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青格勒带着辛夷往家里走去, 一路上嘴角就没下来过,嘿嘿傻笑着,眼睛还时不时偷偷往辛夷那边瞟。

辛夷边走边整理着鬓边的碎发, 小声嘀咕着:“我头发乱不乱?早知道该好好梳一梳的……第一次去别人家里吃饭就空着手, 这样会不会太失礼了?”

“不会不会!”青格勒连忙道, “就是一顿家常便饭而已,你不用太紧张。”

“谁紧张了?”辛夷瞪了他一眼, 脚下加快了些, 催促道,“别废话了,赶紧带路!磨磨蹭蹭的, 再晚天都黑了。”

两人没走多久,就来到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毡房门口。

毡房外整整齐齐晾晒着几匹色彩鲜亮的被单, 门口还摆着一排长势喜人的小花, 看得出来主人是个很细致的人。

青格勒小跑几步过去开门, 冲里面喊道:“奶奶!我们回来啦!”

“哎!来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系着围裙走了出来, 她头发虽已花白, 却被仔仔细细编成辫子盘在脑后, 用一根木簪固定得稳稳当当。看起来面色红润, 说话中气十足,瞧着精神矍铄,格外亲和。

辛夷有些局促地低了低头,规规矩矩地喊道:“奶奶好。”

“哎!辛夷来啦, ”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笑盈盈地看着她,“快别站在外头吹风了,进来坐进来坐!”

青格勒掀开帐帘, 侧身让辛夷进去。

奶奶笑着目送辛夷走进毡房,转头就对着还傻站着的青格勒踹了一脚,“臭小子,还愣着干嘛?赶紧去给辛夷倒碗热奶茶,把家里的奶豆腐,炒米那些点心都端出来”

“噢!”青格勒被踹得一个趔趄,连忙拍拍衣服上的灰,转身跑去忙活去了。

辛夷刚在毡房内的矮凳上坐定,奶奶就端出了满满一托盘吃食放在她面前。

“辛夷啊,这些都是咱们自家做的,快尝尝,看看合不合胃口?”

辛夷盛情难却,轻声说了句“谢谢奶奶”,然后拿起一块儿奶糕,小小咬了一口。

奶奶坐在她对面,眼神慈爱地看着她,一边帮她往碟子里夹果干,一边拉着家常:“孩子,看你这模样,年纪应该跟我家青格勒差不多,今年多大了?”

“奶奶,我今年十六了。”辛夷放下手里的杯子,轻声回道。

“十六?正好正好!”

奶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又追问起来,“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有兄弟姐妹吗?”

听到这话,辛夷神色黯淡,声音低了些:“家里没人了,就剩下我自己。”

“哎……”

奶奶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孤身一人,真是遭罪了。”

她顿了顿,眼眶渐渐红了,哽咽道:“其实啊,我们家青格勒也是苦命的孩子。他爹娘走得早,我一手把他拉扯大,好不容易盼着他大哥长大了,能帮衬着点了,没成想……没成想他大哥又死在了战场上。”

奶奶说着,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这一大家子人,到最后……就剩下我们祖孙俩相依为命了。”

辛夷看着奶奶伤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发堵。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奶奶的手背,轻声安慰道:“奶奶,您别难过。有青格勒照顾您,以后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青格勒拎着刚添满的茶壶进来,疑惑地看着眼圈红红的两人。

“奶奶……您又怎么了?”

奶奶抹着眼角,瞪了他一眼,扭头对辛夷叹道:“这臭小子长大了,翅膀硬了,天天钻到军营里不回来,哪有功夫管我这老婆子哟。”

青格勒听得头皮发麻,把茶壶搁在炉子上,小声嘀咕道:“您瞎说什么呢,我哪天不回家……”

奶奶没理他,只是握着辛夷的手,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孩子,你看我这把年纪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年纪大了毛病也多,在家生病了,摔倒了也没人管,哪天死在家里怕是都没人发现。”

青格勒:“……”

老太太昨天还一脚把他踹出去老远,嗓门比谁都洪亮,今早上还在扛着斧头劈柴,哪有半点虚弱可怜的样子?

辛夷看着奶奶期盼又可怜的眼神,连忙轻声安慰:“奶奶别多想,您身体好着呢,不会有事的。”

奶奶立刻顺坡下驴:“那你以后常来家里玩好不好?就当是陪我说说话,解解闷也好,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咱们就当是一家人,好不好?”

辛夷垂着头,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不忍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好的奶奶,以后我会常来看您的。”

“对咯,真是好孩子!”

老太太立马喜笑颜开,拍着辛夷的手夸赞道,“咱们王妃人美心善跟在她身边的姑娘也是个顶个的懂事贴心!以后没事就常来奶奶这儿,别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

辛夷被夸得有些难为情,脸颊微微泛红,低着头没说话。

青格勒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

这也行?

老太太这演技,只是在家放牧,可真是屈才了。

奶奶笑着拿起碟子里的肉干,往辛夷面前的小碟里添了一大块,抬头对着青格勒白了一眼。

“杵在这儿干嘛?还不快去看看我炖的羊肉好了没有!”

眼看这里也没有自己插话的余地,青格勒挠了挠头,悻悻地钻进厨房去了。

.

帐外的风卷着青草香漫进来,撩动着帘角轻轻晃。

江熹禾坐在软榻边,手里捏着个绣了半只虎头的小肚兜,目光却落在地毯上爬得正欢的小阿野身上。

小家伙攥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爬两步就跌坐一下,也不哭,反倒咯咯笑个不停。

桃枝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他磕着碰着。

“这孩子,真是越发调皮了。”

江熹禾失笑摇头,指尖轻轻挑开肚兜上的线头,“这两天倒没瞧见辛夷人影,她在忙些什么?”

桃枝闻言,笑着答道:“她前几日去了青格勒家,陪着青格勒的奶奶说了半晌的话,昨天还帮着拾掇了院里的柴火。方才我去后厨取东西,听她说今儿一早要去青格勒家的草场,帮着奶奶修补羊圈呢。”

“修补羊圈?” 江熹禾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地弯了弯唇角,“她什么时候跟青格勒关系这么好了?”

“跟青格勒没什么关系吧?他天天都不在家呢,”桃枝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说是辛夷跟奶奶比较投缘,所以才去得这么勤。”

江熹禾俯身抱起跌坐在脚边的小阿野,指尖轻轻刮了刮他圆鼓鼓的脸颊。

小家伙立刻伸出小手,搂住她的脖颈,把带着奶香的脑袋埋进她颈窝。

“辛夷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若是能在漠北寻个安稳的去处,也是好的。”江熹禾低声呢喃,有些感慨。

桃枝也跟着笑:“青格勒那小子这两年沉稳了不少,他奶奶又实在,待辛夷也是真心实意的好。我琢磨着,若是辛夷能放下心里的成见,这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亲事。”

“好事多磨,还是看她自己吧。”

江熹禾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没再多说什么。

窗外,远处的草场绿得浓郁,隐约能瞧见几个移动的人影,是往来放牧的牧民。

辛夷从巴依奶奶手里接过粗麻绳,指尖拽紧绳头,用牙狠狠咬着,借力将松动的木桩牢牢捆紧。

绳结打得紧实规整,她又用力拽了拽,确认不会松开,才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好了,这下应该结实了。”

奶奶倒了杯奶茶给她,笑道:“辛苦了孩子,快歇会儿。要不是青格勒那小子在军营抽不开身,我这身体又不争气,真不想麻烦你跑这一趟,还让你干这么重的活。”

辛夷接过奶茶,仰头喝了一大口,笑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没事奶奶,这都是小事,一点都不麻烦。以后您家里有什么要忙活的,只管叫我就行!”

奶奶用干净的帕子细细帮她擦着脸颊和脖颈的汗,脸上乐开了花,“真是好孩子,比青格勒那臭小子强多了。”

远处一个骑着矮脚马的牧民朝她们挥手,粗着嗓门喊道:“哟!巴依奶奶,又带着孙媳妇过来放牧呢!您这孙媳妇可真能干啊!”

辛夷脸上的笑意瞬间沉了下去,扭过头懒得搭理那人。

奶奶见辛夷不高兴了,当即板起脸,叉着腰朝着那牧民高声骂道:“你个老东西嘴巴放干净点!咸吃萝卜淡操心,多管什么闲事!好好放你的羊去吧,再胡咧咧小心我抽你!”

那人悻悻地笑了笑,知道巴依奶奶性子烈,被骂了也不敢回嘴,连忙调转马头朝着另一边去了。

巴依奶奶还不解气,气冲冲地冲着他的背影又骂了两句:“嘴碎的东西,真是讨骂!”

她骂够了这才回头,对辛夷温柔道:“好孩子,咱不理他!这人就是出了名的嘴臭,一天不编排人就浑身难受,别往心里去。”

辛夷勉强扯了扯唇角,“我知道的奶奶,没关系,我没往心里去。”

她放下手里的奶茶碗,伸手把束起的裙摆放下来,推脱道:“公主那边说不定还需要我伺候,我就不歇了,这就先回去了。”

“哎!回家吃了饭再走啊!”

辛夷却没回头,脚步匆匆地朝着营地的方向跑去,远远丢下一句:“不用了奶奶,我下次再来看您!”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奶奶无奈地摇了摇头,暗自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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