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距离那场温暖的野餐过去没多久, 一场淅淅沥沥的冬雨落下来,天气更冷了几分。

江熹禾又病倒了。

起初只是身上有些乏力,赵霖探了她的体温, 觉得只是有些微微偏高, 算不上严重, 于是让辛夷去熬了一碗驱寒的姜汤,仔细喂她喝下后, 便让她安心躺着休息。

许是药效起了作用, 又或是身子实在虚弱,江熹禾睡得格外沉,连晚膳都没能起来吃。

桃枝担心她饿, 温了粥守在床边,见她睡得安稳, 也不忍叫醒。

可就在入夜之后没多久, 江熹禾忽然就起了高热, 脸颊烧得通红, 整个人呼吸急促, 神情痛苦得拧成一团。

桃枝发现时, 伸手一摸她的额头, 滚烫得吓人,连叫了她好几声,都没能得到半点回应。

她怀着身孕,月份也大了, 这突如其来的高热让太医们愁得团团转。

用药怕伤了胎气, 不用药又怕高热烧坏母体,进而危及胎儿,一群人围在暖阁外, 急得直搓手,却拿不出半点稳妥的办法。

桃枝和辛夷轮流用冷水浸湿帕子,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江熹禾的额头、脖颈和手心脚心,试图帮她降温。

可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江熹禾的体温不仅没降,反而愈发滚烫,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江熹禾病得昏沉,意识模糊不清。

只觉得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从四肢百骸烧到五脏六腑,每一寸筋骨都像是被火舌舔舐着,又烫又痛,胀得她快要炸开。

喉咙干得发疼,她想挣扎,想喊人,却根本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那股灼痛感将她彻底吞噬。

恍惚间,耳边似乎传来了熟悉的呼唤声,低沉而温柔,带着漠北草原独有的凛冽气息,却又像一汪清泉,缓缓滋润着她干涸灼烧的身体。

“怜儿……怜儿……”

是森布尔。

江熹禾的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干涩的嗓子里挤出微弱的几个字:“森布尔……”

正在帮她擦拭脸颊的桃枝动作一顿,连忙俯下身,侧耳贴得更近了些。

“什么?公主您说什么?”

“……”

辛夷也连忙凑了过来,皱着眉仔细听了片刻,不确定地说:“好像是在叫……森布尔?”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和心疼,齐齐叹了口气。

屋外,太医们还在低声争执。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然还是用药吧?”

“不可!公主素来护子心切,若是用药不当伤了胎儿,我们这些人有多少脑袋都不够赔!?”

“何况现在孩子都快八个月了,跟母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谁敢冒这个险?”

“要不……试试催产?先把孩子生下来,再全力救治公主?”

“不行!”

一直沉默不语的赵霖忽然出声打断他们,“孩子月份不够,生下来也很难保住。何况她现在这个情况,生不生得下来都很难说。”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牙齿磨着自己的指关节,脸色凝重得吓人。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太医院还有没有冰脉草?”

“冰脉草?”太医们面面相觑,皆是一愣。

其中一位年长的太医回忆了片刻,缓缓开口:“那东西生长在极寒之地,我们东靖极少有存货。太医院的库房好像还存着一些,大概也就三两左右,都是先前与漠北通商时换来的,数量确实不多。”

“全都拿过来!立刻!马上!”

赵霖在廊下来回踱步,指尖焦急地敲击着眉心,喃喃自语,“不行……三两太少了,根本不够压制这么重的高热……”

“黑鸦!辛夷!”

她叫来了两人,快速吩咐道:“你们立刻去城里所有药铺打听,有没有冰脉草的库存!不管有多少,都给我买下来!记住,速度要快,一刻都不能耽误!”

“是!”

辛夷应声,立刻抓起墙角的背篓,拔腿就往外跑。

黑鸦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雨还在下,寒意无孔不入地往衣缝里钻。

赵霖站在廊下,用力掐着眉心,试图压下心头的焦灼。

屋里,江熹禾压抑的闷咳声不时传来,一声接着一声,虚弱又痛苦,让她那颗悬着的心越揪越紧。

漆黑的夜,雨丝如织,整座城池早已熄灯安歇。

辛夷和黑鸦站在空空荡荡的路口,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衣衫。

辛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了指另一侧,对他道:“城南城北的几家你去找,我负责城东城西的!咱们分头找,能快些!”

黑鸦点点头,身形一动,如一道黑影融入夜色,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辛夷不敢耽搁,转身直奔最近的一家药铺。

“掌柜!掌柜的!开门!我来买药!”

她攥紧拳头,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

清脆的拍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惹得附近院落里传来几声此起彼伏的犬吠。

半晌,药铺里才亮起一盏昏黄的油灯。

掌柜的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拉开一条门缝,开口就毫不客气道:“大半夜的敲什么敲?不睡觉了?买什么药这么急?”

辛夷往前凑了凑,急切道:“冰脉草!掌柜的,您家有没有冰脉草?”

“什么冰脉草?听都没听说过!”掌柜的骂骂咧咧地关上门,“大半夜的来胡闹,真是个讨命鬼!”

辛夷咬了咬牙,没空跟他计较,转身就往另一家药铺跑。

可她一连敲了好几家,要么就是迟迟不开门,要么就是根本没有库存。

眼看着天都快亮了,辛夷的背篓依旧空空如也,毫无收获。

她靠在墙角,擦了把头上的汗,喃喃道:“也不知道黑鸦那边找到了没有。”

公主那边还等着救命呢,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辛夷深吸一口气,又折返回去,准备再去试一试刚刚没开门的那几家。

路过一条漆黑的窄巷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一片黑影骤然降下。

辛夷心中一凛,下意识就想去摸腰间的弓弩。

可还没等她碰到弓弩,对方就已经欺身而上,一把反剪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你在找什么药?是王妃又病了吗?”

辛夷:“!”

这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怪异的熟悉感,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她不肯束手就擒,借着对方桎梏的力道猛地往后一撞,用后脑勺狠狠砸向对方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却没松。

辛夷趁机扭动腰身,胳膊用力一挣,同时抬脚往后狠狠一跺,正踩在对方的脚背上。

“唔!”那人疼得抽了口气,终于松开了她。

辛夷顺势往前一扑,一把扯掉了对方的面罩。

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辛夷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青格勒?”

青格勒揉了揉被她踩痛的脚背,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是王妃病了,对不对?你们急着在找什么药?”

“关你屁事!”

辛夷抽出弓弩,眼神一厉,扣动扳机,一支短箭“咻”地射了过去。

青格勒侧身灵巧躲闪,短箭“叮”的一声钉在身后的墙缝里,溅起几点火星。

辛夷暗自在心里咬牙,若是平时遇上,她定要跟这漠北的狗贼好好缠斗一番,不杀了他难消心头之恨!

可现在,公主还在等着药救命,她根本没时间跟他纠缠。

想到这里,辛夷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巷外跑。

“等等!站住!”青格勒轻喝一声,连忙追了上去。

夜色依旧浓重,巷子里凹凸不平,辛夷跑得又急,忽然脚下一绊,不知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脚踝,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但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个坚实的怀抱稳稳接住了她。

青格勒抱着她一个拧身,再次捂住她的嘴,把人强行拉回了幽深的巷子里,压低声音道:“别闹了!我没有恶意!告诉我你们缺什么草药,我可以帮你!”

辛夷满眼警惕地瞪着他,忽然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口他的手指。

“嘶——”

青格勒吃痛松手,甩了甩手,“先别打了,王妃的身体重要!”

辛夷退后两步,狐疑地打量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咬牙问道:“冰脉草,你有吗?”

青格勒想了想,而后重重点了点头:“应该有,你随我来!”

辛夷握着弓弩的手紧了紧,心中满是挣扎。

她与青格勒本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可现在公主的性命悬于一线,她别无选择。

最终,她还是心下一横,跟在青格勒身后,一头钻进了更深的黑暗巷子里。

青格勒带着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城中的巡查兵,七拐八绕后,来到一间不起眼的茅草屋前。

屋门斑驳陈旧,与周围的破败院落融为一体,若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玄机。

他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儿扑面而来。

辛夷握紧腰间的弓弩,警惕地跟了进去。

借着屋里昏黄的油灯,她看清屋内的景象,靠墙摆着好几排药柜,柜子里满满当当地放着各种草药。

她不由得惊诧道:“你现在不打仗了,改当草药贩子了?”

青格勒一遍飞速找药,一遍解释道:“我们大王知道王妃身体不好,之前就特意让我带来了一批漠北特有的草药,就是为了防备今日这般突发状况,以备不时之需。”

“嘁,”辛夷轻嗤一声,别过脸去,“算他还有点良心。”

青格勒很快就找到了存放冰脉草的柜子,他拿出油纸包,把柜子里的草药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这些够吗?”

辛夷快步上前,伸手拨了拨桌上的草药,“管它够不够,全都带走!”

青格勒也不耽搁,麻利地把药草打包好,放进她的背篓里。

辛夷背起沉甸甸的背篓,转身就往门外走,可就在她即将踏出门槛的瞬间,青格勒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等等——”

辛夷脚步一顿,心头警铃大作,猛地转过身,手里的弓弩瞬间对准了他:“你还想干什么?”

青格勒却没在意她的敌意,只是沉声问道:“王妃这次病重,是不是……动了胎气?”

辛夷立刻意识到他是在套话!

森布尔到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公主腹中的孩子根本没被打掉,还好好地留着!

她强自镇定,冷哼一声:“公主的事,跟你们无关!今日看在你还有点用,就先留你一条狗命!你等着,改日我定要亲手取你性命!”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就冲出门外,脚步飞快,很快就消失在了幽深的巷子里。

青格勒站在茅草屋门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感谢投雷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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