澄才冒险住进他的府邸。

几日下来,弘州不止一次报禀说府外对詹晏如身份的议论滔滔不绝,可闫府内发生的事从始至终没被流传出半分。

几尺高墙彻底将流言屏蔽了开,才得以让詹晏如寻得这么处安静之所疗愈。

看着怀里的詹晏如面色又红润了些,郑璟澄说:“替我送话,晚些时候我代夫人过去答谢闫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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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余霞成绮。

闫俊达将府邸腾出来给羽林和郑璟澄用,自己搬去了旁边的宅子,邻着三十几名暮村村民的住处。

竹林内藏着间室庐,支开的窗子内,香炉紫烟缭绕。

郑璟澄与闫俊达对坐桌案两侧,清风自窗外拂过茶炉上的几豆烛火,白瓷茶壶中又添新茶。

“夫人好些了吗?”

闫俊达喜好茶艺,边洗茶边问。

“多谢闫都督相助,府医说内子已脱离危险,情况趋于稳定。”

听他毫无顾忌地承认了与那姑娘的关系,闫俊达稍缓了动作,将脆瓷茶盅推至郑璟澄面前。

“世子今日来,不光是道谢吧?”

朝中为官的人,没有一个是傻的,闫俊达一个武将更不是个喜欢兜圈子的人。

郑璟澄敛眸,茶盅内攀升的袅袅白烟熏染他清俊端正的眉目。

“道谢自然是重中之重。这几日,府上仆婢照料细致,我的身份闫都督显然猜到了。”

闫俊达斟茶,淡笑。

郑璟澄:“内子身为朝廷二品内命妇。大婚才过,着实不该此时出现在平昌,更不该出现在寻芳阁。但能将高墙之外的人语平息,璟澄怎能不向都督道谢。”

闫俊达啜了口茶。

“世子言重了,这点小事实属我理应办妥的。”

“起初我也不明白世子为何要化名查案。郑大人是皇上的左膀右臂,若是公开庆国公嫡长子的身份,不是更显尊荣?为什么还要藏着掖着。”

“但这几日听着聚在府外的那些平昌乃至资安官吏议论,我也多少想通了些。”

他将茶盅落下,看向对面那个举止合度的年轻人。

“象齿焚身啊。身份越显贵,身上的担子就越重。世子可以什么也不做,这辈子丰衣足食,过得无忧无虑。但既然选了入仕为官,就得做个能让人信服的好官。”

闫俊达眸色更为深浓。

“但好官难为,首当其冲便是清名。可官场如染缸,哪能见不染墨渍的清流。若想建清名就得正本清源,继而才能激浊扬清。”

郑璟澄点头。

“这也是圣上想要达成的功绩。先帝末年乱象丛生,想要根除杂乱,实在难上加难。”

“那时皇上尚未登基,在朝中地位不稳,手边能用的贤能之士更是少之又少。”

“他需要一个信得过,且与朝堂完全不沾关系的人来替他开辟一条新路。几番考虑,便把引清流的担子交到我身上。”

许是想到这些年经历过的种种,郑璟澄手指捻了捻茶盅杯壁。

“只是这条路比我想的还要难。如今功绩未成,世子的身份昭然若揭,朝中上下不会有谁记得我这些年稳扎稳打留下的印记,只会把这一切都归功于家世背景。”

“也就意味着,这么多年的努力即将付诸东流,原本对新朝抱有憧憬和期待的百姓和新官又会重跌回混沌,致使黑白掺杂,忠奸难辨!”

闫俊达有些犹豫:“所以寻芳阁的案子,是世子身份公开前的最后努力?”

“这个案子牵扯甚广,若能拔除钟继鹏这颗毒瘤,揪出部分朝中贪腐,也算以儆效尤。多少能为皇上建立功绩和口碑,也不会让百姓失了信心。”

“但都督也看了,如今于我而言是荆棘塞途,璟澄这点能力着实与父亲当年的丰烈伟绩不能并论。”

拿起茶盅,郑璟澄摇头苦叹:“世子的封号着实惭愧。”

提到邵嘉诚,闫俊达眉心稍蹙,视线落在眼前的清茶茶面。

竹林密叶簌簌作响,茶炉上的明火也被吹地摇摆不定。

可最终这阵飘风也终是吹熄了中年人的心底犹豫。

闫俊达滚了滚喉咙,声音略显艰涩。

“我没想到世子还带着几千羽林一同来。”

“嗯。闫都督不是也没想好自己该归属何处?”

年轻人一改方才温润语色,此时略带了质问之意。

这让闫俊达再次静默地看向他。

眼前男人清澄端雅,可瞧着自己那双深眸却藏着山河湖海的疏阔无际。

二十有四的年纪,城府却是不可估量的。

被他一语拆穿,闫俊达沉沉一叹,卑陬失色别过头去。

“我实在愧对邵国公当年为我挡下的那一刀!末将有辱国公栽培!”

提到邵嘉诚,郑璟澄语气更沉。

“的确。都督确实辜负了父亲的提拔。”

“来之前,父亲曾说诚通不会有问题。但我不放心,才向皇上要了羽林以应不备。”

他手指摩擦茶盅上的仙鹤图案,遗憾道:“不想还真用上了。”

这话说的闫俊达彻底抬不起头来。

郑璟澄:“寻芳阁那日,我本可以不等都督带兵来。私查暮村之前,我就听冷铭说都督只调配五百府兵驰援。光凭这个,我就能密书给圣上调遣资安外的兵力。”

“但我没这么做。与其说相信父亲慧眼识珠,我更相信都督。”

“一个经历过浴血奋战,踏破边境千里严寒的忠勇之士,成全了大曌的无上荣光,又岂能甘愿沦落成一个蚕食大曌的宵小之辈!”

郑璟澄的三言两语,彻底让这个魁伟的男人无地自容,声音都透着几分心虚。

“是…此前朝廷不是没派人下来过,但哪次都没成功。钟继鹏在平昌乃至资安都是只手遮天的霸头,他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无人敢碰。”

“所以都督便也妥协了?!这与战场杀敌,临阵脱逃有何区别?!”

“若那日,我不说阁内寻的人是我夫人,都督真的能调人协助么?!”

“你确保自己行事有稳妥理由,不会惹祸上身才去做!这般审时度势的小人姿态,可着实不该再称是父亲舍命保下的人!”

闫俊达脸埋地更低,已是面红耳赤地躲着。

“我也是被逼无奈…一不小心坠入冰窟,让人捏了把柄!否则,我岂会——”

“——什么把柄能让一位英勇的将领失去底线?!”

闫俊达紧闭双眼,极力隐藏内心悔恨。

“初到资安时,我便听过寻芳阁的大名。那时资安郡守车思淼也才上任不久,打着一同治理资安乱象的理由,他诚邀我共赴酒宴,浅酌后谈了诸多理想抱负。我本以为我们是同道人,也对他放松了警惕,时不时便相邀小聚。”

“直至后来,我没想到他竟在酒中下了药,还送了个满身是伤的小姑娘进我厢间,我才知是中了歹人奸计。”

“虽说我自来习武,对**仍有抵抗,却也撑不住昏沉睡了过去。第二日醒来,那少女赤/身/裸/体死在我身旁,周身血迹。”

不堪一提的过往,让他不齿提及,却强迫自己说下去。

“车思淼带人来时,不少郡县官吏都见了那一幕。当即就传出我狎妓致死的恶语。但我自己做了什么我哪能不知晓?!只是无人佐证,便糊里糊涂被人拉下水。”

“再之后,便经常收到车思淼的邀约,邀我去寻芳阁小聚。我向来是排斥的,可寻芳阁早成了资安诸多官员的小聚之所,不去便成了不合众!即便我军权在握,也免不了在朝中被人恶语诽谤,更甚至以少女丧命的事做要挟,毁我名节!”

瞧着他再说不下去的窘涩,郑璟澄展扇,悠悠扇动。

他知道今日来的目的终是达成了。

“过去的事,木已成舟。若天都变了,谁还会在意过往的风吹掉了哪棵树上的叶子。如今给都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如何?”

闫俊达哪想过这一页能轻描淡写地翻过去,再看郑璟澄的眼中多少诧异。

“世子不打算报上去?”

“你也说了,官场里混迹难为清流。都督是不是有罪光凭我一张嘴说了不作数,最终还要经三司会审,再由皇上来定夺。”

“不过,皇上怎么会甘心折损了自己乃至先帝苦心栽培的良将?我自然也愿意帮都督美言作保。”

这是给闫俊达吃了颗定心丸,保他命也保他官途的定心丸。

闫俊达还有什么理由不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

他紧抱双拳,又恢复了原本的豪迈气概。

“好!我定然全力配合世子断案!”

郑璟澄心下彻底松了口气,饮了他方才倒下的那杯清茶。

待凉茶咽下,他方道: “大理寺每年流放至西崖的犯人,必经之地便是资安。出入资安关隘的通凭是都督手下负责,我需要都督尽快整理一份近五年出入资安境的流犯名录。”

作者有话说:祝宝贝们元旦快乐

各地元旦有什么不同的习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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