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天空忽然飘下点点白絮。

众人纷纷惊愕地抬起头。

今年的初雪, 竟然比往年来得早了这么多。

雪花轻盈地落下,落在森布尔染血的手掌上,落在士兵冰冷的甲胄上, 也落在江熹禾单薄的肩头上。

与肌肤接触的瞬间, 雪花融化成冰凉的水滴, 像是神女落下的眼泪。

森布尔回过神,想要拉住她问个清楚, 但那抹身影却已经决绝地转过身, 朝着城门走去。

“怜儿……回来!”

双脚像是钉在了地面,森布尔脖颈青筋暴起,带着血气怒吼出声:“回来!”

沉重的城门缓缓合拢, 眼前的一切忽然开始模糊晃动。

雪花和血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雪落还是血涌。

森布尔咬紧牙关, 朝着那道背影迈开腿, 却觉得一脚踏空, 整个人仿佛跌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身形一晃, 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再也压制不住, 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双腿一软, 轰然跪倒在地。

身后的骑兵们惊呼着上前。

直到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森布尔也没能看见江熹禾回头。

沉重的城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江熹禾脚步一顿,忽然歪向一侧。

“公主!”

桃枝慌忙上前,紧紧搀扶住她的手臂。

江熹禾垂着头, 乌黑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庞, 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

她肩膀颤抖,声音破碎:“桃枝,我好痛……好痛……”

桃枝会错意, 以为她是腰腹间的束缚勒得难受,连忙伸手去解她腰间的布带,“公主,坚持一下!奴婢这就替您解开束缚!”

腰间的束缚解开了,但江熹禾的心却反而越来越沉,她闭着眼睛,眼前闪过的全是森布尔跪倒在雪地里,满身是血的模样。

那撕心裂肺的嘶吼声还回荡在她耳边,声声泣血,仿佛徒手将她的心掏出揉碎。

痛苦超出了能承受的极限,紧绷的思绪像是被拉到极致的弦,“啪”地一声骤然断裂。

江熹禾身子忽然一沉,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

一旁的薛戎祁连忙伸手揽住她,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色,急忙喊道:“大夫!快叫大夫过来!”

江熹禾靠在他的臂弯里,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各种呼喊声混杂在一起,最终都化作一片尖锐的嗡鸣,让她彻底陷入了黑暗。

.

京城郊外的官道旁,一辆朴素的马车静静停在树下。

马车前的男子身着一身月白锦袍,正背着手,焦急地来回踱步,还不时抬头看向官道尽头。

身旁的人见状,忍不住道:“皇……黄公子,您稍安勿躁。根据前方线报,薛将军的马车已经过了永定桥,最晚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该抵达此处了。”

江钰轩一圈砸向掌心,拧着眉喃喃道:“薛戎祁上次传信就说怜儿身体状况不佳。这一路马车颠簸了近十日,原定昨日午后就该到,如今却迟了这么久。难道……是怜儿在途中又出了什么状况?”

侍卫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默默侍立在旁,陪着他一同望向空荡荡的官道尽头。

“驾!”

薛戎祁扬鞭抽在马臀上,拼命催动战马加快速度。

他一身风尘,每隔片刻就要扭头看向队伍中央的马车,神色愈发焦急。

“公主……”

马车里,江熹禾闭着眼睛,眉头紧蹙,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桃枝端着杯温水,时不时帮她润一润干裂的嘴唇。

她已经好几天食不下咽,粒米未进,药汁更是喝多少吐多少,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原本就纤细的手腕,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衣袖都能摸到突出的腕骨。

唯有腹部那抹隆起的弧度,依旧清晰得刺眼。

若是再这样下去,别说保住孩子了,恐怕她自己也会香消玉殒。

桃枝心急如焚,急得眼圈发红,忍不住又一次推开窗子看向外头:“还没到吗?”

“到了到了!”

看见官道那头疾驰而来的队伍,江钰轩大喜过望,直接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薛戎祁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微臣薛戎祁,参见皇上!”

“免礼免礼!薛将军一路辛苦了,”江钰轩拍了拍他的肩膀,脚步不停地走向马车,“怜儿呢?怜儿如何了?”

不等薛戎祁回话,他已经跨步登上马车,刚推开车门就愣住了。

“怜儿?”

里面躺着的人静静闭着眼睛,苍白的脸颊瘦得伶仃,唯有身前那抹隆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扎眼。

桃枝见着江钰轩,连忙跪地行礼,哽咽道:“奴婢参见皇上,公主她……她方才又吐了一次,实在坚持不住,晕过去了……”

江钰轩这才回过神,连忙对着身后的侍从吩咐道:“快!快把公主带去庄子里,太医们都在那边等着!”

身披重甲的将士很快就把城郊这处庄子围了起来。

屋里候着的太医们听见动静,连忙出门迎接。

薛戎祁轻手轻脚地把江熹禾从马车里抱了出来,江钰轩紧跟在他身后,不停嘱咐道:“慢点,注意脚下,别伤着她!”

薛戎祁颔首应着,把江熹禾稳稳护在怀里,大步朝着内院走去。

太医们凑上前来,一看见江熹禾的脸色,顿时如临大敌。

幽静的庄子里变得忙碌起来,侍女们端着器物快步穿梭,太医们在暖阁忙进忙出,低声交流着病情。

薛戎祁把人安置好便退了出来,和江钰轩一同等在廊下。

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想起江熹禾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江钰轩不由攥紧了拳头,咬牙问道:“怜儿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一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薛戎祁叹了口气,把之前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听到江熹禾以死相逼不愿落胎,却又束腹去城外跟森布尔诀别,江钰轩又气又无奈,抬手狠狠捶了下廊柱,“这个傻丫头,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一名太医匆匆过来,对江钰轩道:“皇上,公主醒了,正找您呢。”

江钰轩神色一凛,立刻大步冲进暖阁。

房间里提前用炭盆烘得很暖和,满屋子都萦绕着让人皱眉的苦涩草药味儿。

桃枝在江熹禾背后加了个软枕,让她能靠坐在床头。

江熹禾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像宣纸,但见他进来,还是勉强扯出个安抚的笑,轻轻唤了声:“兄长。”

江钰轩喉头一哽,迅速偏过头,对屋里的下人吩咐道:“你们都先退下。”

暖阁的门被轻轻关上,等到屋里只剩下了兄妹二人,江钰轩才红着眼睛看向她:“怜儿,你怎么这么傻?”

江熹禾眼睫轻颤,滚烫的泪水沿着伶仃的下巴滴落,“兄长……是怜儿辜负了你的一番好意,让你为我费心了。”

“别说那些傻话,”江钰轩大步走到床边坐下,拉住她的手道,“罢了,过去的事情我们都不再提了。这庄子是我专门为你选的,依山傍水,清幽僻静,最适合你养身子。”

他僵硬地别着脑袋,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就是不肯落在她的肚子上。

江熹禾微微垂下头,轻叹道:“兄长,怜儿此生别无他求,唯愿留下这个孩子做个念想。”

她强行撑起身子,掀开被褥下床,颤巍巍地在江钰轩面前跪下,深深叩首。

“求皇上成全。”

薛戎祁在门外等了许久也没见江钰轩出来,屋里静悄悄的,也不知道兄妹二人在说些什么。

他等得心焦,只好拉着一旁的太医搭话。

“太医,公主的身体如何?还好吗?”

太医捋着花白的胡子,摇头道:“公主体弱,底子亏虚。肚子里的胎儿日渐沉重,本就耗损气血,再加上她心思郁结,又一路颠簸,若是再不想想法子,恐怕……”

他重重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薛戎祁自责道:“边关的大夫医术粗浅,我已经快马加鞭往回赶了,可还是在路上耽误了这么多天。”

太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薛将军已经尽力了,皇上不会怪你的。”

两人刚聊了一会儿,房门突然打开,江钰轩眉头紧锁,沉着脸走了出来。

桃枝连忙带着丫鬟们进去照顾,江钰轩径直走到太医面前,低声问:“她肚子里的孩子,现在还能落下吗?”

“皇上!”

薛戎祁震惊地睁大眼睛,刚想劝阻,就被江钰轩抬手制止。

太医迟疑了片刻才恭敬回道:“回禀皇上,公主如今的身子骨太过虚弱,胎儿已经快满六月,与母体息息相连,若是强行用药物落胎,无异于刮骨疗伤。”

他说着,把腰弯得更低了些,“臣不敢欺瞒皇上,届时恐怕连公主的性命也很难保住,十有八九……是要一尸两命啊。”

江钰轩听罢,沉默许久,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们全力照顾她,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医好她的身子。至于那孩子……就先留着吧。”

太医连忙躬身:“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江钰轩缓缓转动脚步,刚走出去一步,又突然停住,偏头沉声道:“公主回京之事务必严加保密!无论是庄子里的下人,还是宫中的太医,谁敢走露半分风声,一律格杀勿论!”

薛戎祁立刻单膝跪地,沉声领命:“末将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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