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以身代君

乌云遮天蔽日, 阴风阵阵。

舒卷被吹得东倒西歪,顶着风往云渐的方向靠拢。越往阵中心走,空中乱窜的妖灵就越密集。赤焰伞旋转在头顶, 护住她周身方寸。

易长生的魂魄在不断吞噬妖灵后, 黑光大盛,正在慢慢凝聚出人形, 而云渐的元神已经出窍,身体立在地上,仿佛入定。

元神是修炼者的精髓所在,威力强大,可一旦出窍,肉身就失去了凭依, 很容易被敌人毁去。若不是生死攸关之间,很少有人会祭出元神退敌。

聻乃是异妖,又与寻常妖怪不同,一身精血皮肉于妖灵而言,便是唾手可得的灵丹妙药, 此时他静静站着,看起来毫不设防,引得妖灵纷纷趋之若鹜,发疯一般, 誓要尝一口他的肉,喝一口他的血。

妖灵一靠近,云渐身前金光一闪, 形成一道屏障, 将妖灵给挡在外面,可妖灵并不退却, 反而更疯狂地往云渐身上撕咬,无数妖灵挤在一起,很快便将那屏障咬得稀碎。

一道符箓飘然落地,燃成灰烬。

符箓一毁,妖灵群再无顾忌,张口朝云渐身上咬去。

下一瞬,五道火鸟裹挟着炽烈的火焰,犹如滔天巨浪,呼啸而至。

蜂拥挤在云渐周身的妖灵,兀地被突如其来的烈火烧灼,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声音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滚开!”

舒卷站在云渐身侧,将五火神羽扇扇得虎虎生风,咬牙切齿瞪着这些曾经害怕到不敢正眼看的妖灵。

妖灵退缩回去,却游荡在四周,不肯离开,时不时有一两个魔怔的,红着眼往舒卷扇子上冲。

舒卷甚至没空去看天上云渐的情况,只能全心守住他的身体,一刻也不敢大意,她将青云盖套在云渐的手指上,一手牢牢握着扇柄,一手摸出符箓,回击趁她不备袭来的妖灵。

青云盖自从上次承受过杜若一击后,戒指黯淡了许多,还没来得及复原,饶是如此,也浮出一团小小的云朵,飘在二人头顶。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妖灵见讨不得一丝好处,攻击竟慢慢缓了下来。舒卷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姐姐……”

舒卷回头看去,不由一怔,没想到出现在阵中的人,竟然是豆芽。

豆芽愣愣地往舒卷身边走,一双眼珠子黑得深不见底,叫人没来由的有些发憷。

“豆芽?”舒卷焦急地朝她挥手,示意她赶紧离开:“你怎么进来的?别过来!快走,这里很危险。”

豆芽似没听见一般,跑了过来,口中喃喃道:“大姐姐,我害怕。”

舒卷来不及反应,一只妖灵又冲了过来,她抬手扇出一道火焰,将妖灵烧成黑烟,才腾出手来拉豆芽。

她的手刚伸过去,面前的豆芽手中陡然刺出一把短剑。

舒卷来不及反应,却见豆芽忽而神情一变,眼睛瞪大,迸发出惊恐的光亮。

豆芽痛苦的面色上似乎极力克制着什么,她扔下短剑,抱住脑袋:“大姐姐,你快走,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上,他要杀了你……”

什么东西?

要杀了她?

舒卷不清楚,但约莫猜得到,是魂魄一类的东西,豆芽多半是被附身了。

“豆芽!”

眼下情势危急,舒卷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得摸出一把符箓,抽了几张驱鬼辟邪的往豆芽身上贴。

转眼间,一道白光从豆芽脑门上飞出来,豆芽的身体软软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舒卷捞起豆芽,拖到了云渐身边,三人凑在一起,她才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那白光化作一个人的虚影,竟长得和易长生一模一样,只是面容并不年轻,看上去须发染白,皮肉干巴,一脸暮色沉沉的老态。

虚影老泪横流:“我好害怕……我不想死……”

“你是易长生的魂魄?”舒卷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正和云渐交战的易长生,魂魄周身萦绕着黑色的死气,不管不顾地射出万道剑光,犹如堕入地狱的恶魔。

云渐的元神立在空中,浑然不惧,舞着紫微戟只冲易长生面门。

“我是惧魄……我不想死……”虚影口中喃喃道,忽而嘿嘿笑了一声:“不如你去死……你死了,冯渐的身体就是我的了,我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他的意思是说……他是易长生的惧魄,他要杀了自己,然后抢占云渐的肉身。

夺舍?

舒卷惊愕地看着面前的虚影,往后退了一步,抵住云渐的后背。她手有些抖,手心冒着冷汗,只觉得扇柄有些湿滑,下一瞬紧了紧手里的五火神羽扇。

眼看着惧魄手中凝出两柄短剑,朝自己刺来,舒卷连忙扔出一张金剑符,将他的攻势挡回去。

剑光在空中碰撞,罡风激荡,舒卷却退无可退。她见自己尚且能挡住惧魄的攻击,慢慢稳住了心神,所幸她符箓还有不少,手中法器也趁手,总能抵挡一阵。

恰在此时,天上雷声轰隆作响,易长生被紫微戟逼得节节败退,周身黑气不断四溢,只电光火石间,紫微戟的戟尖已刺入易长生的魂魄。三魂六魄受创,登时四散开去。

云渐也不好受,他用的是不要命的打法,方才的黑色剑光,将他的元神割出一道道伤口,如今伤口也冒着黑气,整个元神黯淡无光,险些站立不住。

惧魄虚影一瞬间惊慌失措起来,不要命地朝云渐身体上钻,舒卷下意识地挥动五火神羽扇,想将他挡开。

然而就在两厢碰触的一瞬间,三魂六魄陡然吸附在惧魄身上,魂魄合体,发出毁天灭地一击。

这是易长生的殊死一搏,用尽了所有力量,要将云渐的身体毁去。

舒卷挡在云渐身前,她感觉到什么,但已经来不及,手上扇出的火鸟灼焰,在这一刻尤如轻飘飘的烛火,转瞬就被扑灭。

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压迫,难以承受的疼痛。

而她,似一根烛芯,被人掐熄了生命的光,兀地折断,落在地上,支离破碎。

她眼睛里,还能看到易长生在她面前魂飞魄散。

她耳朵里,还能听到云渐惶恐无措地唤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好吵,好疼,疼得想干脆死了算了。

“卷卷……卷卷……”

哎,她没想死,也没有替别人去死的觉悟,她只是以为,她尚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着云渐……

哎,早知道这么痛,她就该用传送阵盘跑掉才对啊,可为什么她的本能反应不是逃跑呢……

眼前一片黑暗,耳边的声音变得朦胧,她看不见,也听不清楚,念头在脑子里一一闪过。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意识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一滴一滴滑入了她的喉咙,温热腥甜。

好恶心的味道,她本能地抵触,身体却动弹不得。

渐渐地,她感觉疼痛在消失,破碎的骨骼有些痒意,像是在生长愈合,残损的皮肉不断连接修复,不知从何处汲取的生命力,令她重新恢复了意识。

她睁开眼,便被眼前的情景吓哭。

盘腿坐在对面的,是一具皮囊包裹着的骷髅。骷髅的眼睛也一并干枯,仍定定看着自己。

骷髅抬手,见她害怕,又缩了回去。

他手臂动作下,挂在肩胛骨上的黑衣滑落,露出一身嶙峋的身骨。

“云、云渐?”舒卷爬过去,凑到他面前。

他,他是云渐。

是那个看向她时目光如春水潋滟的云渐。

是那个问她,对他长成的模样满不满意的云渐。

他将眼睛给了她,将一身血肉都给了她。

舒卷喉咙哽着,说不出话来,她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手指一触碰上去,皮肤就破碎成一片片的碎屑,露出下面森森的白骨。

她吓了一跳,手僵在空中,不敢再去碰他,茫然不知所措:“云渐,你会不会死?你别死,别死……”

她都已经替他受了致命一击,为什么还要落到这个局面?

为什么?

不知想到什么,舒卷从兜里将所有的回春符都取出来,一股脑贴在他身上,一张一张……符箓贴上去,又落下来,似起不了任何效果,她忍不死心,哆嗦着又贴上去。

嗯,回春符救过他很多次,这次怎么会没有用呢?这符箓里还有他的血呢。

远处传来徐空山的呼喊声,舒卷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崩溃大哭:“徐空山,你快救他,你救救他!”

她喊着,忽然手被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抓住。

那只手转瞬间也化作了白骨。

舒卷愣神,看着眼前的云渐。

只见他下巴轻轻开合,至深处发出微弱的声音:“卷卷,回去吧,回到你的世界去……”

“我不回去,我会救你的,云渐,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救你?”

“我……不会死的……卷卷,你、不要哭……无论你在何处,我一定会去往你的身边……”

他的手滑下来,指骨落在舒卷斜挎的布袋上,轻轻一触,启动了传送阵盘。

“云渐!”

传送阵盘已经开启,八卦不停转动,天干地支在四周飞快变化。

飞身而来的徐空山,顿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场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忽然间,他自怀中摸出来一个东西,塞到舒卷手里:“舒卷卷,我会照顾好云渐,这个你拿着,说不定”

徐空山话还没说完,舒卷已凭空消失。

说不定会给你们好运,徐空山的话飘散在风里。

星移斗转间,舒卷看着手里的东西……

一枚玲珑骰子。

当年,他们三人初识,除恶行侠,机缘巧合中救下玲珑,得了三颗玲珑骰子。她和云渐的骰子已经用掉,没想到过得最是潦倒的徐空山,竟一直将这颗骰子留到了现在。

徐空山,他将此生唯一注定的好运气,送给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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