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别丢下我。

这四个字就堵在喉咙口, 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卡在咽喉里。纪眠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视线落在文从菡肩上那个黑色的背包上。

那是她见过的双肩包, 是搬家的时候文从菡不肯给她看的唯一一件行李。

黑色的包比一般的包都大, 鼓鼓囊囊地装了很多东西。

它背在文从菡身上,像一道沉默的界线, 把这对最亲密的妻妻隔开。

她要走了, 文从菡要离开自己了。

在纪眠月还没有死亡之前,文从菡就要先一步离开纪眠月了。这个认知简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割的纪眠月的心好痛。

原来, 只要爱上了对方看着对方离去就会这么痛。

那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文从菡又应该怎么办呢?

她本来有很多话想说的。

她想问文从菡要去哪里, 她想说文从菡试着把这件事交给妈妈们好不好?她还想说我不许你去,想说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想说……

想说……别丢下我。

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就堆在嘴边,堆得满满的,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无数的念头塞满自己的脑子。纪眠月人生第一次直观地发现,自己要对文从菡做多过分的事情。

眼泪扑簌簌地落下,纪眠月咬着自己的下唇怎么也不肯哭出声。

文从菡从来没有见过纪眠月这个样子。

她的妻子从来都是明媚温暖的,纪眠月应该是像小太阳一样的。

就算她的妻子偶尔生气, 也是鼓着脸颊瞪人,可爱得让人想捏一把。

可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纪眠月不是这样的。

恐惧和慌乱交替出现在纪眠月的脸上, 像看不见的东西突然收走了纪眠月所有的快乐。

她的睫毛在抖,嘴唇在抖,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不需要看脸, 光闻着空气中弥漫的信息素味道,文从菡就知道纪眠月现在被不安充斥满了一寸都不留。

纪眠月的信息素是甜甜的,让人一闻就觉得愉悦高兴。可是现在不同,纪眠月的信息素此刻变得又酸又涩甚至还有些发苦。

“怎么了?”

文从菡的声音都因为心慌而变了调。

那种慌乱来得又急又猛直接在她的心里轰然炸开,之前找到凶手的喜悦在此刻荡然无存。

文从菡顾不上别的了,肩上那个黑色的双肩包直接从手中滑落。

“砰”的一声黑色双肩包砸在地上,可文从菡根本没有看一眼的时间。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纪眠月面前,伸手将人紧紧搂进怀里。

“眠月,怎么了?你说话,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别哭,你这样我害怕……”

她的手在纪眠月背上一次又一次地轻抚,纪眠月背后的衣服都因为汗水给浸湿了。

文从菡不再催促纪眠月只是一次有一次地在纪眠月的耳边说:“没事的,没事的。”

“我在这里,我还在这里,我不会走的。”

文从菡从来没有见过纪眠月这样。

从来没有,于是一向冷静从容的文从菡这一刻也无法继续维持自己的冷静。

“你要走了是不是?你要离开我了是不是?”纪眠月回抱着文从菡,双手狠狠抓着文从菡的运动上衣。

怎么办。

纪眠月第一次这么直观地认识到,自己的死亡,会给文从菡带来多大的伤害。

以前她也想过这个问题。

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她一个人悄悄看着文从菡的睡颜偷偷抱着侥幸的心理猜测。

她偷偷地想文从菡可能会难过一阵子,可能会伤心一段时间,然后……

然后时间会冲淡一切,不是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解药。

她以为,只要自己走得足够安静,足够决绝,足够不留痕迹,文从菡就一定能走出来的。

她以为自己没有那么重要。

直到,她看到文从菡有可能要迈入危险中。

不是的,纪眠月非常清晰地明了自己做不到。时间无法冲淡,如果文从菡真的发生什么事情,她会难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于是此刻,纪眠月被文从菡这样紧紧地搂在怀里,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的脑袋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问题,一个突兀的问题。

如果……如果文从菡爱她,比自己爱文从菡更深呢?

如果她以为的“难过一阵子”,其实是“一辈子都过不去”呢?

如果她的死亡,不是让文从菡慢慢走出来,而是把她彻底推回那个没有光的深渊里呢?

文从菡要怎么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没有文从菡的人生,她过不下去。那文从菡呢?她怎么办呢?

纪眠月不敢想。

文从菡要一个回到她们的家,看着所有的一切承载她们回忆的东西。

一起挑的沙发、电视、窗帘,一起呆过的阳台,一起看过的电视,她们制造的回忆越多,文从菡会越痛苦。

“对不起……”

纪眠月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

她靠在文从菡的肩膀上,眼泪无法停下。

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濡湿了文从菡肩头的衣料。

可很快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她整个人颤抖起来哭声从喉咙里溢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对不起,文从菡我骗了你。对不起,我或许比你想象中的自私。对不起,我……

我爱你。

如果纪眠月可以和自己好好聊一聊,如果她不是这样浑身发抖地站在自己面前,如果那股信息素的味道不是已经开始散发出绝望的味道……

文从菡或许会试着说服她,试着解释自己为什么必须离开这一趟。她会让纪眠月相信一周后自己一定会平安回来。

可是现在这个情况,文从菡不觉得自己能离开一刻。

哪怕一秒钟都不行。

她的妻子在哭。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那些眼泪像是永远也流不完一样。

那些滚烫的液体濡湿了她的肩头,也像是一滴一滴落在她心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文从菡眉头拧得死紧。

那些憎恨的日日夜夜,终归是为了她的爱人让步。

她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单手点开那个刚发来消息的对话框,飞快地敲下一行字:暂停。

然后她把手机收回口袋,再没有看一眼。

然后文从菡她弯下腰,一只手托住纪眠月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我们回家。”

黑色的书包,孤零零地被丢在了门外。

“眠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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