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将计就计

郑璟澄被宫中涌出的內宦围了个水泄不通。

宦官们跪了一地, 有求他回去的,也有求他发慈悲的。

可郑璟澄不顾一切地朝外冲,即便寸步难行。

才发现他右手手臂和腿上都缠着厚重的纱布,纱布上渗着血还染了灰。

“璟澄!”

詹晏如鼻尖一酸, 登时朝他跑了去。

方才劝人的那番说辞早不知抛到何处, 她更顾不上什么宫闱礼数, 只知该跑去他身边,寸步不离。

可官服太沉她跑不快,心下急切让眸中堆起了难言的泪,殊不知跑近跟前时早洇红了眼角。

郑璟澄衣衫不整,头发都未束,先前的怒容在看到詹晏如时瞬间散没了影,只剩一汪柔和清湛的水波, 将那个跑红了脸的姑娘彻底融入其中。

他腿脚不便, 生硬闯出宫殿的路途上跌跌撞撞,到处都渗出血, 白衣上也可见斑驳血色。

瞧着意气风发的人此刻这般狼狈, 詹晏如努力往肚子里咽的泪终于噙不住,从眼眶里急坠了下来。

可才举起想触碰他脸颊的手, 却又怕被宫人诟病她坏了礼数,只得顿在半空又匆匆落下。

看不得她落泪, 郑璟澄又拖着腿往前一步, 正要拂去那晶莹泪珠时,却被跪地的太监抱住了拐。

“世子!好歹公主救下您一命!您这样走了,奴才们的脑袋往哪放啊!”

郑璟澄眉心一凝,落在那人身上的眼神锋利如刃。

“外臣擅闯后宫本就是重罪!不如我自请摘了这脑袋赔给公主?!”

宦官们跪了一地,连连道着不敢, 可没人松开他手下的那根杖。

郑璟澄一气之下松了手,整个人重心不稳朝前扑,正好扑到詹晏如迎上来抱住他的身上。

她瘦削的身体摇摇晃晃,却与他气息相缠,离得那样近。

她今日又涂了唇脂,盈盈亮亮的唇仿若蜂蜜,甜软的味道只与他几指相隔。

还有甜蜜的花香。

明明浅淡却令人头晕目眩,恨不得急切将那股令人迷恋的味道揉进肺腑深处。

郑璟澄近乎于疯狂地思念她,没日没夜地回忆着与她相处的朝夕。

只他看到她泪目遮住的惧意,他不知那一点点掺杂在强烈情绪中的畏缩是出于关怀还是对宫廷礼序的芥蒂。

是以他即便相思入骨却还是强抑着那股将她融碎进怀里的冲动,抬手抹去了她脸上那两道冰冷的泪痕。

“哭什么?”

他声音很哑,却还是让詹晏如听到了急切的温柔。

她连忙吸了吸鼻子,对他埋怨极了:“怎么能受这么重的伤!”

听她鼻音极重的埋怨,郑璟澄心里美滋滋的。

这些日受的罪,值了!

他深深笑开,借她力气将她紧紧抱着。

“有劳夫人扶我一程?”

詹晏如咬着唇,却瞪了他一眼,这才调整姿势,将他左手挎于肩头,朝郁雅歌站立的方向行去。

郁雅歌站在原处,将二人间的深情看了个一目了然。

可想起方才詹晏如对她说的,将和离书交予袁娅玟一事,她心里又是一阵难言的疼痛。

“母亲——”

郑璟澄走过来,恭恭敬敬行了礼。

郁雅歌的急切不比詹晏如少一分,却仍旧保持端雅,只将人从头到尾仔细瞧了一遍。

余光中,荣常宫外人影幢幢。

可她眼都未挪,转身时极力掩着哽咽扔下一句:“回府。”

听了內宦来报的袁娅玟追出来时,三人已在宫道上走远了。

內宦拱肩缩背地解释:“公主刚离开世子就醒了…听说邵府来人探望,站都站不稳,硬生生闯了出来。世子身上伤口尽数裂开,奴才们不敢强硬去拦,就只能由着世子离开…”

闻言,袁娅玟目色越发深浓。

“我刚离开,他就醒了?”

“是…”

那这些日,他分明就是装睡!

她日夜守着,却也没换来他感怀,甚至连见都不愿见她!

看着他臂弯中那个刺目的金步摇,袁娅玟心里的妒意更深,却也没让人去追。

她目色逐渐阴冷,最后只说:“传话下去,就说邵世子方才苏醒。我顾忌君臣之礼更念及邵夫人忧怀,便随了夫人心愿,将世子送回府邸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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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歌颂常安公主有情有义,知礼守节的传言很快流传进国公府。

詹晏如正拿着府医交代的各种药粉进屋,就看靠坐床头的郑璟澄面色沉重。

站在侧的弘州往旁边让了一步,看着詹晏如把端着的瓶瓶罐罐都稳落于桌案后,才继续报:“传言如此,皇上那也没说什么。”

猜到弘州该是把这几日盛传的传言都知无不言地告诉了受伤极重的人。

詹晏如倒了些温热的水,在郑璟澄身边坐下,边给他喂水边对弘州说:“传言既都传出来了,也堵不上世人的耳朵。何况确实是公主救了夫君,那么多人都瞧见了,这事夫君推辞不掉。”

郑璟澄不说话,乖乖喝水吃药。

乖顺的样子,弘州不曾见过。

弘州觉得好笑,又不敢乐得过于明显,低下头曲曲嘴角。

“但少爷在荣常宫休养一事本就是隐着的!除却关系亲密的人知晓,没几人知道实情!公主突然将这个消息昭告天下,无非是承认了她不顾名节,违反礼制将外臣留宿于自己宫殿!这是在逼少爷不得不做表态!”

言罢,郑璟澄小心翼翼瞧了眼依旧面色如常的詹晏如。

一副受了委屈不知所措的样子,也让詹晏如觉得好笑。

她没忍住笑意,收回调羹时失笑,“如今我也瞧了,还真有能把夫君难倒的事?”

也不知她如何还开得出这种玩笑。

郑璟澄叹气。

詹晏如用绢帊给他擦了擦嘴角。

“公主心慕夫君又不是一日两日,如今这个年岁尚未嫁人,知晓夫君重伤愿意陪伴照顾乃是人之常情。救命之恩,夫君是要报答的。”

“如何报答?”

郑璟澄脸色更沉了。

弘州适时提醒:“少夫人!公主要的是这个驸马!救命之恩可不好报!”

詹晏如“嗯”了声,“夫君对遇刺一事有什么看法?”

郑璟澄对此是有自己的猜测,却只隐晦道:“那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不是一般人能养得起的。”

“朝中上下都在传是井家所为,我若说不是,没人会信。但公主的死侍偏生在紧要关头出现在夫君探查的禁地,这着实令人起疑。”

“既然不是井家所为,却波及甚广,制造的局面更像是想借井家的手除掉皇上的心腹,以此坐享渔翁之利。如今皇上默许夫君留宿宫闱,已是表明对此事看重的态度。”

“不论刺杀是否太后授意,如今夫君安然无恙,她自不会坐视不理。若她出面,这黑与白谁又能说得清呢,届时公主该如何自保都是问题。”

没等郑璟澄应声,弘州已恍然这是个妙计,“对呀!那时公主定然被禁足,这报恩的事却也无力提及了!”

“不。恩是要报的,只不过不急在当下。若夫君能查明刺杀一事,还公主以清白,也算是知恩图报了。”

郑璟澄没言语。

不知他是在辨别自己所说真假还是什么,只敛眸沉思,看上去心事重重。

詹晏如佯装不明白郑璟澄的情绪,将手中的碗落下,随口问:“倒是听说公主炸了山,把密室的入口堵住了?”

弘州:“是,皇上已派了人过去,说是挖开乱石都得几旬——”

话没说完,郑璟澄就打断他,“——弘州,先下去吧。”

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话,弘州立刻退下。

詹晏如起身净了手,将郑璟澄身上的棉衾稍稍挪开,准备给他前胸触目惊心的伤口上药。

可还没碰到,就被郑璟澄攥住了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夫人方才说与井家无关?”

詹晏如点头,语气倒是诚恳。

“前些日我回过井府,井大人亲口说的。”

“夫人可知那山里和地下都是什么?”

詹晏如默了默,却也知道无法回避。

“金矿。”

郑璟澄点头。

“我一开始也怀疑那些人是井学林派去杀人灭口的,直到听说娅玟炸出了山中藏的金矿,我才觉得这件事里外里都透着蹊跷!”

“井学林在官场混迹多年,如何都不会这样沉不住气!还没露出马脚就急着派人来灭口?!我重伤,娅玟炸山,种种结果反而给了皇上合理的理由调兵去查!所以我相信夫人说的,刺杀一事不该是井学林的手笔!恐怕他也没想到会遭人算计,竟是连对策都无暇去想!”

他顿了顿声,又说:“有人借此控制住了所有人,也让那山下的秘密公诸于世!”

“控制了所有人?”詹晏如也沉下心来琢磨,“总也不能是皇上?你都已经在查了,他不至于对你下毒手?太后…似乎也不太可能…”

郑璟澄也觉得匪夷所思。

按照此前猜测,那山下的金库暴露,不说井学林跑不掉,太后也会受牵连!

那会是谁呢?

郑璟澄又说:“我让冷铭回京取苟全的证词,苟全的第一份证词曾交代他始终受人恩惠,在对周谓旌下诅!但第二份和第三份证词却改口了,再未提过给他恩惠的人。”

“罗畴也是,他交代了诸多恶行,却始终对几件事矢口否认。”

“而钟继鹏在皇牢中一改在平昌的猖狂,始终装疯卖傻。这所有的事结合在一起,我很难不怀疑这后面有个人在暗中盯着各处,以确保所有的棋子都按照他所期待的进行。”

“还有这样的事?”

这倒是詹晏如不曾知晓的,毕竟郑璟澄受伤后,她与袁娅玟的合作便也到头了。

皇牢内的消息,她再也拿不到。

郑璟澄点头,却也实在想不通这些行为又藏着何种目的。

但提到对弈和布局,郑璟澄忽然想到连棋圣邹毅都奈何不了的宫濯清。

他可才是手谈的大师。

于是,他又说:“不瞒夫人,此前在平昌因多次听夫人提起教书的先生,我曾向苍瑎打听过那位先生的学识;后来又听秦星华说起被御状状告的

姜乐康曾被一位礼部的宫大人推举;而后就是两江交汇处,姜大人告诉我那处地方原是用作先帝续寿的法阵,后来也是那位宫大人亲自封压。”

“几件事让我对宫大人有些好奇,便去寻了祖父,找到宫大人曾经誊录的经文。却不料那字迹竟与夫人字迹如出一辙。也因此我猜测夫人所说的教书先生极有可能就是曾经声名大噪的宫濯清宫大人。”

提到宫濯清,詹晏如目色深了几许。

“夫君说的不错,前些日我去过乐府,曾看到了宫濯清宫大人的画像。那确实是授我诗词曲赋的先生。”

“乐府挂着宫大人的画像?”

“嗯,说是苗福海授意的。”

苗福海?

郑璟澄却仿佛抓到些线索。

“宫大人归隐多年,不可能还会调得动宫中的关系。但苗福海就不同了。”

“但他是太后身边的人,总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去与太后作对?!”

“确实有说不通的地方。但也是最能接近太后调兵的人。”

“不论是钟继鹏还是周谓旌曾经都是先帝御前亲侍南与歌的养子!而前阵子我也打听到南与歌始终与宫大人不睦。后来罗畴曾向先帝大力推荐养生续寿,这都是宫大人极力反对的!如今都陆续被我抓走…”

“夫君的意思是,这幕后的人布了很大一局棋,在将当年宫大人想揭露的恶行公诸于世?!”

“只是猜测。但夫人说的对,即便苗福海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该能背着太后做什么调兵的安排。还想刺杀我?简直是胆大妄为…”

怎么听都觉得处处透着蹊跷,詹晏如被他紧紧拉着手。

沉默半晌,却还是说:“不过自打知道宫先生就是宫大人,我倒确实也想寻寻先生的下落。”

也不确定郑璟澄查到了什么,但詹晏如还是把自己找到的线索说了。

“此前阿娘留给我几支金钗。机缘巧合我找礼部的沈大人看过,他说那钗是从雾泽一处古墓里掘出来的,就用作营广一处风水极佳的地方压阵。”

没想到詹晏如还瞒了这样一件事。

“那夫人也问过当年寿晴身上发生的事了?”

“问过了,当年是因着她弹了一首禁曲。”

郑璟澄没想到她也在查宫濯清,心下多少宽慰了些,却也不知该如何寻找宫濯清是她爹爹的证据。

索性还是没提及。

詹晏如又说:“我并不精通乐理,所以宫先生即便将他毕生所学的诗词倾囊相授,也并未多教我乐理。印象里他也没弹过几次曲子,前些日在礼部听闻宫濯清的曲子指法都是极难的,没个三五载根本学不会,也不知他是何时教寿晴的。”

“你竟是宫大人教出来的?!”

话音才落,外室突然传来郁雅歌的声音。

两人同时望去,就看郁雅歌已拨开珠帘走了进来,看着詹晏如的目光满含惊喜。

詹晏如连忙起身,规规矩矩站在一侧,点头。

“怪不得!”郁雅歌喜色更浓,“但你岂会遇到宫大人?他挂冠前曾与先帝保证此生再不授人学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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