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庄子还是那座熟悉的庄子。

青砖黛瓦, 回廊花架,甚至墙角那株开得正盛的月季,都和前几个月时没什么两样。

可这里的气氛却再也不复往日的轻松惬意, 像被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 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院门外站满了身着甲胄的侍卫, 筑起一道铜墙铁壁,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

院子里的时光变得格外漫长且沉闷。

江熹禾每日抱着阿野, 大多时候就坐在窗前, 望着院门外那片被侍卫挡住的天空,时常陷入沉思。

桃枝和辛夷也不再闲话打趣,大部分时候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小阿野经过那场惊吓, 回来后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 哭闹不止。

江熹禾衣不解带地守了半个多月, 日夜不眠地悉心照料, 直到阿野的烧彻底退了, 精神渐渐恢复, 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这次, 江钰轩和钟雁芙自始至终都没能来看望他们一眼。

江熹禾心里清楚, 如今朝堂之上的局势,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复杂得多。

这方小小的院落,既是禁锢她的牢笼,可也是兄长拼尽全力, 在这乱世之中为她筑起的避风港。

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东靖与漠北的矛盾已然激化,她和阿野的存在,早已成了悬在江钰轩头顶的一把利刃。随时可能被利用, 成为引爆战火,颠覆朝局的导火索。

思绪辗转间,森布尔的身影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那日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就算侥幸逃脱了追捕,一路奔波之下,伤口能不能得到妥善医治?会不会感染恶化?有没有足够的人手保护他?

无数个担忧的念头缠在心头,让江熹禾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咿呀……噗噗……”

小阿野仰面躺在软榻上,笑着吐泡泡,抱着自己的小脚丫啃得起劲。

思绪被打断,江熹禾俯身抱起儿子,把脸颊贴在他温热柔软的胸口,喃喃自语:“阿野,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阿野自然听不懂娘亲话语里的愁苦,只当她是在跟自己玩耍。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抱住江熹禾的脸颊,小脑袋还亲昵地蹭了蹭,咯咯地笑了起来。

听着阿野的笑声,江熹禾心里的烦闷也稍微消散了一些。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阿野柔软的发丝,嘴角也跟着牵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夜里,江熹禾和桃枝正在浴室给阿野洗澡。

小家伙坐在浴盆里,小巴掌拍打着水面,水花四溅,玩儿得不亦乐乎。

“好了好了,再洗下去就要把屋子淹啦!”

桃枝笑着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水珠,伸手把玩得忘乎所以的小阿野从浴盆里捞出来,用柔软的浴巾一裹,“小汤圆出锅咯!”

阿野被放进一旁的摇篮里,江熹禾取来干净的小衣服,刚要给他换上,这调皮的小家伙却一把抓住了衣服的系带,拳头攥得紧紧的,还仰着小脸,冲着娘亲咯咯直笑。

江熹禾无奈地笑了,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阿野乖,把衣服穿好再玩儿,不然会着凉的。”

她轻轻去掰阿野的小手,系带被牵动,小家伙反而更兴奋了,两条小短腿用力地扑腾着,把摇篮都踹得咚咚响。

桃枝忍不住打趣道:“小主子这般有劲儿,长大了肯定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呢!”

两人好不容易收拾好了小阿野,刚哄得他安分下来,辛夷就面色凝重地推门走了进来。

“公主,王统领求见。”

江熹禾怔了一瞬,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王统领是奉江钰轩的命令,负责守护这处庄子安全的将领,向来沉稳谨慎,从不多事。

今日这么晚了,他怎么会突然求见?难道是外面出了什么事?

江熹禾理了理被阿野扯乱的衣襟,对辛夷道:“去请他进来吧。”

王统领来到外间,对着江熹禾单膝跪地,恭敬道:“公主殿下,末将奉陛下旨意,即刻带您和小公子离开此地。”

江熹禾眉峰一跳,“可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儿?这么晚了,为何突然要带我们离开?”

王统领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皇上只吩咐末将,务必护您和小公子周全,其余事宜,并未交代。”

江熹禾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下飞速计较。

兄长从不做无谓之举,这般深夜秘密转移,必定是朝堂之上出了大变故,甚至是发生了连他都难以控制的危机,所以才要趁着夜色将他们转移,避开风口浪尖。

江熹禾没有犹豫太久,立刻转头对桃枝道:“快叫辛夷收拾东西,只带些必备的衣物和阿野的用品,我们这就走!”

她知道,这方小小的避风港,终究是守不住了,此刻她除了尽力配合,不拖后腿,别无选择。

夜色如墨,沉沉笼罩着空旷的官道。

一支肃杀的小队掩护着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而行。

辛夷坐在车辕上,手里紧紧攥着缰绳,警惕地看着前方,随时留意着周遭的异动。

车厢内,江熹禾和桃枝相对而坐,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晃晃悠悠,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江熹禾怀里的阿野早已沉沉睡去,小脑袋靠在她的肩头,呼吸均匀,睡得很香。

稚子懵懂,全然不知此刻正身处险境,更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他只知道,娘亲的怀抱温暖而安稳,是这世上最舒适,最安心的港湾。

江熹禾抬手护着小阿野的脑袋,眉头深深拧成一个结。

方才听王统领说,皇上的意思,是要把他们送去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临原县。

据说那里气候宜人,是个僻静安稳的好地方,仿佛只要到了那里,他们就能彻底远离京城的血雨腥风,从此安稳度日。

但一味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她和阿野的存在,早已是朝堂之上无法回避的焦点,如今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江钰轩又要如何向满朝文武交代?

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又怎会轻易放过这个攻讦他的机会?

江熹禾正想得出神,马车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队伍似乎停了下来。

她连忙护着怀里的阿野,低声问道:“辛夷,怎么了?”

门外的辛夷紧紧拽着缰绳,紧张地看着拦在车队面前的这支队伍。

这群人大约有几十个,如同鬼魅般拦在官道中央,个个身形高大,黑布遮面,只露出一双双凶戾的眼睛,来势汹汹地盯着车队。

王统领立刻拔刀上前,沉声喝问:“何人拦路?不想死的就给我滚开!”

对面却无人应声,只是沉默地拦在路中间。

辛夷咽了口口水,悄悄摸向腰间短匕。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一沉,一道黑影轻盈地落在她身侧。

紧接着,一道熟悉又十分欠揍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动,打劫!”

夜色已深,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桌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江钰轩搁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唤道:“来人。”

殿外的内侍官连忙躬身进来:“陛下。”

“去把李总管叫来。”

不多时,身着青色总管服饰的李总管快步走入御书房,单膝跪地行礼:“奴才叩见陛下。”

“免礼。”

江钰轩转过身,沉声问道:“公主他们的转移情况如何?是否已经安全出城?”

李总管连忙回话:“回陛下,公主殿下与小公子一行已于三个时辰前出发,由王统领带队护送,按预定路线出城。”

“以车队的行进速度,此刻应当已经行至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远离京城腹地了。”

江钰轩微微颔首,低声呢喃:“那就好……”

只要过了今夜,等怜儿他们彻底远离京城,他再想办法找借口搪塞,就说昭华公主和那孩子已经意外身死,这才能堵住那些人的口。

可这份短暂的安心还未持续片刻,御书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大事不好了!”

江钰轩心头猛地一沉:“慌什么?慢慢说!”

“是、是御使大夫石大人!”

侍卫咽了口口水,语速飞快地禀报,“暗卫来报,石华荣暗中调动了精锐府兵,约莫两百余人,已于半个时辰前出了城,目标直指……直指护送公主殿下的车队!”

“什么?!”

江钰轩脸色骤变,震惊道,“这石华荣是吃了狼心豹子胆了吗?!他竟敢私调兵马,违抗朕的旨意?就不怕朕治他个谋逆重罪吗?”

石华荣本就是主战派里,仅次于闻秉权的核心人物,向来对怜儿和阿野的存在深恶痛绝,此前就已经在朝堂上多次发难,要求处置二人。

可江钰轩万万没想到,他竟敢绕过自己,私调府兵追击。

这不仅是公然违抗圣意,更是要置江熹禾母子于死地!

“陛下,石大人此举怕是孤注一掷!他若真伤了公主和小公子,森布尔那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必然会挑起我东靖与漠北的战火啊!”李总管在一旁脸色发白,急声说道。

“传朕旨意!”

江钰轩厉声道,“即刻调遣禁军铁骑,随朕亲自出城驰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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